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为了上海户口,我嫁给了75岁的陆文渊。

领证当天,一回到他那栋爬满爬山虎的愚园路老洋房,他便将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清楚写着:3年后房产归我,户口即刻可迁,条件是每周陪他吃一顿饭、说说话,此后便互不干涉,各自生活。

我签下了名字。

3个月后,陆文渊突发脑梗,生命垂危。

医院走廊里,他那位10年未曾归家的儿子陆维钧,当着我与急救人员的面,将那两份协议彻底撕碎。

“我爸说了,”他盯着我,“协议作废,这房子,你休想。你不过是个——别有所图的骗子。”

急救推床的轮子碾过那些碎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朝着手术室方向远去。

而我站在原地,手里紧握着他病倒前一周,莫名交给我的一本旧日记。

01

2018年6月的上海,长宁区民政局门口的法桐树正是飘絮的季节。

我站在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前,感觉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身边站着的男人已经七十五岁,头发像落满了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洗得有些发软。

他叫陆文渊,是我今天要登记结婚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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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前,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接过我们的身份证,眼神在我们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开始办理手续。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陆文渊忽然伸出他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皮肤干燥得像秋天的树叶。

他低声说:“别紧张。”

我没敢看他的眼睛,视线死死盯着桌上那两本空白的结婚证,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快要喘不过气。

从民政局出来,陆文渊带我回了愚园路的老房子。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墨绿的一片。

他从书房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越读心跳得越快,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第一条:愚园路某弄某号房产于婚后三年内完成过户手续,登记至乙方名下。

第二条:乙方户籍可迁入甲方户籍所在地。

第三条: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互不干涉彼此生活,各自居住,保持必要距离。

第四条:三年期满后双方自愿办理离婚手续,上述房产归乙方所有,甲方不得提出任何异议或反悔。

我抬起头,嘴唇干得发疼。

陆文渊站在窗边,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的白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转过身,声音平稳地说:“签字吧,房子会给你,户口也会帮你办好,从明天开始,我们各过各的生活。”

我紧紧捏着那份协议,指节都泛白了。

我不敢相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事,更不敢相信的是——仅仅四个月后,这位老人会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

而他的亲生儿子,会站在我面前,当着我的面,把这份协议撕成碎片。

1

时间倒回到2018年3月,上海。

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又冷又长,只有尽头护士站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我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但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弟弟发来的微信。

我点开,屏幕上短短一行字:“姐,导师说如果今年户口还落不下来,明年那个留校名额可能就要给别的同学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一个字也回复不出来。

把手机扣在桌上,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线昏黄的旧灯管。

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刺得眼睛发酸。

我想告诉他别着急,姐姐会有办法的,可是这句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一个从江西农村走出来的孩子,拼尽全力考上了复旦大学的微电子专业,研究生阶段跟的还是国内芯片领域的顶尖导师。

如果因为一个户口问题,毕业后只能回老家发展,那他这么多年熬过的夜、吃过的苦,又算什么?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七年了。

我在这家三甲医院的神经内科做护士,整整七年。

七年里我没买过一支像样的口红,没穿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租的房子在闵行老旧的居民区,夏天热得像个蒸笼,我也只是开个电扇硬扛。

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准时寄回了老家。

母亲因为腰椎严重损伤已经卧床十一年,每个月的药费、请护工的费用,还有弟弟的学费生活费,像三座大山压在我肩上。

弟弟沈念安很争气,从江西抚州的小山村一路考到上海复旦,本科保研,选的还是国家急需的芯片设计方向。

他是全村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母亲每次跟人通电话都要念叨,说沈家祖上积了德。

可是祖上积再多德,也变不出一个上海户口来。

念安今年研二,导师手里有一个珍贵的留校科研助理名额,但硬性条件就是申请人必须拥有上海户籍。

没有户口,这个名额就和他无缘,毕业后大概率只能离开上海。

一旦离开上海,他学的这个尖端方向,在小城市里根本找不到对口的工作,这么多年的心血可能就白费了。

我几乎跑断了腿,问遍了所有可能的路。

人才引进?我一个大专学历的护士,根本够不上门槛。

居住证转户口?我的社保年限还差好几年。

买房落户?我连一个厕所大小的首付都凑不出来。

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每一条路都走不通。

我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的光,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我把脸埋进臂弯里,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护士服的袖子。

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同科室的护师王春梅下夜班了。

她走过来准备和我交接,看见我通红的眼睛,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念安户口的事,还是没着落?”

