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丽：MMA职业运动员、综合格斗世界冠军
影响力运动员
她以拳锋为笔，汗水为墨，书写属于中国女性力量的磅礴史诗。从心怀热爱的追梦者，到世界巅峰的运动员；从八角笼中，到聚光灯下，她用实力赢得掌声与欢呼，用坚韧击碎质疑与偏见。她拓展了综合格斗的边界，向人们证明，胜利不只是征服对手，更在于永不停止地超越自己。
挑战蝇量级的比赛输了。赛后，教练给张伟丽买了一支冰激凌。由于竞技体育对于身体素质的严苛要求，张伟丽虽然和其他女孩一样喜欢甜食，但平时基本不吃，只有赢得比赛的时候，才会奖励自己冰激凌。她说吃自己最喜欢的东西，需要一点仪式感，她给自己的仪式感，就是赢。这次输掉比赛也得到了冰激凌，旁人问她：“伟丽，好吃吗？”她沉默了一下，说：“不好吃。”
2025年11月16日，“终极格斗冠军赛”草量级世界冠军张伟丽，升重10磅与蝇量级冠军舍甫琴科对决，两人打满五回合，最终一致判定，张伟丽战败。
在“终极格斗冠军赛”赛事中，选手按体重分级，女子选手体重52公斤以下为草量级，52公斤至57公斤为蝇量级。张伟丽自2022年11月降服埃斯帕扎重夺草量级金腰带后，已经连续数次卫冕。不少评论认为，她在该级别已近乎“独孤求败”。而张伟丽在过去数次采访中都强调，自己渴望挑战强者，正因如此，她决定走出草量级赛事的舒适圈，升级挑战蝇量级冠军。此前，舍甫琴科已8次夺得蝇量级冠军，和张伟丽对战后，她的夺冠次数刷新为9次。
赛后接受主持人采访时，张伟丽的一番话，或许展现了竞技体育所蕴含的最大魅力。她说，最后要感谢自己，因为伟丽是一个跌倒了可以再站起来的人，是一个没有放弃的人。
“我太着急了”
11月16日的比赛，即便是不常观看综合格斗赛事的外行，也可以看出张伟丽与舍甫琴科在力量和臂展上的差距。但这是比赛之前，张伟丽和教练团队就已经知晓的，针对性的训练和战术并没少做，如今回看这场输掉的比赛，张伟丽坦言，主要是输在了心态。
首回合开始，张伟丽就曾试图以灵活的移动和主动试探带动比赛节奏，诱使舍甫琴科出拳，从而创造近身进攻的机会。但经验老到的舍甫琴科并未受到干扰，始终贯彻自身战术和节奏。后手的刺拳以及扫腿都起到了作用，并敏锐捕捉到张伟丽被边网反弹的瞬间，迅速转入地面压制，抢占上位优势。双方力量与体重上的差距在此刻显现，高手之间，这种差距很难通过技巧弥补，舍甫琴科完全进入了自己的节奏。之后的第二至第四回合，几乎都是首局态势的延续，打击数和命中率，舍甫琴科都在扩大优势。
这正是赛前张伟丽最怕出现的状况，针对舍甫琴科的战术准备了很多，却依然被对方控制了局面。“我的心态没有她那么稳，特别想赢，对于展现自己、对于比赛的结果都太着急了，一直去进攻她，想往里打，而她不着急，一直在等我，非常沉得住气。”张伟丽对《中国新闻周刊》感慨。对方控制距离、抓迎击的能力都很强，力量、体格又比自己更大。她记得，比赛过程中，舍甫琴科一个中扫，踢到了自己的心口，那算受到一记重击，当时就感觉岔气了，往后退。但是看到对手如此明显的受创反应，舍甫琴科都没有往前追，而是继续控制节奏，张伟丽感慨：“你说她心态有多稳！真是太稳了。”
虽然输掉了比赛，但张伟丽没有后悔挑战舍甫琴科，因为汲取了诸多经验，也获得了成长。比如“不要急”，比如“不要追求完美”，张伟丽针对舍甫琴科的备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充分，训练时间更长，战术设计更丰富，甚至教练成员也更多。“每天练不完的感觉，任何角度我都想准备到最好，追求完美，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练了太多东西，可能是对胜利过于渴望，最后心态没有稳住，没发挥出来。”比赛结束后，张伟丽反思了很久，她认为有时候人需要给自己做减法，不必追求面面俱到，因为哪怕是最简单的技术，如果把它执行到底，也可能通往胜利。
一手挖掘张伟丽并担任其主教练十几年的蔡学军，也持相似的看法——很多时候，心态往往是影响运动员的最大因素。他感觉这次张伟丽不够专注，有点被外界的声音干扰，而无论任何事情，一旦出现杂念和犹豫，就可能改变事情的走向。如果用打拳来比喻，“一拳打过去，只要有犹豫，那一下就没了”。
