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互联网职场里,整整3年,我都说自己“月薪7000”。
每个月发薪日,我都要熟练地上演一出为房租发愁的戏码,听着同事们分享省钱的妙招,暗地里却拿着43000的真实薪资。
直到公司宣布危机降临,老板徐国华面色凝重地宣布全员降薪35%。
我和所有人一样,沉痛地点头表示理解,心里盘算的却是这份降薪对我那虚构的“低收入”人设影响。
然而,当月底的银行到账短信点亮手机屏幕,我的月薪比上月高出6%。
次日清晨收到的那条简短消息——徐董要立刻见我。
我知道,风平浪静的日子结束了,某些我一直试图隐藏的东西,或许早已暴露在了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之下。
01
互联网行业的职场往往如一个华美却暗流涌动的舞台,我已经在这个舞台的阴影下默默表演了整整三年。
每个月的发薪日,对我来说都是一场必须全身心投入的演出,我需要恰到好处地展现一个“月光族”的无奈与窘迫,叹息着房租如何吞噬掉我本就微薄的收入。
同事们总会投来同情的目光,甚至热心地分享各种生活省钱的技巧,他们永远也想不到,我那张看似普通的银行卡里,每个月都会准时汇入四万三千元的税后薪资。
直到那个气氛压抑的周一晨会,公司的掌舵人徐国华董事长面色凝重地出现在大屏幕前,他以一种沉痛的语气向全员宣布,公司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经营危机,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所有员工,从下个月起,薪资统一下调百分之三十五。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哗然,我混在人群之中,和大家一样,脸上挂着沉重和忧虑的表情,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和支持公司的决定,而我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计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对我精心维护的“表面收入”会带来怎样的数字变化。
然而,当月度的工资短信在月底如期而至,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整个人仿佛被冰水浸透,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短信上清晰地显示,我本月的入账金额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比上个月多出了足足六个百分点。
这完全违背了常理,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徐董事长的私人助理就发来了一条简短的讯息,内容直截了当,不容置疑:徐董要立刻见你。
这件事的起因,或许要追溯到六年之前。
那时我刚加入天际线科技有限公司担任高级项目经理,每月拿着两万九千元的薪水,在当时看来已经是一份相当体面的收入,我也曾为此暗自欣喜过一阵子。
问题出在一个周末,我参加了同事陈峰的婚礼。
婚宴上的气氛热烈,酒水供应充足,在那种推杯换盏、欢声笑语的环境里,人的警惕性往往会降到最低。
几轮敬酒之后,同事孙健带着几分醉意凑到我身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我,升职之后薪水是不是涨了不少。
酒精确实影响了我的判断力,那一刻我几乎没有任何防备,就顺着他的话随口说出了实情:“差不多翻了一倍吧,现在税后能拿到两万九。”
这句话刚一出口,我立刻就感到周围原本热闹的空气仿佛凝结了。
孙健脸上那种熟络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有些微妙和不自然。
同桌的另外两个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包含的内容非常复杂,绝非单纯的祝贺。
虽然酒精让我的反应变得迟钝,但那一刻我还是捕捉到了气氛的异样,只是我错误地认为这不过是酒桌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很快就会被其他话题掩盖过去。
第二天酒醒之后,婚宴上那个短暂的瞬间却像电影回放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海里闪现,每一个细节都愈发清晰,而我心中不祥的预感也愈发强烈。
可惜,等我彻底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办公室的氛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以前中午总会热情招呼我一起吃饭的小团体,现在聚会时不再主动叫我。
每当我有事走进茶水间,里面正在闲聊的同事会突然停下话题,或者迅速转换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上。
更糟糕的是,我手上正在推进的几个重要项目,开始接二连三地出现各种莫名其妙的障碍。
写好的核心代码段会被人在系统里“误操作”覆盖,明明定好的关键会议时间会被“不小心”调整到我无法参加的时候,甚至有人通过匿名渠道向管理层举报,说我提出的项目方案存在抄袭的嫌疑。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发生在那次至关重要的部门季度评审会上。
我花费了大量心血准备的汇报材料,在演示的前一刻被人动了手脚,投影出来的PPT里,关键的业务数据和财务图表全部混乱不堪,逻辑根本无法自洽。
当我站在台上,面对整个部门领导与同事疑惑和审视的目光,急得满头大汗、语无伦次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孙健和另外几个人坐在会议室的角落,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甚至带着些许得意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回到租住的公寓,删除了所有社交媒体上与工作相关的好友,关掉了手机,把自己彻底封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雨水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又蜿蜒流下,将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扭曲的光斑,就像我当时对职场人际关系最后的一点信任,也被冲刷得面目全非。
两周之后,我向公司人事部递交了辞职申请。
办理离职手续时,人事部门的一位小姑娘一边整理文件,一边略带惋惜地对我说:“宋先生,你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薪资水平在部门里也是拔尖的,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呢?”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默地在离职申请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放下笔的那一刻,我在心底对自己立下了一个誓言:从今往后,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绝不再透露自己真实的薪资数字。
这个教训,一次就足够了。
02
后来加入云端互联科技有限公司,可以说是一次计划外的机缘。
从天际线离职后,我原本打算给自己放一个长假,好好调整一下状态。
在一次行业技术交流沙龙上,我偶然遇到了云端互联的创始人徐国华先生。
他对我在天际线主导过的某个技术创新项目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当场就交换了联系方式,并邀请我第二天去他的公司深入聊聊。
在初步接触时,我谨慎地试探了一句:“徐董,不知道贵公司大致的薪酬体系是怎样的?”