我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王春梅沉默了一会儿,拉过一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凑到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跟你提个法子,可能不太体面,但你听听看。”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变成了气声:“假结婚,听说过吗?找一个有上海户口、年纪大的本地人,给他一笔钱,领个证,把户口迁过去,等年限到了再离婚。”

我的心猛地一跳。

王春梅继续说下去:“我有个远房表妹就是这么操作的,找了个快七十岁的退休工人,前前后后花了二十五万,户口落定之后就离了,现在人家在上海过得挺好。”

二十五万。

那是我省吃俭用、加班加点攒了快六年的全部存款。

我死死咬住下嘴唇,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假结婚,这种我以前只在社会新闻里瞥见过的灰色交易,现在竟然成了我面前唯一可能的路。

可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王春梅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你自己好好想想,别勉强,这毕竟不是件小事。”

我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脚步虚浮,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出医院大门,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早班的公交车开始在路上穿梭。

我站在空旷的站台上,看着行色匆匆赶去上班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这座城市如此庞大,如此耀眼,高楼大厦里的灯光彻夜不熄。

可是这些繁华和光亮,没有一丝一毫是属于我的。

回到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我一整夜都没能合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王春梅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假结婚,二十五万,三年后离婚。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走到这一步,可现实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我一步步推向这个悬崖边。

02

第二天去医院上班,我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配药的时候差点拿错了剂量,被护士长严厉地批评了一顿。

下午两点多,急诊科转送来一个急性心肌梗塞的病人,七十岁左右,送来时已经意识不清,脸色发绀。

我和值班医生全力抢救了近三个小时,老人的心跳才终于恢复了稳定的节律。

家属等候区里,一个穿着精致套装、拎着名牌手袋的中年女人一直坐立不安。

当老人被推出抢救室时,她猛地扑到移动病床边,抓住老人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喊道:“爸!爸你醒醒啊!我还没接你去新房子享福呢——”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突然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我想起了我父亲。

父亲是在我十四岁那年去世的,镇上的小煤矿出了事故,他被埋在了下面,连完整的遗体都没能找回来。

矿上赔了十几万,可这笔用命换来的钱,几乎全被大伯和三叔以各种理由“借”走、瓜分了,落到我们孤儿寡母手里的,少得可怜。

母亲当时就气得晕了过去,从那以后,腰伤就再也没好过,彻底卧床不起。

那些亲戚,至今还住在我们老家隔壁,每年春节回去拜年,还能碰见。

母亲总是说,算了,都是亲戚,别记恨。

可我怎么能不记恨?

父亲用生命换来的那点保障,被他们如此轻易地挥霍掉了。

我这些年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旋转,不敢停下,不就是为了让母亲和弟弟的日子能好过一点吗?

晚上下班后,我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站了很久,最终还是给王春梅发了微信。

我只写了四个字:“我想试试。”

王春梅很快回复:“那我帮你打听打听,确实听说有个老先生条件合适,就是人比较孤僻,不太好相处。”

我回复:“没关系,只要能办成户口,怎样都行。”

四天后的傍晚,王春梅带我来到了愚园路。

这里算是上海中心城区保存完好的老街区之一,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荫浓密,掩映着一栋栋颇有年代感的花园洋房。

我们沿着一条僻静的弄堂往里走,在一扇墨绿色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王春梅指了指门:“就是这儿了,老先生姓陆,以前是静安区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退休很多年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不安,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淡,但出乎意料地整洁。

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老旧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纸张和旧木头的气味。

靠窗的角落摆着一台黑胶唱片机,正悠悠地播放着江南丝竹乐,曲调婉转。

一位老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头发全白,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棉麻衬衫。

他闻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感,让人有些局促。

我暗暗给自己打气,努力让脚步显得稳一些,走到他对面。

老人没有起身,也没有寒暄,只是指了指旁边一张同样老旧的椅子:“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盖上。

王春梅在门口对我做了个“加油”的口型,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这位陆老先生,还有那缠绵柔软的丝竹乐声。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的细节。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你就是沈佳宁?”

