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早有耳闻，脚步不改，他把话说得直，“闭门求学，其学无用”，书要在路上读，人要在事里见，第一次叩门，门房一句“先生外出”，院里风热，门却冷着。
同伴脸色淡下来，劝他回头，他把包带一勒，第二天再来，门房话更直，“先生不见游学之人”，两番空跑，石阶上多了脚印，他心里反而稳了，午后第三次抵达，长衫理一理，话放得很平，告诉门房，不求施舍，只为请教学问，若忙，就在门外站着等，等到肯见面，门房一看这骨劲，不像油滑应付的那类，进内通报去了。
书房里正练字，消息递到案前，夏默庵将笔搁下，心里量了量，年轻人来了三次，先试一试再说，真有本领就谈，没底也能劝退，人请了进来，屋里铺着宣纸，笔墨早备，白发老者坐定，眼皮抬起一点，指向桌面，来作个对，能对得稳妥，算你过关。
毛泽东拱手，只说请赐联，夏默庵蘸墨，腕上一沉，写出上句，“绿杨枝上鸟声声，春到也，春去也”，把笔一搁，目光落在来客脸上，这一句，表面是春景，底下却藏着时间的流转，也像把游学的漂泊轻轻点了一下。
人站在案前，字看在眼里，心在窗外，院中有方池水，蛙声连成一片，跟那“鸟声声”隔空应着，他提笔蘸墨，落到纸上，写出下句，“清水池中蛙句句，为公乎，为私乎”，行笔连贯，停顿利落，落款未及，气口已转。
这一下子，案前的气息变了，近身细看，结构对得严，“绿杨枝上”对“清水池中”，位置映衬，景物成双，“鸟声声”对“蛙句句”，叠字叠音，声场并列，“春到也，春去也”对“为公乎，为私乎”，句式齐整，节奏同拍，写景能对，问心更重，风物之外，落到了做人做事的尺规上，六个字问得正中。
这六字像把秤砣，问的不是漂亮与否，问的是担当落哪一边，身处劝学所，挂匾在门，教化在肩，“为公”与“为私”一分高下，试探也就到了根部，风景只在纸上，人心却在案内。
屋里茶热起来，冷意散了，主人起身，言语里多了认可，座位挪近一点，茶盏换新水，书卷合了开，话头从经史子集拉到天下风云，从安化学堂讲到乡里日常，毛泽东把路上看到的田间劳作、学堂窘况、对教育公平的想法一一摆出，词不雕，意在点上，对面这位长者听得专注。
说到中段，书架上抽下一部，双手递来，封面是《中华六族同胞考说》，这是多年心血，如今赠你，又从抽屉里取出八块银元，不是施舍，是助力，是对问学之心的认可，客人起身推辞，主人话不绕圈，“此去为求学增智”，收下便好，礼成意明。
那一夜灯亮得久，秉烛夜谈，窗外暑气退下去，池边蛙声渐稀，清晨启程，身上添了书与盘缠，心里装了交往与砥砺，门口的石阶在身后，回望一眼，脚步更稳。
多年过后，位分不同，牵挂未改，五十年代里，他托人去安化打听夏默庵的近况，并把那本《中华六族同胞考说》再要回来，记挂分明，这一段交往从未淡。
更可贵在应对的姿态，路堵不急，入门不卑，落笔不虚，“清水池中蛙句句，为公乎，为私乎”，把胸中取舍摊在台案，把读书与做人绑在一起，年轻时就把方向校准，书不困于章句，行不困于私利，脚踏实地，目光向前。
再把目光拉回书房那一刻，“绿杨枝上鸟声声，春到也，春去也”里有景有意，“为公乎，为私乎”里有衡有尺，真正的尊重，不靠门第与头衔，靠的是实力与格局，靠的是把自己放到更大的坐标里去思量，一联之内，两种心境，跨越年龄与身份的对谈留在纸上，也留进人心，清醒，克制，向上，这段故事之所以能走得远，就在这些细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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