徐国华当时笑了笑,回答得很有艺术:“云端的薪酬在行业内具备竞争力,具体到个人,当然要看能力和贡献。不过我相信,对你这样的人才来说,这不会成为问题。”
后续的面试流程异常顺利,无论是专业笔试还是技术面试,我都完成得相当出色。
到了最终谈薪的环节,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周婷直接给出了四万月薪的初步方案。
这个数字其实已经超出了我的心理预期,但我表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情。
“周经理,这个薪资水平……坦率说,比我之前的收入要略低一些。”
周婷很自然地询问我的期望值,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回答:“我之前在天际线的年薪包大概在五十四万左右,月薪基础部分超过四万五,我希望新的平台能有一定程度的提升。”
事实上,我离开天际线时的月薪是两万九,年薪远没有我说的那么高,但这个秘密只有我自己知道。
经过两轮沟通,最终我们敲定了每月四万三千元的税前薪资,此外还有可观的季度绩效奖金和一部分公司期权。
但在正式办理入职手续之前,我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未来在公司里,对所有同事,我的月薪一律只有七千元。
这个数字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它既不会低得过于离谱而引人怀疑,也不会高到足以激起他人的嫉妒之心,恰好处于一个都市普通白领的“安全区间”内。
为了支撑起这个虚构的“人设”,我进行了一系列周密细致的准备。
首先,我在公司所在的科技园区附近,找了一个建成年代较早、外观普通的老式小区,租下了一个面积很小的单间,月租金两千元。
这里就是我展示给同事们看的“家”。
而我实际居住的地方,位于城市另一端一个环境幽静的高档住宅区,是一套我早年全款购置的三居室,通常只在周末才会回去。
其次,我把自己那辆开了好几年的旧款大众轿车作为日常通勤工具,而另一辆价格不菲的奥迪SUV,则长期停放在我真实住所的专属地下车库里,除非必要绝不开到公司附近。
最后,我重新注册了所有的社交媒体账号,只添加公司同事为好友,发布的所有动态都严格围绕着“普通工薪阶层”的生活展开:超市打折时抢购的食材、路边小馆的平价午餐、从电商平台淘来的百元以内的衣物。
当我第一天踏入云端互联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时,我已经完全进入了“宋文轩”这个新角色:一个能力尚可、但收入平平、需要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产品经理。
这种刻意的伪装很快显现出了效果。
同事们对我的态度普遍轻松而友善,少了那种面对高薪同事时下意识的比较和隔阂,甚至有时还会带上一丝真诚的关切。
市场部的苏婉婷就经常在午休时和我分享她的购物心得:“文轩,我最近发现一个App,上面经常有品牌反季促销,上次我买了一件羽绒服才三百多,质量特别好,你可以关注一下。”
这时,我一定会向她报以感激的笑容,诚恳地说:“太好了,我正需要买件厚外套,周末就看看。”然后,在下一个周末,我可能会驱车前往市中心的精品商场,买下一件标签价格三千元的羊绒衫。
技术部的负责人赵启明,看到我几乎每天都会自带午饭,曾忍不住感慨:“文轩,以你的专业能力,只拿这点工资实在太可惜了,没考虑过跳槽去其他平台发展吗?”
对此,我总是报以一个无奈的苦笑,摇摇头说:“现在市场大环境不太好,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已经很知足了,先积累经验再说吧。”而事实上,那个月我又在银行存入了一笔两万元的定期存款。
与我同期入职的销售总监王振涛,性格外向张扬,总喜欢在交谈中不经意地提及他新买的公寓或是最近试驾的豪华车型,言语间带着一种自然的优越感。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配合地露出适度的羡慕神情,同时在心里冷静地评估,自己名下的不动产与金融资产净值,可能已经悄然超过了他所炫耀的总和。
这种双面人生确实为我构筑了一道安全屏障,但随之而来的心理压力也超乎我的想象。
每次和同事们聚餐,我都要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人均消费,点菜时小心翼翼地平衡:花费太少显得不合群且吝啬,花费太多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测。
逛街购物时,我变得有些神经质,总是不自觉地环顾四周,生怕在某个高端商场或专卖店里撞见熟悉的面孔。
印象最深的一次,我在一家奢侈品店内挑选腕表,无意间瞥见远处一个身影很像公司的某个同事,那一瞬间我心跳骤停,几乎是以逃离的速度冲出了商场,连已经打包好的衬衫都没敢回去取。
每个月最让我紧张的,莫过于十五号的发薪日。
公司的薪资发放非常准时,每到这一天,部门微信群里总会热闹一阵子,大家半开玩笑地吐槽着“终于又能改善一下伙食了”、“房东的笑容是本月的唯一温暖”。
我必须精准地融入这种氛围,发表一些既不过分兴奋也不显得过于沮丧的言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所有人处于同样的情感波段。
久而久之,我发现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在两个迥异世界之间切换的生活方式。
工作日,我是那个住在老旧小区、为下季度房租发愁、午饭都要精打细算的普通员工宋文轩。
到了周末,我则会开着那辆奥迪,去郊区的马术俱乐部放松,或者在我那间宽敞的公寓里,享受着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的阳光,品一杯不错的红酒。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由我一个人小心翼翼地驾驶着,避免它们在任何地方产生交集。
偶尔在夜深人静、难以入眠的时候,我会望着卧室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过这种需要时刻伪装的生活,真的值得吗?
