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每一件衣裳都有一个灵魂,尤其是一件蓝的连衣裙。
它不是天空那种一碧如洗、坦坦荡荡的蓝,那种蓝太年轻,太理所当然。也不是深海那种近乎于黑的、带着威压的蓝。它是午夜将尽未尽时,东方天际透出的第一线幽蓝,掺着一丝未褪干净的夜的灰,又沁着些微明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白。一种在“已然”与“未然”之间,徘徊不定的颜色。
它挂在那里,在衣柜略显幽暗的一角,料子是某种哑光的丝绒,光线滑过时,不是反射,而是一种缓慢的、若有所思的吞咽。它没有繁复的设计,线条干净得近乎谦卑,领口与袖口缀着同色的、更细软的蕾丝,不是炫耀,倒像是这幽蓝吐出的几声极轻的叹息。
我触到它时,指尖先感到一阵凉意,随即,那凉意便化作一股奇异的吸力。仿佛那裙子并非一件死物,而是一个安静等候的、深蓝的旋涡。诱惑,是的,但并非那种张扬的、玫瑰色的诱惑。它的诱惑是向内的,是一种沉静的召唤。它不叫嚣着让你去征服世界,而是低语着,邀你坠入自身最深的静默。
我将它穿上身。过程有一种奇异的仪式感,像是在进行一场秘密的加冕,又或是一场温柔的献祭。丝绒拂过皮肤,那触感并非全然舒适,带着轻微的、不容忽视的重量与阻力,仿佛一层液态的、正在缓慢凝固的夜。我在镜前转身,镜中人变得陌生。那蓝色将我包裹,也仿佛将我内部某些嘈杂的东西过滤了。我的轮廓被修饰得柔和而修长,但我的神情,却在蓝的浸润下,变得比平日更远,更静,甚至带有一丝凛然。
这蓝,是一个茧。
世界是喧嚷的,充斥着各种明确、响亮、饱和度极高的信号:红是警告与热情,黄是明亮与躁动,绿是生长与喧嚣。而这蓝,是所有这些声响的消音器,是所有强烈色彩的沉溺之地。它诱惑你的,正是一种“消隐”的可能性。在它的包裹里,你不再是那个被各种角色与期待所标记的、轮廓分明的社会个体;你褪成了一抹影子,一缕思绪,一个尚未被语言定义的、幽蓝的存在。
你可以是任何,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这诱惑的危险与甜美,正在于此。它提供一种近乎母体般的回归感,安全,私密,与世隔绝。但它也冰冷,也孤独,像深海,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回响。穿上它,你便暂时从“她是谁”的追问中赦免,只成为“一种蓝”。
我最终没有穿着它走出房间。我只是长久地立在镜前,与那抹幽蓝对视。我将它脱下时,比穿上时更加缓慢,如同从一场深沉的梦中剥离。丝绒滑离皮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像夜蛾挣脱它自织的茧。
裙子又被挂回原处,那幽蓝重新沉淀于衣柜的阴影里。我知道,我抵御了一次诱惑。我没有沉溺于那完美的、寂静的蓝。但我也知道,当我需要从五光十色的世界中短暂抽身,当我需要确认,在一切社会性的颜色之下,我仍保有一种“非社会”的、深邃的、属于自我的底色时,我仍会走向它。
它在那里,不声不响,像一个通往静默深渊的、优雅的入口。那诱惑永恒而冷静,不是占有,而是提醒:在成为所有角色之前,我首先,是一种可以选择“不成为”的、幽蓝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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