我点点头:“是的,陆老师。”

他“嗯”了一声,从身旁的小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那是我之前应王春梅要求准备的个人情况简介。

他戴起老花镜,低头看着,一边念出声:“沈佳宁,二十七岁,江西抚州人,上海某三甲医院神经内科护士,工作七年,未婚。”

我没有接话,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放下那张纸,忽然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弟弟研究的具体是芯片哪个细分方向?”

我怔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主要是数字集成电路设计,偏向通信芯片。”

老人点了点头,又问:“他的导师,是姓陈吗?陈启明教授?”

我更加惊讶了:“您……您认识陈教授?”

老人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摘下老花镜,慢慢地说:“陈启明,是我三十多年前带过的学生,第一届。”

我彻底愣住了,世界有时候真的小得让人难以置信。

老人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重新开口:“你的情况,小王大概跟我说了,你需要一个上海户口,对不对?”

我用力点头:“对,我弟弟他……很需要这个机会。”

老人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很直接地说:“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准备听他说出那个数字。

二十五万,或者更多,我都认了,就当是给弟弟的未来买一张门票。

然而,老人却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的钱。”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老人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书脊,背对着我说:“我儿子一家在美国,快十年没回来过了,我老伴五年前走的时候,他也没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我却听出了一丝深埋的寂寥。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着我,说出了他的条件:“我不想等我死后,这栋我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便宜了那个心里没有这个家的人。你跟我登记结婚,三年后,房子可以过户给你。”

我张了张嘴,震惊得说不出任何话。

他继续平静地陈述:“你弟弟留校的事,我可以试着跟陈启明提一提。你的户口迁移,我也会帮你办妥。我的要求是——在这三年里,你每个星期至少来看我一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你做任何家务,不用你伺候,就像……就像一个晚辈来看看独居的长辈,一起吃顿饭,随便聊聊天,就好。”

我紧紧盯着他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算计的痕迹。

可是他的眼神太过于平静了,平静得像秋日深潭的水面,反而让人心里没底。

我忍不住问:“陆老师,您……为什么会选我?”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我的手上。

我条件反射般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因为常年频繁洗手、浸泡消毒液而显得粗糙、指节有些粗大、指甲剪得极短的手。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情绪:“你弟弟去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末尾的致谢部分,我碰巧看到了。他写了一句,‘谨以此文,献给我姐姐,她用自己的青春,为我换来了看世界的窗口’。”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我这些年用麻木筑起的外壳。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我那双难看的手背上。

十年了。

从十七岁离开老家来到上海,做护工、读夜校、考护士证、进医院,我没日没夜地工作,精打细算地生活,把所有能省下的钱都寄了回去。

我以为没人会在意这些,没人会看到我的付出和挣扎。

可眼前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却透过一句简短的致谢,看到了我那微不足道却又沉重无比的十年。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平复下情绪,抬起头,用仍然带着泪光的眼睛看着他,很肯定地说:“陆老师,我答应您。”

从愚园路的老洋房出来,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我独自走在被梧桐树影笼罩的人行道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房子,户口,每周一次的探望。

这一切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让我心里充满了忐忑和隐约的不安。

回到出租屋,我再次失眠了。

第二天上班,我强打精神,但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下班后我给弟弟念安打电话,没有提假结婚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样问他学习和生活。

念安说最近实验进展不错,但语气里还是透露出对户口问题的焦虑。

他犹豫着说:“姐,如果实在没办法,我毕业后回省城找工作也行,你别太为难自己。”

我的鼻子又是一酸,却努力用轻快的语气回答:“傻小子,说什么呢,姐有办法,你安心做你的研究,别的不用操心。”

挂断电话,我在狭小的阳台上站了很久,望着远处陆家嘴璀璨的霓虹灯火。

那些象征着财富和成功的摩天大楼,此刻像一根根冰冷的尖刺。

属于我的那盏灯,究竟在哪里?