但每当这个念头浮现,六年前在天际线科技遭遇的那场噩梦般的经历就会清晰地重现在眼前,于是那个问题的答案也随之变得无比确定:为了自保,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03
云端互联科技有限公司,是业界公认的顶尖企业服务提供商之一,主营业务是开发面向大型企业的安全协作与数据管理平台。
在国内,能够同时拥有深厚技术底蕴和广泛商业成功案例的公司并不多,云端互联便是其中之一。
创始人徐国华当初创立公司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解决企业在追求高效协同办公时所面临的核心矛盾——数据安全与流通效率之间的平衡。
经过将近十年的发展,云端互联已经稳稳占据了这一细分领域的头部位置,服务的客户名单里不乏国内外知名的五百强企业和一些对安全有极高要求的政府机构。
我所在的产品研发中心,负责的是公司最核心的平台产品线的规划、设计与迭代工作。
过去三年里,我从一名高级产品经理逐步晋升为产品研发副总监,带领团队完成了数次重大的版本升级,也主导了若干个创新功能模块的开发,这些成绩确实赢得了徐国华董事长相当程度的认可。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和专业的职场湖面之下,各种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与权力博弈,如同暗流般从未停止涌动。
公司内部有几个关键人物,他们之间构成了一个既合作又制衡的复杂网络。
苏婉婷,三十岁,担任市场推广部的主管,是公司里公认的“社交达人”。
她外表热情开朗,善于营造轻松愉快的氛围,但接触久了就能感觉到,她心思细腻且深谙人情世故。
她常常以“姐妹之间聊聊天”或者“兄弟给点建议”为名,看似无意地探听同事们的私人状况,尤其是薪酬待遇和职业规划这类敏感信息。
“文轩,你听说了吗?王总监上个月光是项目奖金就拿了这个数!”她会伸出几个手指,然后压低声音说,“哪像我,辛辛苦苦也就那么点,真是羡慕不来啊。”
每次面对这种试探,我都会立刻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然后迅速把话题引到工作或者某个无关紧要的行业新闻上,绝不接茬。
赵启明,四十五岁,是公司的首席技术官,属于元老级人物,据说和徐国华董事长还是研究生时期的同学。
他技术功底极为扎实,但性格也像很多技术专家一样,有些固执己见,对于真正有才华的年轻人,他从不吝啬赞赏。
在几次重要的技术方案评审会上,他对我提出的几个架构优化思路给予了高度评价,这无形中也让一直与我存在竞争关系的王振涛感到非常不满。
王振涛,三十八岁,销售体系的高级总监,是公司近年来的业绩明星,也自认为是我在管理层中最大的“对手”。
我们几乎是同时间加入公司,目前的职级也相同,这让他总有一种与我比较的冲动,尤其在那些有高层参与的战略会议上,他常常会故意提出反对意见。
“宋副总监的这个构想听起来很新颖,但我担心是不是过于理想化了?我们的一线客户真的会为这些复杂的功能买单吗?”他质疑时的语气,总是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居高临下。
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周婷,四十岁,被私下称为公司的“人事活字典”。
她手里掌握着所有员工的薪酬明细、晋升轨迹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背景信息,对公司任何一次人事变动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我和她一直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同事关系,既不刻意亲近,也绝不轻易得罪,尽量避免引起她的特别关注。
最后,就是徐国华董事长本人,今年五十岁,公司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他有海外顶尖院校的博士学位背景,本身就是技术研发出身,为人处事风格低调,但在重大决策上却又极其果断迅速,更重要的是,他对人的观察和判断异常敏锐。
我一直隐隐有种感觉,他似乎能看穿很多人表面之下的真实想法,只是最近这段时间,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甚至让我有些不安。
办公室政治的微妙与复杂之处就在于,它渗透在工作的每一个细节里,却又很难被明确地指认出来。
一次例会上的座位次序,茶水间里几句看似随意的闲聊,午餐时不同小团体的自然聚合,背后都可能蕴含着某种信号或站队。
而我这种“刻意低调、假装清贫”的生存策略,没想到竟然意外地成为了我在这种无声博弈中的最佳保护色。
没有人会去刻意提防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收入平平的同事,更不会有人去嫉妒一个“月薪仅有七千元”的产品副总监。
我成功地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的存在,得以在暗流涌动的公司环境中相对平稳地前行。
然而,这种来之不易的平静,在公司启动那个代号为“天穹”的战略级项目之后,被彻底打破了。
“天穹”项目旨在打造下一代企业级智能安全协作平台,采用了全新的微服务架构和前沿的隐私计算算法,被公司上下寄予厚望,认为它能帮助云端互联在未来的市场竞争中建立坚固的技术壁垒。
项目最初由赵启明总负责,但推进过程并不顺利,核心模块的开发进度多次滞后于计划,这引起了董事会和主要投资方的关切与压力。
公司高层内部也因此产生了明显的分歧:以赵启明为代表的技术派坚持所有核心代码必须自主开发,以确保绝对的安全和控制权;而以王振涛为代表的业务派则主张将部分非核心但开发周期长的模块外包给专业的第三方技术公司,以尽快推出可商用版本,抢占市场先机。
两派之间的争论日趋激烈,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其他部门的正常工作氛围。
我最初并不在“天穹”项目的核心决策小组里,但出于对技术本身的热爱和职业习惯,我利用业余时间深入研究了已公开的部分架构设计文档,发现了几处可能影响系统稳定性和扩展性的潜在问题,并构思了一套我认为可行的优化方案。
我将这些思考整理成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通过公司的内部加密邮件系统发送给了赵启明。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纯粹的技术交流,没想到邮件发出后的第二天,徐国华董事长的秘书就直接通知我,徐董要亲自听我汇报一下关于“天穹”项目的想法。
“你报告里提到的那个动态权限锚点机制,很有洞察力,它可能正是解决我们目前面临的身份验证与数据脱敏之间矛盾的关键。”
徐董在听我简要说明后,罕见地给出了明确的肯定,“下周的项目高层协调会,你也来参加,准备一个十五分钟左右的演示,把你的思路讲得更透彻一些。”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迅速在公司中层管理圈里激起了涟漪。
王振涛从徐董办公室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径直走向电梯,连平时常挂在脸上的公式化笑容都消失了。
赵启明则在走廊遇见我时,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欣慰地说:“后生可畏啊,能沉下心钻进去,很好。”
苏婉婷对我的态度立刻变得更加热情和周到,午餐时特意坐到我旁边,轻声说:“文轩,这次‘天穹’项目要是成了,你可是立了大功,升职加薪肯定跑不了!”
