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初冬,一个满身血污的班长被抬进均县城隍庙改作的病房,寒风带着松叶拍打木门,他烧到说不出话,只伸手紧抓士兵的衣角。此刻,药箱空了,医生口中的那句“再等补给”显得格外无力。
均县地处汉水以西,战火难以直扑,成了野战医院的理想后方。从1937年底到1941年,这里先后出现师、团级卫生所十余家,道观庙宇的空房被铺上稻草,就变成病房、手术室、药材仓。有人开玩笑,这条河谷像一张巨大的行军床,把南来北往的伤员都接了住。
选在武当山脚下扎根,并非偶然。其一,山路崎岖,日军轰炸机飞得再低也看不清目标;其二,道观多、房舍空,拿钥匙就能入住;其三,也是最关键的,山中草药取之不尽,道士们又大多懂诊脉施针,缺医少药的年代,这份“外挂”极其珍贵。
罗教培就是那批“外挂”里最显眼的一位。河南出身,幼读《道藏》,民国三年拜入紫霄宫。红军长征路过时,他曾主动给几名赤脚战士挑脚泡;十年后,他又背着小竹篓下山救抗日官兵。班长被抬来当天,军医只剩碘酒,罗教培二话不说接手。
他先喂了自制麻沸散,随后把匕首在炭火里烤得通红,挑开伤口,动作干净得像在削竹签。接着,他拿布条从伤洞里来回穿拉,把脓水和火药末一并带出。旁边的见习军医惊得忘了眨眼——这种“拉锯”法在现代医院根本学不到。
真正出奇还在后面。罗教培摸出一条活鲤鱼,手起刀落剖开,用木杵连同鱼胆捣成浆,加冰片、五味子,糊在创口,再包纱布。那条鱼的腥气在屋里弥散,班长却在傍晚退了烧。三日换药两次,腐肉被逼退,嫩肉生新。医护们私下感叹:“这不就是山谷里捉来的‘青霉素’吗?”
同年春天,紫阳庵里另一位道长水合一也下山帮忙。水合一本是随州读书人,见民生无望遁入空门,却没把医书丢下。日军封锁导致外伤普遍化脓,他便抓槐树枝堆火烧成黑灰,捣粉,加香油调膏。若是大腿或肩背青肿,再用葱白蘸热醋掩敷,外再抹膏,一天两遍,不出五六日,淤血便散。有人疼得直哆嗦,他只轻描淡写一句:“忍一忍,火气要从里面往外赶。”
水合一自认学识有限,可疗效摆在那儿。野战医院记录里写道:1939年5月至7月,他独自处理软组织挫伤一百七十八例,无一演变为化脓性骨髓炎。数字寥寥,却救回一线战斗力,这在物资匮乏的岁月几乎是一种奢侈。
武当山道士的医术不只在治,更在传。周举道长早年收了个女弟子周咏南,小姑娘记住了三张方子:玉荷仙液止血止痛,生化灵胶促肉生肌,武当万应丸祛风解毒。1943年,她随队东进负伤,大腿中弹。疗养期间拿出玉荷仙液自用,引得医生连连追问。伤愈后,她被安排在第129兵战医院后勤,却主动把全部配方交给临床组,连制法火候都写得一清二楚,只说:“救人,比保秘方重要。”
二十多年后,周咏南病重,临终让儿子黄天把三方抄录封存。1967年秋,黄天跋涉百里将信封交给紫霄宫中草药研究室。他摇头笑道:“我手拙,用不上。还是让懂行的人续命去吧。”那一年,许多旧纸被当作废物,而这三页墨迹被小心收入木柜,继续发挥作用。
粗布门帘里外,生死更迭。武当山道士从未登上战功榜,却用草木虫鱼与旧方古卷撑起一条隐秘的生命线。有人说他们不过“半吊子郎中”,可结果最有说服力——一个个原本被判“截肢”或“待死”的士兵重新背起钢枪,这是任何教典之外的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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