经过整整三天的挣扎和思考,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拨通了陆文渊的电话,只说了三个字:“我同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老人平稳的声音:“那好,这个周六上午九点,我在长宁区民政局门口等你。”

03

2018年6月23日,星期六,天气晴朗。

我穿上了衣柜里最好的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搭配了一条简单的深色裙子。

早上八点五十,我到达民政局门口,陆文渊已经到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背挺得很直。

我们没有多余的话,并肩走进了婚姻登记大厅。

大厅里几乎都是洋溢着幸福笑容的年轻情侣,他们依偎着,低声说笑,空气中仿佛都飘着甜蜜的气息。

只有我们两人,一个二十七岁,一个七十五岁,沉默地站在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

轮到我们时,工作人员接过我们的证件,她看了看身份证,又抬头看了看我们,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和探究,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专业表情,开始按流程操作。

拍照,填表,最后是签字。

拿起笔的那一刻,我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苍老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拿笔的手。

陆文渊的手心很凉,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重的力量。

他低声说:“别怕,很快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我的眼眶瞬间发热。

我定了定神,在他的帮助下,终于在指定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那两本印着国徽和大红喜字的结婚证递到我们手中时,我看着照片上自己僵硬的笑容和身边老人平静的侧脸,恍惚间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沈佳宁。

配偶:陆文渊。

我,就这样结婚了。

嫁给了一个比我父亲年纪还要大许多的老人。

走出民政局,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陆文渊带我回到了愚园路的老洋房。

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进书房,从书桌抽屉的深处,取出了那份我们已经谈好的协议,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再一次逐字逐句地阅读。

甲方:陆文渊。

乙方:沈佳宁。

一、甲方名下位于愚园路某弄某号房产,于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满三年后,无条件过户至乙方名下。

二、乙方户籍可于婚后一个月内迁入甲方户籍所在地,甲方需提供必要协助。

三、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私人生活与社交,分开居住,保持独立生活空间。

四、三年期满后,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上述房产归乙方所有,甲方及其亲属不得提出任何异议。

我的手微微颤抖着,看完后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陆老师,您真的……什么都不要吗?”

陆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位烫着复古卷发、穿着旗袍的温婉女子,笑容柔和,眼神明亮。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遥远的怀念:“我老伴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一个人。她总说,文渊啊,你得找个人,不说照顾你,至少能时不时说说话,别让自己太孤单。”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现在,我找到了,她叫沈佳宁。”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这样,以后我去那边见她,也算有个交代了。”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涩,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陆文渊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递到我面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签字吧。房子以后是你的,户口也会办好。从明天起,我们就按协议,各自生活。”

我接过笔,在乙方签名处,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一刻,我的手在抖,我的心也在颤抖。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我引向何方,是对是错,未来是福是祸。

我只知道,为了弟弟,为了这个家,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签好协议,陆文渊让我先回去休息。

他说户口迁移的事情他会着手办理,让我不用担心,照常工作就好。

我离开那栋安静的老洋房,走到弄堂口时,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扇墨绿色的铁门。

从今天起,在法律上,我就是陆文渊的妻子了。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悲哀。

接下来的一周,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我依然在医院忙碌,加班,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

周六下午,我按照约定,买了些新鲜的水果,再次来到愚园路。

陆文渊已经泡好了两杯清茶,桌上还摆着一小碟上海传统的绿豆糕。

我们面对面坐下,最初的几分钟有些沉默的尴尬。

还是陆文渊先开了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聊天气:“你弟弟的事,我跟陈启明通了个电话。他让你弟弟下周三下午,直接去他办公室聊聊。”

我惊喜地抬起头:“真的吗?这么快?”

陆文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陈启明当年家境不好,是我帮他争取的助学金,他念这份旧情。你弟弟本身优秀,这事问题不大。”

我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陆老师,真的太感谢您了!”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下:“不必这样。坐下喝茶吧,绿豆糕是附近老字号买的,尝尝。”

我重新坐下,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总算挪开了一半。

弟弟的前途有了希望,这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我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个下午,我在老洋房待了两个多小时。

陆文渊话并不多,但偶尔会说起这栋房子的历史,说起弄堂里曾经的趣事。

他说这里在几十年前住过不少文化人,夏天傍晚,大家喜欢坐在院子里乘凉聊天。

他说他和妻子是在这栋房子里举行的简单婚礼,一住就是五十多个春秋。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最初那种紧绷和尴尬,渐渐消散了一些。

这位老人,并不像最初感觉的那样冰冷难以接近。

他只是太孤独了,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04

七月初,弟弟念安的事情传来了确定的好消息。

陈启明教授亲自为他写了强有力的推荐信,那个留校科研助理的名额,基本上已经稳了。

念安在电话里激动得语无伦次,最后甚至带了点哽咽:“姐,我一定拼命干,以后一定让你和妈过上好日子!”