我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和谦逊,连声说着“只是运气好,刚好想到了一点”,但内心深处那根警惕的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我非常清楚,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公司内部最核心也最敏感的权力博弈区域。
从那天起,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公司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但确切的变化。
开会时,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明显增多了,有些目光带着审视,有些带着好奇。
当我走进茶水间或休息区时,里面正在交谈的同事有时会不自觉地停顿一下,或者迅速转换话题。
这种感觉就像突然被推到了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而这恰恰是我多年来费尽心思想要避免的处境。
在“天穹”项目的高层协调会上,我用了将近半个小时来阐述我的架构优化方案以及预期的效果。
赵启明在会上明确表示支持,甚至建议让我加入项目核心组,负责带领一个小团队专门攻克那几个技术难点。
王振涛则再次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认为我的方案虽然听起来不错,但缺乏大规模商用的实际验证,风险不可控,仍然坚持部分外包是更稳妥的选择。
会议桌上的争论一度有些僵持,最后,徐国华董事长做出了裁定:“天穹”项目继续由赵启明总负责,整体技术路线不变;成立一个专项攻坚小组,由我牵头,负责针对已发现的问题进行技术攻关与方案验证;关于是否外包的议题,暂缓决策,待攻坚小组取得阶段性成果后再议。
散会之后,在通往办公区的走廊上,王振涛特意放慢脚步,与我并肩走了一段。
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道:“宋文轩,别以为在技术上出了点风头就怎么样,这家公司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侧过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我劝你一句,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不该碰的,别碰。”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冰冷的敌意,让我背后泛起一阵凉意。
但我没有流露出丝毫怯懦,只是停下脚步,平静地直视着他,回答道:“王总监,我一直都只是在尽力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
从那一刻起,我确信有一双甚至好几双眼睛,正在暗处紧紧地盯着我,等待我犯下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
而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与此同时,公司内部开始流传一些令人心慌的传言,主题无非是裁员和普遍降薪。
先是连续两个季度的项目绩效奖金被通知延期发放,具体日期待定。
接着,财务中心下发通知,要求所有部门严格审查并压缩非必要支出,每一笔报销都需要提供极为详尽的说明和佐证材料。
人力资源部也冻结了所有新增岗位的招聘流程,并且据说已经以“组织架构优化”为由,与少数几名业绩垫底的员工协商解除了劳动合同。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市场层面,我们最主要的竞争对手,突然发布了一款在产品理念和核心功能上与“天穹”高度相似的产品,虽然完成度不及我们,但凭借其强大的市场渠道和激进的价格策略,已经吸引了部分潜在客户的注意力,导致公司的股价在消息传出后的几天里出现了连续下挫。
危机的阴云,正以前所未有的浓度笼罩在云端互联的上空,而我的一种直觉越来越强烈:眼前这一切,或许只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序幕。
04
那是周五下午临近下班的时间,我刚刚整理完本周的工作简报,准备关电脑离开,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徐国华董事长私人助理发来的信息,内容非常简短:“徐董现在要见你,请立刻到董事长办公室。”
这个突如其来的召唤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天穹”项目出现了新的问题?还是我小心翼翼维护的“双重身份”露出了什么马脚?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和袖口,拿起笔记本,走向位于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徐董的办公室占据了顶层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光线充足,但内部的装修风格却极致简约,除了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几把椅子和一组用于会客的沙发茶几,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装饰品或个人物品。
他此刻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文件。
看到我推门进来,他抬手示意我关门,然后自己起身,走到门边和窗边检查了一遍,确认都关严实了。
“文轩,过来坐。”
他指了指沙发对面的位置,自己则回到主位坐下,并顺手关闭了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
房间里瞬间变得异常安静,只能听到中央空调风口送风时发出的微弱嘶嘶声。
“我们公司,现在遇到了一个相当棘手的坎。”
徐董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有些低,透着一股疲惫,“‘天穹’项目需要突破,但现在公司的资金流绷得很紧,情况不太乐观。”
我心里一沉,试探着问:“是技术攻关遇到了无法解决的瓶颈,还是市场反馈不及预期?”
“两方面压力都有。”
徐董微微颔首,身体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看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天际线。
我点点头,没有急着追问,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徐董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和凝重:“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一个非常重要,同时也必须绝对保密的任务。”
“什么任务?”我坐直了身体。
“去上海,代表公司,和一家国际顶级的科技集团进行接触,目标是争取他们的技术合作与战略投资。”
徐董的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我沉默了几秒钟,消化着这个信息,然后问道:“对方是哪家公司?”