蔡学军记得，2020年3月打乔安娜的那场比赛，远比今天困难得多。那时因为疫情，入境美国之前必须先到第三国待满两周，大年初二，张伟丽和团队飞到了泰国，没等她适应北京和曼谷近30摄氏度的温差，泰国也出现疫情，他们赶紧绕道阿布扎比，又在那里度过了十几天。时差、饮食、温差，张伟丽要逐一去适应，这让她的生物钟有点乱。“整个过程非常折腾。”蔡学军对《中国新闻周刊》回忆，但是张伟丽在所有训练过程中都异常专注，“如果你总琢磨，哎呀你看人家天天训练，我这边天天折腾，那麻烦了，只要出现这种念想，就会出问题”。
好不容易辗转到拉斯维加斯，张伟丽又在降重时出现水中毒。那一天，她喝了7公斤水。按往常，蒸个桑拿就排出去了。可当天持续不断的采访打乱了她的训练安排。半夜，张伟丽狂吐不止，头晕到走不了路，直到次日下午，才慢慢缓过来。“经历这么多困难，她都没有把注意力分散出去，就一个念想，‘打乔安娜’，就是要干这件事。”蔡学军觉得，那么艰难的情况下张伟丽能够战胜乔安娜，靠的就是专注。大道至简，人想干成一件事，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
2013年，张伟丽曾在微博上发过一句话：“挑战强者才能不断成长！”十几年过去，今年已经35岁的她仍在兑现这句话，在她看来，只有和厉害的高手比赛，才能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就像这次败于舍甫琴科，张伟丽没有因此焦虑，因为知道自己输在哪了，找到了弱点，就好办。
“你这不孬”
输掉比赛后，张伟丽和在老家等消息的妈妈通了电话，妈妈操着乡音在电话里安慰她：“都挺好的，你想她比你腿长，体形又大一圈子，你要是再赢了她了，你成啥了？”“人家没丢腰带，你也没丢腰带，你这不孬，不孬！哪里都是光溜溜的（没有受伤），你说多好吧。”这段充满接纳与智慧的话迅速在互联网传开，很多网友说自己也从中感受到了治愈，而且这下知道张伟丽强大的内心来自哪里了。
“从小妈妈对我的影响就很大，有时候我有一些想不明白的事，她用特别简单的道理，就让我想通了。”张伟丽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她出生在河北魏县的一个小村庄，父亲是矿工，母亲在家务农。在她儿时记忆中，家里不富裕，父母为了改善家庭境况，一直在努力。有一阵子，她家买了一个拉煤球和渣土的翻斗小车，谁家盖房子，就去帮人家拉砖头或是拉煤。找装卸工不划算，一车要付6块钱，为了省这几块钱，张伟丽的妈妈和爸爸一起搬砖搬煤，不但装车还要卸车。张伟丽感慨，如果说自己骨子里有一些韧性和拼搏奋斗的劲头，那一定是来自家庭耳闻目染的影响，尤其是妈妈，为了一家人过更好的日子，她干着和男人一样的重体力劳动。妈妈没有太多文化，小学毕业，也不会讲大道理，但张伟丽觉得，她是个明事理的人，从生活中获得了很多朴素的智慧。例如在她开始打职业比赛后，母亲非常担心她受伤，但最终也没有强求她放弃，而是说“小孩就像一只小羊，你要把它拴在这棵树上，它就只能吃到树旁边的草，你把它放开以后让它自己去闯荡就行了”。
张伟丽生活的村子是武术之乡，尚武的环境让她从小就有大侠梦，走哪都喜欢拿根棍儿，有高的地方就不走低的地方，五六岁的年纪就能从家门口几十个跟头翻到道路尽头，比两个哥哥还淘气。但张伟丽的故事，并不是一个天才横空出世的叙事，在被真正看见之前，她走过一条长路。
12岁，进入武校学习。14岁，夺得河北省散打冠军。17岁，因腰部拉伤，退役。退役后，张伟丽成了“北漂”，餐厅服务员、小区保安、幼儿园老师、健身房销售她都干过。直到22岁，遇到一手挖掘她的蔡学军，张伟丽才开始学习综合格斗术（MMA）。这种融合拳击、散打、摔跤、柔道、柔术、泰拳等多种技术的竞技格斗运动，非常自由，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只要能干倒对方，就算你赢。
经过几年的训练和参加国内赛事，2019年在深圳举行的“终极格斗冠军赛”格斗之夜比赛中，张伟丽第一次拿到“终极格斗冠军赛”世界冠军，她只用了42秒就TKO（技术性击倒）了当时的女子草量级金腰带保持者安德拉德，成为亚洲首个“终极格斗冠军赛”世界级冠军。不过，真正令她一战成名的，还是蔡学军口中那场最困难的比赛——2020年对战波兰名将乔安娜，当时面对回归草量级的前传奇冠军，张伟丽打满五个回合，伤痕累累，最终以微弱优势卫冕，赛后两人都进了医院。那场惊心动魄的激战也被“终极格斗冠军赛”官方评为当年的年度最佳比赛。
