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25日凌晨,北京的天色微亮,警卫员李银桥接到一个简短指令——“今天动身,目的地韶山”。这一年的夏季忙碌而紧凑,可毛主席还是决定抽出几天回乡。他离开韶山已经整整三十二个年头,双亲的坟前一次祭拜都未曾完成,这始终是老人在心里放不下的欠账。

火车南行,窗外稻浪翻滚。毛主席在车厢里反复摩挲着一方白手帕,帕角已经被他拧得褶皱。途中,他低声说了一句话:“石三伢子,石三伢子……”声音极轻,却带着浓烈的乡音。李银桥听见,心口骤然一紧——那是主席的乳名,也是母亲临终前最后的呼喊。

抵达韶山冲那天是6月28日,暮色未沉,微雨轻飘。车子沿着坑洼的乡路缓慢前行,故乡的一草一木,一沟一渠,都让老人思绪翻涌。同行的罗瑞卿发现,主席不时掀开车窗玻璃,伸手去触那些熟悉的晚稻叶尖,像在确认童年的记忆并未褪色。

第二日清晨五点,山雾尚未散尽,毛主席便吩咐前往父母坟茔。仪式非常简单:松枝扎成的花圈、三支香、几杯清茶。寒鸦偶尔啼叫,气氛肃然。毛主席先是微微俯身整理花圈,随后长揖三拜,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低沉的三字:“爹,娘。”随行人员全都屏息。后来,他才补上一句:“前人辛苦,后人得安生。”声音哽咽,余韵在山谷里回荡。

鞠躬完毕,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席地坐在草坡,凝视黄土堆良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打开手中的折扇,在扇面写下“春晖难报”四字,像是留给自己的一份提醒。接着,他慢慢讲起母亲去世前的情形:“那天,母亲已说不出整句,只剩一口气,却还在喊‘石三伢子’。我赶到时,她已经闭眼。”言罢,他抬袖掩面,众人都沉默无言。

回到故居,他先看堂前祠堂,再进卧房。老屋昏暗,墙角依稀还能分辨当年父亲算账时留下的黑色墨渍。“我父亲五十八岁,伤寒夺命;母亲五十三,颈疾未治。”他对随从解释,“那个年代,良医难求,药石无灵。”说到此处,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老式木桌,仿佛敲在旧时代的局限上。

毛主席与母亲的羁绊始于乳名“石三伢子”。那是1893年12月,文家湾冬夜破晓,新生儿的啼哭惊动闺房。母亲文氏见婴儿啼声洪亮,随口喊了一声“石三伢子”,寓意硬朗、好养。后来,父亲外出当兵,襁褓中的毛泽东被寄养在外祖父家。文家湾民风淳朴,舅舅们待他视若己出,这段经历让年幼的毛泽东见识了亲族间的互助,也播下了“博爱”种子。

十岁那年,他被送回毛家。母亲慈爱、父亲严厉,两种性格共同塑造了他。外界常道“严父慈母”,放在毛家尤显分明。父亲希望儿子务农经商,母亲则力挺读书。为了争取继续求学,毛泽东曾联合舅舅、表兄,一起劝说父亲。最终父亲松口,同意他去湘乡东山高等小学堂。母亲为此忙前忙后,缝补行囊,又在书包里塞满煮鸡蛋、米糕。临行时,她叮咛句句,却唯恐说得不够。那一幕,毛主席在火车上、在长征路上、在陕北窑洞里反复回想过无数次。

1911年春,他第一次离乡赴长沙。“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这首自勉诗被他偷偷夹在父亲账本里,翌日父亲翻账时才看到。母亲识不了几个字,但她看着丈夫的表情,便大概明白儿子决心已定。她长叹一口气,点上香,在佛前默默跪下——那是她往后多年每日必做的功课:为远行的孩子祈平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母亲真正病重是在1918年冬。那年他刚从第一师范毕业,准备北上。得知母亲颈部长疡,疼痛难忍,他当即赶回韶山。看到母亲憔悴形容,他暗自自责,留在家中陪伴数日。但革命的召唤与养家的重担并存,他还是赴北京谋职。谁料不到一年,母亲病情恶化,10月4日夜撒手人寰。堂兄带信赶至长沙,那时毛泽东正组织驱张运动,手中尚握请愿书。听完噩耗,他愣立许久,最终匆匆返乡,却只赶上扶棺。

《祭母文》的写就便在那夜通宵。四言千余字,情感炽烈到几近燃烧。文中称母亲“恺恻慈祥”“整饬成性”,也痛诉“有志未伸,有求不获”。多年后研究者评价,这篇文章让人窥见一位未来伟人在私人情感上的最深处。毛主席晚年再读此文,依旧唏嘘——“母亲未死,灵则万古”一句,他常与身边工作人员提及。

母亲下葬不足四月,父亲亦因伤寒去世。丧父消息传到北京时,他已无暇南归。弟弟泽民为兄代笔挽联:“决不料一百有一旬,哭慈母又哭严君。”这一年的接连丧亲,让毛泽东对“家国”二字的理解更为深沉:个人之爱与民族大义,在血泪交织处并行不悖。

1959年回乡后,他不仅祭祖,也在故居门口大槐树下坐了许久。看着满目青绿,他感叹当年父亲谈银钱、母亲烧香火,而自己却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可是,没有父亲的精明算计,就没有供他读书的家底;没有母亲无条件的支持,就没有搏击天下的胆魄。于是他在旧屋门楣上题写“光大”二字,寓意继往开来。

那次返乡,他还写下一首《七律·到韶山》,其中一句“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被认为是对双亲最质朴的告慰:乡亲安居,稻谷丰收,正是他们那一代耕读人的最大愿望。可是,诗成之后,他却久久凝视纸面,似在寻找母亲轻唤“石三伢子”的声音。

1966年6月,毛主席秘密回韶山,这是最后一次。滴水洞里的十一日,他多次独自外出。警卫远远跟随,见他在夜色中抚摸祠堂木柱,默立许久。离开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双亲坟茔,没有再上山,只轻声对李银桥说:“石三伢子该走了。”

韶山的山风吹过竹林,洗刷旧屋,也吹干当年那一滴泪。乳名随风飘远,却永远刻在老人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