“智擎环球,全球企业级软件与云服务市场的巨头之一。”
徐董回答,“他们对我们的‘天穹’项目所采用的部分底层架构技术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特别是那个分布式安全验证的模型。”
我微微皱起眉头:“但是徐董,如果‘天穹’项目本身还存在一些尚未公开的缺陷……”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徐董接过我的话头,肯定了我的疑虑,“我们不能、也不应该向潜在的合作方隐瞒核心问题。我们需要的是坦诚地说明现状,但同时,要有力地展示我们已有的、经过验证的解决方案。这需要谈判者具备深厚的技术背景、清晰的逻辑表达以及对项目全局的深刻理解——而你,是目前我认为最合适的人选。”
“什么时候出发?”我没有再犹豫。
“明天一早。对外,你就说是家里有急事,需要请三天事假。所有的差旅费用,不走公司对公账户,我会让助理从我的私人账户转给你备用金。”
徐董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递到我面前,“这是对方此次谈判的首席代表联系方式。记住,这次会面的存在、谈话的内容,必须严格保密,对公司内部的其他高层管理人员,也一律不得提及。”
我接过那张质感硬挺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英文名字“David Chen”和一个国内手机号码,心中的疑虑和不安感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还有一点,”徐董在我起身前最后补充道,“谈判过程中,对方一定会提出各种各样的条件,可能涉及技术专利的授权范围、股权投资的比例、未来收益的分配等等。我们的底线是,核心技术的知识产权与后续开发的主导权,必须牢牢掌握在云端互联手中。在这一原则之下,其他的具体条款,都可以灵活协商。”
走出那间宽敞而安静的办公室,我感觉自己仿佛被卷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中心,四周的景象都变得模糊而不确定。
我不明白徐董为何在众多高管中选择了我这个并非核心决策层的人去执行如此机密且重要的任务,也无法完全猜透这次秘密谈判背后所牵连的复杂公司战略。
但有一点我非常清楚:这很可能是我职业生涯至今,所面临的最关键也最充满未知的一次挑战。
周六清晨,我通过公司内部系统提交了事假申请,理由写着“家中突发急事需返家处理”,然后简单地收拾了一个随身行李箱,搭乘最早一班高铁前往上海。
为了尽可能地保持低调,我放弃了更快捷的飞机,也没有选择公司协议酒店中的任何一家五星级宾馆,而是在谈判地点附近预定了一家看上去颇为普通的商务酒店,用我私人的信用卡支付了房费。
周六下午两点,我按照约定,来到外滩附近一家颇具历史感的酒店顶层咖啡厅,见到了智擎环球的代表——一位自称David Chen的中年男士。
他衣着考究,说着一口流利且几乎听不出口音的普通话,举止优雅从容,但那双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表面直视本质。
“宋先生,幸会。徐总多次提起你,对你赞誉有加,说你是云端互联未来技术发展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主动伸出手,语气礼貌而周全。
我略感惊讶,不知徐董在外人面前是如何描述我的,但面上只是谦和地笑了笑,与他握手:“您过奖了,David先生。我只是公司的一名普通产品技术人员,尽力做好本职工作而已。”
David Chen微微一笑,没有在寒暄上多费唇舌:“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智擎环球对贵公司的技术实力,特别是‘天穹’项目所体现出的前瞻性架构思想,非常感兴趣。不过,我们也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这个项目的推进似乎遇到了一些技术上的挑战?”
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我们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极其深入的技术对话。
我谨记徐董的指示,没有回避问题,坦诚地阐述了“天穹”项目当前遇到的主要技术难点,同时,我也系统性地展示了我所提出的、并经过初步验证的几套解决方案的理论基础和预期效果。
David Chen提出了许多非常专业、甚至有些刁钻的问题,从算法效率到安全边界,从兼容性到实施成本,覆盖了方方面面。
我调动了全部的专业知识储备,逐一进行了详尽的解答和论证。
会谈临近结束时,David Chen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他轻轻点了点头:“宋先生,你的技术素养和对项目的理解深度,确实令人印象深刻,看来徐总的推荐并非过誉。”
然而,我清楚地知道,技术的认可仅仅是第一步。
果然,第二天上午的会谈,重点完全转向了商业条款,气氛也远不如第一天那样纯粹。
智擎环球方面提出的初步合作框架相当苛刻:他们要求云端互联将“天穹”项目涉及的全部核心专利和技术秘密,以独占性授权的方式授予智擎环球在全球范围内使用;他们希望以一笔远低于我们预期的资金,换取公司相当大比例的股权,实质上接近于取得控制权;此外,他们还要求在联合开发团队中占据主导地位。
“这看起来不像是对等的战略合作,更接近于一次针对核心资产的低价收购。”
我听完对方的方案后,直言不讳地指出了问题的本质。
David Chen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他端起咖啡杯,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宋先生,商业谈判讲究的是时机和筹码。以云端互联目前所处的内外环境来看,恐怕可供选择的合作对象和谈判空间,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充裕。我们认为,我们提出的条件,已经充分考虑了贵公司的现状。”
他的话让我心中一凛,这暗示着智擎环球很可能已经通过某些渠道,掌握了云端互联目前资金紧张、内部存在分歧等不利信息。
但更让我警觉的是,David Chen在讨论一些非常具体的“天穹”项目技术细节时,所表现出来的了解程度,似乎超出了常规商业尽调所能获得的范围。
有些信息,按理说应该仅限于公司少数几名核心高层知晓。
我没有当场做出任何承诺,只是表示需要时间仔细研究他们的提案,并要求提供更详细的书面版本。
回到酒店房间,我彻夜未眠,对着笔记本电脑,逐条分析智擎环球的合作草案。