我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却笑着骂他:“没出息,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事就哭鼻子?好好干,做出成绩来,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躲在护士值班室的角落里,任由眼泪流了个痛快。

这么多年的艰辛,无数个日夜的担忧,似乎在这一刻,都得到了些许慰藉。

弟弟的人生终于走上了更广阔的轨道,母亲的眉头也许能因此舒展一些。

至于我自己,至于爱情和婚姻,那些对我来说过于奢侈的东西,我早已不敢去幻想,也习惯了不去期待。

七月中旬,我的户口迁移手续也全部办妥了。

陆文渊将新的户口簿交到我手上,深红色的封皮,里面是我和他并列的名字。

户主:陆文渊。

妻:沈佳宁。

我捧着这本轻薄却又重如千钧的小册子,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上海户口。

无数人挤破头、奋斗多年也未必能得到的东西,此刻就真实地握在我的手里。

我抬头看向陆文渊,嘴唇动了动,万千感激堵在胸口。

他却只是淡淡地说:“收好。这是你用自己这些年的付出换来的,是你应得的。”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开了一罐啤酒,对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一个人默默地哭了很久。

我想起刚来上海时,和几个同乡挤在潮湿的地下室,每天晚上都能听到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想起在卫校读书时,同时打着三份零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我想起每次给家里汇钱后,看着银行卡里几乎归零的余额,那种混合着安心与茫然的心情。

现在,我终于可以对自己说,我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有了一点微弱的立足之地。

虽然这立足之地来得如此非常规,甚至有些不光彩,但我不后悔。

为了我身后的家,我不后悔。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十月初。

国庆假期前后,医院总是格外忙碌,我连续值了好几个夜班,黑眼圈重得像是画了烟熏妆。

又一个周六,我带着一盒新出的桂花糖藕,如约前往愚园路。

刚推开那扇虚掩的客厅门,我就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客厅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表。

他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端详着,侧着脸和陆文渊说话,语气显得有些随意,甚至有点轻慢。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目光像扫描仪一样,迅速而锐利地在我身上扫过。

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评估的眼神,让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仿佛自己是一件突然闯入的瑕疵品。

陆文渊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佳宁,回来了。这是陆维钧,我儿子。”

我心里猛地一沉。

陆维钧,那个在美国十年未曾归家的儿子。

那个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赶回见的儿子。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礼貌地点头:“你好。”

陆维钧没有回应我的问候,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语气嘲讽:“爸,您这‘妻子’可真年轻,比我儿子也大不了几岁吧?这声‘你好’,我可担不起。”

陆文渊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色沉了下去:“维钧,注意你的言辞。佳宁是你法律上的继母,基本的礼貌要有。”

“继母?”陆维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把紫砂壶往茶几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磕碰声,然后几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浪费时间。”

他直截了当地说:“我给你一笔钱,一百二十万,你现在就跟我爸把离婚手续办了。户口你既然已经落了,我不管。但这房子,你想都别想。”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突如其来的摊牌。

陆维钧见我没说话,以为我在犹豫,语气更加不耐,带着施舍般的倨傲:“这栋洋房是我爷爷留下的祖产,我妈生前明确说过,以后要留给我儿子的。你一个外人,别动不该动的心思。识相点,拿钱走人,大家都干净利落,否则……”

他故意没说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精明和冷漠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那点最初的紧张反而淡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陆先生,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愿意把房子给我吗?”

陆维钧冷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手段高明,骗了一个孤寡老人的信任。”

我摇了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他不想把这栋承载了他一辈子记忆的房子,留给一个十年不曾回家看望他、连母亲临终都缺席的人。”

陆维钧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傲慢的苍白涨成恼怒的紫红,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评判我的家事?!”

“维钧!”陆文渊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久违的严厉,他拄着拐杖站起身,挡在了我和陆维钧之间,“你给我出去!现在!”

