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5月21日拂晓,黑龙江依兰河畔的枪声才刚停,新一军112团汽车连的士兵郑国良被带到战俘收容点。他看见一位戴军帽、肩扛“六纵”符号的指挥员在勘察缴获车辆,那人正是纵队参谋长洪学智。短短几分钟里,两个人谁也没有想到:眼前的俘虏将来会成为洪学智的专职司机,陪着这位将军走完辽沈硝烟、广州接管,再驶入异国朝鲜的炮火。

郑国良跟车技术好,又出身贫寒,政治部批准他编入解放军汽车连。半个月后,一辆日式卡车被刷上“解放”两个白漆大字,郑国良坐进驾驶座,洪学智斜挎驳壳枪踏上车厢,第一站是围攻四平。辽沈战役中,这台卡车在雨夜冲过敌阵,洪学智回忆:“要不是老郑那一下急打方向盘,后果难料。”这种场面,郑国良在往后的岁月里重复了无数次。

1949年底,部队南下。汽车驶入珠江口,洪学智让郑国良停在黄埔码头,指着满目疮痍的仓库说:“这地方,以后要装船出口汽车。”郑国良听得云里雾里;很多年后,第一汽车制造厂下线的解放牌CA10发送到广州,老郑才明白首长的远虑。

1951年春,志愿军后勤部组建车队,郑国良同行跨过鸭绿江。炮火最急的那几个月,前方需要弹药,后方缺医药,司机们昼夜连轴转。一次炸桥,卡车停在半截桥头,洪学智在副驾吼:“别回头,冲!”老郑一脚油门,木桥板就在车后坠入江谷。洪学智事后拍拍他的肩,笑着用安徽口音说:“命大。”

停战协议签订,郑国良复员,分到长春一汽。离别那天,洪学智写下一句:“有事写信。”随后交给警卫员一份表格,申请把老郑的转业渠道安排到技术工岗。1958年,一汽装配车间贴出“技术能手”榜单,郑国良榜上有名。海报寄到北京总后大院,洪学智放大镜对着名字看了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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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2月,北京到长春的蒸汽列车喷着煤烟进站。洪学智带着张文和两个孩子,默默拎着行李箱下车。此时他已调任吉林省农机厅,职务高却不显赫,待遇跟过去大不一样。雪还没化完,简陋的公馆里连像样的被褥都缺。三天后,一个身影推门而入,“啪”地敬礼:“洪司令,我是任荣,来看看您。”院里只有一把旧藤椅,两个人聊了一下午。任荣告辞时发现厨房只剩半袋高粱米,他没吭声。

半个月后,一辆卡车气门声哒哒停在大门外。两个战士搬下一袋黄豆,塞到走廊里,说是“军事秘密”。洪学智知道是谁,却没拆穿。他把黄豆分成几小堆,寄给在北京的孩子,又分发给单位困难职工,自家仅留一点。那年寒冬,孩子们啃着黄豆,嚼得格外香脆。

同样在那段日子里,单身宿舍的煤炉子呛得人睁不开眼。洪学智跑去楼里查看,老太太们用毛巾捂鼻,“煤炉子不冒烟,怎么热饭?”他当晚找到基建处要求装烟道,几天后楼道不再灰头土脸。吕占山的母亲这才知道,那个问长问短的人是厅长,老人拍着儿子胳膊念叨:“这人记着吧,大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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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学智每月拿到工资,挑出20元塞给司机张守信,“孩子小,拿去。”20元是张守信半月薪水。洪学智家里八个子女,自己也紧巴,却总惦念部下。这样质朴的互助,让不少同事在特殊年代依旧心怀温暖。

时间掠到2003年深秋,洪学智已是90岁高龄。他把封面印着“洪学智回忆录”的首批样书摞在案头,翻看目录,页面间仍有淡淡油墨味。他特意叮嘱工作人员:“给长春的老郑头寄一本。”快递单写着“吉林省长春市一汽宿舍区”,旁边加了三个字——“务必亲交”。这年冬天,郑国良躺在病床上,老伴赵国荣揭开包裹,老人指尖缓慢地抚过扉页,喉咙发出模糊的声响,像在确认一本属于往昔的通行证。

2006年11月20日,洪学智病逝,享年九十四岁。噩耗传到长春,一向木讷的郑国良忽然泪如泉涌,久久不止。家人诧异:他几乎不再认人,却对“洪司令”二字作出激烈反应。四十多天后,郑国良与世长辞,终年七十九岁。医学上称这种现象为“情感刺激情况下的记忆回光”,可在老兵圈子里,人们更爱说——“他追着首长去了”。

同样的故事还落在另一位旧部苏柏身上。苏柏曾在新四军时期担任警卫员,60年代里隔三差五上门帮着劈柴、拉煤。2006年冬,他听闻首长离去,伏在枕上嚎啕,“让我再给首长站一次岗吧!”翌年初,病魔夺走了苏柏的呼吸。哈尔滨的老警卫孙久环也没撑过一个月。有人统计,这三位老兵前后相差不过七十余日。

2008年10月,安徽金寨烈士陵园里竖起一座简朴的纪念碑。碑座前摆放着洪学智的全部军功章模型:解放东北奖章、朝鲜二级国旗勋章、克敌勋章……长城形浮雕环绕四周,象征两次授衔上将的一生戍边。当年的汽车兵郑国良、警卫员苏柏、孙久环的名字,并未刻在石上,可只要提起那部回忆录,总有读者记起扉页里那句温热的话——“给长春的老郑头送去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