平心而论,他们的确对“天穹”的技术价值有清晰的认识,但出价与期望的控制权完全不成比例。
同时,在反复研读他们提供的技术需求附录时,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漏洞”——他们对“天穹”架构中某些关键机制的理解似乎存在偏差,或者说,他们并未掌握全部的技术实现细节。
这或许可以成为我们谈判中一个重要的筹码。
第三天,我带着一份由我重新起草的、更具建设性的反建议方案,再次坐到了谈判桌前。
我首先有礼有节但立场坚定地指出了对方提案中几处关键的技术理解偏差和商业逻辑上的不合理之处。
然后,我系统地阐述了我们(或者说,我代表云端互联)的合作构想:保留全部核心技术的知识产权和后续开发主导权;接受智擎环球作为战略投资者入股,但比例必须控制在合理范围(例如百分之二十以内);双方共同组建联合实验室,就“天穹”平台的特定模块进行合作开发,成果共享;智擎环球可以利用其全球渠道,代理“天穹”平台在中国大陆以外市场的销售。
“这是一个真正能实现双赢的方案,”我强调道,“智擎环球可以获得前沿技术的优先使用权和可观的投资回报,而云端互联则能获得急需的发展资金,并借助贵方的全球网络打开国际市场。”
这场谈判进行得异常艰难,中间数次因为条款细节的争执而陷入僵局,甚至一度濒临破裂。
David Chen无疑是一个经验丰富、意志坚定的谈判对手,在涉及利益的关键点上寸步不让。
但我也早已不是六年前那个只懂技术、不懂商业的年轻工程师了,在云端互联的这些年,尤其是在管理层边缘的观察与历练,让我学会了如何在坚守底线的同时,寻找双方利益的契合点。
最终,经过漫长的拉锯,双方达成了一个初步的合作意向:智擎环球向云端互联注资一亿八千万美元,换取公司百分之十八的股权,并获得“天穹”平台未来在除大中华区以外的全球市场独家销售代理权;云端互联保留全部知识产权,并主导所有的技术研发与产品迭代工作;双方成立一个联合技术委员会,协调合作开发事宜。
“宋先生,我必须承认,你比我们事先评估的更加难对付,也更有商业头脑。”
在签署完那份不具最终法律效力的意向备忘录后,David Chen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徐总在用人方面,确实眼光独到。”
我报以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但内心的疑团却越积越大:徐国华董事长如此信任我,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我,真的仅仅是因为我的技术能力吗?智擎环球对云端互联内部状况的熟悉程度,又该如何解释?我在这盘复杂的公司棋局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回北京的高铁上,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无法吸引我的注意力。
我反复复盘着在上海这三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那股不安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窗外的暮色一样,越来越浓重。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颗突然被推到棋盘关键位置的棋子,我能看到周围几步的局势,却完全看不清对弈的双方是谁,更不知道这整盘棋的终局会是怎样。
而这些问题的答案,似乎都隐藏在我即将返回的那个熟悉而又突然变得陌生的办公室里。
05
周一早上,当我带着一身疲惫和满腹疑问回到公司时,立刻察觉到办公室里的气氛比我离开前更加凝重和怪异。
同事们大多低着头忙着手头的事情,交谈声比平时低了至少八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不少人会时不时地抬头,目光担忧地瞟向走廊尽头那间高管会议室的方向,那里的门紧闭着,但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正在发生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文轩,你回来了?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坐在我隔壁工位的年轻工程师小刘,趁倒水的间隙压低声音问我,眼神里除了惯例的关切,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差不多了,谢谢关心。”
我含糊地应了一句,迅速打开电脑,开始查看堆积了三天的邮件和工作消息。
我得小心应对,不能让任何人对我这三天的真实去向产生怀疑。
上午十点左右,我才收到了徐国华董事长那边迟来的、极为简短的回复邮件:“报告已收到。很好。暂勿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只有短短两行字,没有任何对上海谈判结果的评价,也没有任何关于后续步骤的指示。
这种过于平淡的反应,与此次任务本身的重要性形成了鲜明对比,让我心中的困惑又加深了一层。
午饭时间,我在茶水间遇到了苏婉婷。
她端着一杯刚冲好的花果茶,看似不经意地走到我身边,语气关切地问:“文轩,听说你家里有急事请假了?事情都顺利解决了吧?如果需要帮忙尽管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请假时在系统里填写的理由非常笼统,只写了“家事”,从未对任何人具体说过是“母亲生病”。
知道这个细节的,理论上只有徐董和他的助理。
“谢谢婉婷姐关心,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就是些琐事。”
我尽量让笑容显得自然,同时迅速转移了话题,“对了,我看今天大家好像都特别安静,是有什么消息吗?”
苏婉婷闻言,脸上轻松的表情收敛了一些,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不太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但财务部那边的小道消息,最近在非常详细地统计各个部门的人员成本和产出效益,细到每个项目组每个人。上次见到这种阵仗,还是两年前公司大规模业务调整、优化人员结构之前。”
我点点头,向她道了谢,心事重重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公司真的已经到了需要靠裁员来渡过难关的地步了吗?那上海那笔一点八亿美元的战略投资又算什么?徐董到底在谋划什么?
