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觉得自己是老了。所谓老，并非皱纹初生的那种老，而是在某个清晨醒来，忽然觉得窗外的鸟鸣过于清脆，阳光过于晃眼，昨夜的梦也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毛边儿，再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情节。你开始钟情于米白、浅灰与驼色，衣柜里再寻不见一丝跳脱的粉。你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是静的，像一口被时光抽干了涟漪的井。
可你知道，你心里还藏着一张白纸。
那不是一张崭新的、未染尘埃的白纸。它被对折过，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折痕，有几处险些要破了；它被各种颜色的笔划过，蓝的黑的，是少年时工整的笔记与后来潦草的心事；边缘有些泛黄，还沾染过一滴咖啡渍，像一粒小小的、深褐色的痣。它不是空白的。但它始终是一张纸，薄薄的，脆脆的，透着光的。
这张纸，便是你全部的“少女心”了。它不是被供奉在玻璃罩子里的玫瑰，早已失了香气与颜色；它更像一张被你随手夹在最常翻阅的那本旧书里的糖纸。那糖你或许忘了滋味，但这张被体温熨帖得平平整整的糖纸，每一次翻书时不经意地遇见，指尖触到那光滑又微皱的质地，心里都会“叮”地一响，像拨动了一根极细的、生了锈的琴弦。那声响，便是少女心了。它不是旋律，不是歌，只是一点清冷的余韵，提醒你：甜，是曾经真实存在过的。
于是你发现，真正的“少女心”，并非十六岁脸颊上飞起的、桃花般的红晕。那只是一种生理的、短暂的潮汐，会退去的。真正的“少女心”，是四十岁时，你走过一棵开满合欢花的树下，仍会为那羽状的花叶在风里簌簌的样子，无端地站住，心里像被最柔软的羽毛拂了一下。是你在超市的货架前，忽然看见一种童年时吃过的、早已停产的橘子硬糖换了新包装，你会愣一愣，然后买下一小盒，剥开一颗放进嘴里，不是为了那味道，只是为了成全那一刻突如其来的“我想”。是你明知世事多艰，人情易冷，却仍愿意在寒夜里，为一个动人的虚构故事，悄悄地、热热地，淌下两行不被任何人瞧见的泪。
它不再是向外索求的藤蔓，渴望依附，渴望开满他人欣赏的花。它向内生长，长成了自己的根系。它不再是一碰就碎的琉璃，而是那张被生活的笔反复涂写，却始终没有戳破的纸。折痕是阅历，字迹是过往，而那张纸本身的质地——那种能吸纳光影，能承受书写，能被折成一只小船放入溪流，也能被展开压平，在多年后依然能映出窗外一片云影的质地——才是它的内核。
它不再喧哗，只是静静地存在。像一页书里干枯的花，香气早已散尽，形状却还温柔地保持着绽放的姿势，薄如蝉翼，却承得住凝视的目光。
你不再惧怕老去了。因为你终于懂得，那所谓“老”的，只是易腐的肉身，是易倦的神经。而心里那张纸，它或许更黄了，字迹更淡了，折痕更深了，但它依然是纸，依然能透光。光的影子落在上面，便是你全部，也永恒的，少女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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