陆维钧看着他父亲,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阴鸷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一把抓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和车钥匙,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厚重的实木门被他用力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栋房子似乎都跟着震了一下。

客厅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们两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火药味。

我站在原地,心跳依然很快,手心冰凉一片。

陆文渊叹了口气,显得有些疲惫,他指了指沙发:“坐吧,别站着了。”

我依言坐下,心里有些愧疚:“对不起,陆老师,我……我刚才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陆文渊摇摇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不,你说的是事实。他……一直就是这样,心里只有他自己,和他那个小家。”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奈:“他从小跟他母亲更亲,总觉得我对他要求太严。后来他出国,结婚,有了孩子,就更少联系了。他母亲病了两年,他总共就回来过三次,最后一次,还是没能赶上……”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地听着。

陆文渊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这房子,我想给谁,是我的自由。佳宁,你记住,只要我还在一天,这份协议就有效,这房子,就会按约定给你。”

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位孤独的老人,在自己处境艰难的时候,还在努力维护对我的承诺。

那天我待到很晚才离开。

临走前,陆文渊在门口叫住我,很认真地说:“佳宁,今天谢谢你。已经很久没有人,替我说句公道话了。”

我摇摇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你弟弟那边,我会继续关照。你安心工作,别的事情,有我。”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弄堂深沉的夜色里。

月光很淡,透过梧桐枝叶洒下破碎的光斑。

我慢慢地走着,心里乱成一团。

陆维钧的出现和他的威胁,像一片不祥的乌云,笼罩在原本看似平静的协议之上。

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就这样退缩。

不仅仅是为了房子,更是为了那份承诺,和这位给予我莫大帮助的老人。

我不能让他失望。

十月底的一个深夜,我刚值完一个大夜班。

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我累得几乎站着就能睡着。

靠在护士站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时,我给陆文渊发了条微信:“陆老师,明天我带点鲜肉月饼过来,新出的榨菜馅,听说不错。”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回复了,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好,等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疲惫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点微笑,把手机放回口袋,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凌晨三点,急诊大厅终于暂时安静下来。

我趴在桌上,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猛地惊醒,抓过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赵阿姨”的名字——她是陆文渊请的,每周来帮忙打扫两次卫生的钟点工。

这个时间来电,绝对没有好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有些发颤地划过接听键。

赵阿姨焦急万分、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冲出来:“小沈!小沈你快来啊!陆老师、陆老师他晕倒了!叫不醒!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手忙脚乱地捡起来,赵阿姨还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情况,但我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甚至来不及和同事说一声,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护士站,朝着电梯狂奔。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寥,我站在医院门口,疯了似的朝着路过的出租车挥手。

终于有一辆车停了下来,我拉开车门钻进去,声音都在发抖:“师傅,愚园路,快!拜托您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而去。

我紧紧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攥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路灯光影。

上周去看他时,他精神似乎还不错,只是淡淡提了句最近夜里睡不安稳,总梦见过世的老伴。

我当时还安慰他说是天气转凉的缘故,让他注意保暖。

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好征兆。

求求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

车子一个急转弯,拐进了熟悉的弄堂。

老洋房的铁门敞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闪烁着刺眼蓝红灯光的救护车,在这静谧的老街区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揪心。

我推开车门,几乎是从车里滚了下去,踉踉跄跄地冲进院子,跑上台阶。

一楼客厅的灯全部亮着,光线惨白。

几个穿着急救制服的人员正围在客厅中央,紧张地忙碌着。

我的视线穿过人影的缝隙,看到了躺在地板担架上的陆文渊。

他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可怕的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的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赵阿姨从旁边扑过来扶住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破碎:“我、我来送他忘在我那的药……门没锁,我一进来,就看见他倒在沙发边上,怎么叫都没反应……”

我挣开她的手,扑到担架旁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握陆文渊的手。

他的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感知。

“病人什么情况?!”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尖利而陌生,完全不像平时的样子。

一个正在检查监护仪的急救员快速回答:“突发大面积脑梗塞,情况非常危重,必须立刻送医院抢救!”

我胡乱地点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陆文渊毫无知觉的手背上。

就在这混乱而绝望的时刻,我的余光瞥见了散落在不远处地毯上的一样东西。

几张纸。

是我熟悉的那种纸张,白底,上面印着黑色的字。

是那份协议。

它已经被撕扯开了,成了不规则的两半,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只死去的白色蝴蝶。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就在这时,从我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却依旧刺骨的寒意:

“你来得正好,沈小姐。”

我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陆维钧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客厅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衬得脸色更加阴沉。

他的目光先是在担架上昏迷不醒的父亲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便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扎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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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皮鞋踩在老地板上,发出清晰的、令人心慌的嗒嗒声。

他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低下头,俯视着我,又看了一眼地上被撕毁的协议。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这死寂的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