下午,情况变得更加微妙。
一向专注于技术、很少过问员工个人事务的首席技术官赵启明,竟然特意走到我的工位旁,先是询问了几句“天穹”项目攻坚小组的筹备进展,话题却渐渐转向了令人意外的方向。
“文轩啊,最近压力是不是挺大的?工作生活都还平衡吗?”他语气温和,像一个关心后辈的长者。
“还好,赵总,都在可控范围内。”我谨慎地回答。
“嗯,那就好。”赵启明点点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然后才接着说,“我是说……如果,公司接下来有一些比较大的结构性调整,你自己对未来,有什么初步的想法或打算吗?”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直接,也相当敏感。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还没想那么远。眼下就是想着把手头的项目做好,把‘天穹’的难关攻下来。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相信公司和徐董会有妥善的安排。”
赵启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赞许,似乎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再次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留下一句“不管怎么样,工作上或者个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找我”,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他这种超出往常的关心和暗示,非但没有让我感到温暖,反而让我背后的寒意更重了。
就在同一天晚些时候,我去洗手间,在走廊拐角处,无意间瞥见销售总监王振涛和人力资源负责人周婷正站在消防通道门口附近,两人头挨得很近,正在低声、快速地交谈着什么,表情都非常严肃。
当我走近的脚步声引起他们注意时,两人立刻像触电般分开,结束了对话,王振涛对我敷衍地点了下头,便大步朝电梯间走去,而周婷则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一整天,我都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压力罩中,空气中充满了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因子。
所有的迹象都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图景:公司正站在某个重大变革的临界点上,但没人知道那变革的具体形态,也没人知道它何时会真正降临。
晚上我主动留下来加班,一方面处理积压的工作,另一方面,也动用了作为产品研发副总监的部分数据查询权限,试图从内部系统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我调阅了最近几个季度的项目投入产出报表和经过脱敏处理的财务简报。
从表面数据看,公司的运营状况确实不容乐观:现金流净额持续为负,几个往年贡献稳定的大客户在本季度续约谈判中表现出犹豫,甚至提出了降价要求。
但一个奇怪的矛盾点引起了我的注意:被视为公司未来生命线的“天穹”项目,其研发经费的实际支出,比年初批准的预算低了接近百分之二十,这显然不符合“集中资源攻坚”的常规逻辑。
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我在系统后台查看“天穹”项目核心文档库的访问日志时,发现有几份高度机密的技术设计文档,在我前往上海的那几天里,被一个陌生的、未经授权的内部账号访问过。
按权限管理规定,能接触到这些文档的人,全公司不超过十个,而这个访问记录的ID,并不在其中。
一个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我心头,我却找不到任何清晰的头绪来解开它们。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公司上下的紧张气氛有增无减。
高管会议几乎每天都在召开,一开就是大半天,但会议结束后却没有任何正式的公告或邮件发出,只有各种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在私下里飞速传播。
人力资源部开始要求所有员工在系统内更新和完善最新的个人及家庭联系信息,与此同时,所有正在进行或计划中的职位晋升、薪酬调整流程都被无限期暂停了。
我曾尝试再次联系徐国华董事长,想询问上海谈判的后续进展以及公司目前的确切状况,但发出的邮件如同石沉大海,最后只收到他助理程式化的回复:“徐总近日行程密集,暂时无法回复。有明确进展后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这种完全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就像在黑暗中行走,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到什么。
一周后的星期一早晨,大多数人刚刚打开电脑,一封标注着【紧急且重要】字样的全员邮件,突兀地出现在了每个人的公司邮箱收件箱里,发件人赫然是徐国华董事长本人。
邮件正文极其简短,没有任何缓冲或解释:
“通知:今天上午十点整,全体同事请到大报告厅参加紧急会议。所有人必须出席,不得请假。——徐国华”
这封邮件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公司内部激起了千层浪。
“要宣布裁员名单了吗?”
“是不是有收购案要公布了?”
“我听小道消息说,管理层可能要换血!”
各种猜测、恐慌、抱怨的声音在办公区的各个角落低低地蔓延开来。
我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电脑里的重要文件,确认都已备份到私密的云端存储,然后关掉显示器,拿起笔记本和笔,朝着大报告厅走去。
能容纳数百人的报告厅很快就坐满了,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听不到往常开会前那种熟悉的交谈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虑、不安和期待的沉重气息。
公司的高管们已经在前排的座位上就坐,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甚至有些僵硬。
我注意到赵启明不停地抬起手腕看表,苏婉婷则有些坐立不安,双手一直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而王振涛,从始至终都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快速敲打着什么,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上午十点整,报告厅侧门打开,徐国华董事长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与平时习惯的休闲商务装扮不同,今天他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系着领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报告厅里最后一点细微的声响也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那个即将宣布的、足以影响每个人命运的消息。
徐国华走到讲台中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没有过多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清晰而沉重:
“各位同事,大家上午好。今天把大家紧急召集在这里,是因为公司目前正面临着一个自创立以来,最为严峻的挑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所有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也像是在凝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的份量。
报告厅里落针可闻,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声。
“受到全球宏观经济下行、行业竞争白热化、以及部分关键项目研发周期延长等多重不利因素的叠加影响,公司近两个季度的整体业绩出现了显著下滑,现金流也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的语气平稳,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台下开始出现一些轻微的骚动,有人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动身体。
“为了确保公司能够活下去,能够保住我们共同的平台,并且为未来的复苏积蓄力量,经过管理层反复、慎重且痛苦的讨论与权衡,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徐国华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语速也放慢了一些,仿佛每说出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从下一个自然月开始,公司将暂时实施全员薪酬调整方案,具体为:所有员工的月度基本薪资及固定津贴,统一下调百分之三十五。此项调整计划暂定执行六个月。同时,所有额外的激励性薪酬,包括季度绩效奖金、年度项目分红、股权激励计划以及各类带薪培训福利,将全部暂停发放。”
“百分之三十五?!”
“这怎么活?我的房贷车贷怎么办?”
“为什么一点预告都没有?太突然了!”
震惊的抽气声、压抑的惊呼声、以及无法控制的质疑和抱怨声,像潮水般在报告厅的各个区域爆发出来,原本寂静的会场瞬间变得嘈杂。
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努力维持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震惊、沮丧和难以接受的表情,但我的内心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百分之三十五的降幅,对于我对外宣称的“七千元月薪”来说,意味着实际到手将只有四千五百五十元,在北京这样的城市,支付完我那个“月租两千元”的单间后,剩下的钱恐怕连维持最基本的一日三餐都捉襟见肘。
而对于我真实的四万三千元月薪而言,百分之三十五则是一万五千零五十元的锐减,这当然是一笔不小的损失,会直接影响我的储蓄和投资计划,但绝不至于动摇我的生活根本。
然而,真正让我内心无法平静的,不是降薪的数字本身,而是一个巨大的、无法解释的矛盾:为什么?公司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宣布如此大幅度的全面降薪?
上海的那一点八亿美元战略投资意向,难道不足以缓解眼前的现金流压力吗?公司的财务状况,真的如同徐董所描述的这样岌岌可危,以至于必须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吗?还是说,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着我完全无法看清的、更为复杂的图谋?
徐国华董事长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歉意:“我非常理解大家此刻的心情,理解你们的震惊、愤怒和担忧。这个决定对我个人而言,同样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作为公司的创始人和首席执行官,我将以身作则,从下个月起,我的薪酬下调百分之五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他的视线似乎在我这个方向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他继续说道:
“我希望大家能够理解,在当前的困境下,这是我们为了保住公司、保住大多数同事工作岗位所能做出的、最不得已的选择。我们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大家齐心协力,暂时共渡时艰;另一条是,如果有人因为个人原因无法接受这个调整,选择离开,我也完全理解并尊重每个人的决定。无论去留,公司都会按照法律法规,妥善处理后续事宜。”
会议在一种极度压抑和混乱的氛围中结束了。
人们面色沉重、三五成群地走出报告厅,很少有人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忧虑。
回到产品研发中心的办公区,我能明显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气压笼罩着这里。
苏婉婷坐在她的工位上,眼睛红红的,正拿着手机上的计算器快速按动着,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计算降薪后她的房贷和日常开销该如何平衡。
赵启明一言不发,手里拿着一支签字笔,无意识地在白纸上划拉着,笔尖深深陷入纸中,甚至划破了纸张,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王振涛表面上看起来是最冷静的一个,他很快回到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上了门,但我透过玻璃墙,能看到他一直在打电话,表情严肃,时而点头,时而快速地说着什么,很可能是在紧急联系猎头或者业内的其他朋友,为自己寻找退路。
我则扮演着一个合格的、深受打击的“低收入员工”,时不时沉重地叹口气,望着电脑屏幕发呆,或者揉一揉太阳穴,表现出一种为生计发愁的苦恼。
而在我的大脑里,各种信息碎片正在疯狂地碰撞、重组,试图拼凑出事件背后可能的真相。
午休时的茶水间,成了信息和情绪宣泄的集散地。
同事们聚在一起,话题无一例外都围绕着降薪。
“你们说,公司是不是真的撑不下去了?”一个年轻的产品助理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很有可能,‘天穹’项目投入那么大,还没见回报,听说最大的那个客户最近也在动摇。”另一个人接过话头,语气悲观。
“我今晚回去就更新简历,这次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到下家。”一个资深工程师斩钉截铁地说,他的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我默默地站在咖啡机旁,假装专心致志地调试着一杯手冲咖啡,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每一句对话,试图从中分析出有用的信息。
苏婉婷端着水杯走了过来,她的眼圈还有些泛红,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文轩,你……你还好吧?这次降薪,对你影响太大了,你那个房租……”
我适时地露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能怎么办呢?七千块降到四千五,房租就要两千,剩下的钱,吃饭、交通、通讯费……可能真的得去找更便宜的房子了,或者看看能不能找个合租的。”
苏婉婷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我也一样,房贷每个月雷打不动要八千多,这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能得把车卖了……”
她停顿了一下,凑得更近了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问道:“对了,文轩,你之前不是和徐董那边有些工作接触吗?他……有没有私下跟你透露过什么?公司到底怎么回事?后面还会不会有更坏的消息?”
我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奈,摇了摇头:“婉婷姐,你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普通做产品的,徐董怎么可能跟我聊这些公司层面的机密。我知道的,和大家一样,都是刚刚在会上听到的。”
苏婉婷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也只是失望地抿了抿嘴,又叮嘱了我一句:“如果……如果你以后听到什么风声,记得悄悄告诉我一声,咱们也好早做准备。”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下午,徐国华董事长的助理再次发来消息,通知我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徐董办公室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进来。”徐国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起来比昨天在大会上要平和一些。
我推门进去。
今天的办公室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
徐国华没有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靠窗的那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壶口正袅袅地冒着热气,一股清雅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文轩,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位,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我带着满腹的疑惑和警惕,依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恭敬聆听的姿态,等着他开口。
徐国华不疾不徐地拿起茶壶,缓缓将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我面前的杯中,然后放下茶壶,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透过镜片注视着我。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嘴角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些,用那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抛出了一个让我全身瞬间绷紧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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