蔡学军记得，那场比赛之前，MMA虽然在国内已经有了一些发展，但仍然非常小众，观众仅在20万左右。这场比赛结束后，其微博热门话题24小时内阅读量突破5亿，张伟丽社交媒体的粉丝数也在一天之内从12万猛增到112万。
观众看到MMA运动员在八角笼中打得激烈，其实备战训练远比正式比赛要苦得多，尤其赛前减重脱水，用张伟丽的话说，“每一次降体重都是一次自我革命”。进入减重期后，饮食摄入没有油盐，更不可能出现碳水，在测体重的前两天，还要彻底断水，同时辅以大量训练，生理性的煎熬甚至让她在夜里无法入眠，起床稍微快一点，眼前就发黑。
她印象最深的一次减重发生在2022年备战与埃斯帕扎的比赛时，体重降得非常艰难，到最后一天晚上8点，体重还多出一公斤。那时，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脱水，一滴汗也出不来了，躺在酒店地板上，她绝望地给妈妈打了个电话，仍然是妈妈质朴的话语安慰了她——“这一晚上很快就会过去，不管明天能不能到（体重标准），都会过去”。
听了妈妈的话，张伟丽迷迷糊糊睡着了，凌晨3点醒来一看，体重掉了0.5公斤，“有盼头了”。从3点开始，张伟丽每隔半小时上一次秤，到了凌晨5点，只多出规定体重0.3公斤了。穿上发汗衣，她又上了跑步机，跑了10分钟，难受得实在受不了，一称，又少了0.1公斤。这时已经早上6点，张伟丽筋疲力尽，脱水到嘴巴干得张不开，她漱漱口，然后从教练那里要来几颗酸糖，含到口中，因为酸味的刺激，分泌出一点口水，她马上吐掉，用这种方式继续脱水。就这样，吐了3个小时口水，上午9点称重时，把最后多出来的0.2公斤，减下去了。
“永无止境”
就在张伟丽于纽约升级挑战蝇量级冠军的当天，她的个人传记纪录片《永无止境》在全国上映。这部纪录片拍摄于4年前，那时的张伟丽在战胜乔安娜后成为声名鹊起的体育明星，意气风发，风头无两。但就在那场比赛胜利一年后，2021年4月24日，在纽约举行的“终极格斗冠军赛”冠军争夺战中，她遭遇了绰号“暴徒”的罗斯。仅仅1分18秒，张伟丽便遗憾告负，她不仅丢掉了金腰带，MMA赛场上持续七年的21连胜纪录也被终结。这之后半年，经过密集的突击训练，张伟丽于2021年11月7日再次挑战罗斯，顽强激战了25分钟后，张伟丽依然被判定落败。一时间，质疑、嘲讽与网络暴力如潮水一般涌来，《永无止境》的故事，就从张伟丽落败罗斯开始。
张伟丽坦言，那场失败让自己一度产生退役的念头。焦虑、失落、内耗，怀疑自己也怀疑团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外化到了身体上，甚至出现了情绪导致的身体疼痛，一会儿疼一会儿不疼，今天这里疼，明天疼痛又换了位置，难以治疗。
那段时间，她没少和教练蔡学军争吵，也没少哭。八角笼内，张伟丽绰号是“马格南”——一种大口径左轮手枪，形容她“杀伤力”极大，赛场外，她是个爱哭、心软的姑娘。比赛失利、受伤、想念家人、小狗离世她都会流眼泪，甚至不敢看杀鸡杀鱼。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她救助过一只受伤的小鸟，用针管给它喂药，小鸟没能活下来，她为它挖了一个坟，亲手埋葬。
也许是性格中柔软温和的这部分舒展了她，张伟丽开始学习打坐、冥想，专注自己的呼吸，松弛自己的身体，与身体沟通。她也开始读一些中国古典哲学，比如《道德经》，里面讲“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张伟丽逐渐领悟，战胜别人只能说明一个人有力量，战胜自己才说明你真正的强大，人应该像水一样，不是对抗，而是顺势流转，“进到湖里就是湖的形状，到杯子里就是杯子的形状”，李小龙说过，水利万物而不争。
如今回看那段低谷，张伟丽记得，1分18秒输给罗斯那刻，自己根本接受不了，“当时觉得笼子一下子翻过来了”。真正走过来以后才发现，“输”的收获比之前的所有“赢”都大，因为一直赢的时候特别害怕输，而在两输罗斯之后，那个一直向前冲的张伟丽，在岁月里学会了与失败共处。
当纪录片的镜头对准她时，她完全没有回避这些失败和软弱，因为接受纪录片的拍摄，她说本意就是想把一个普通人追求自己梦想的样子展示出来。今天的张伟丽，已经能坦然面对“输”。在参加《永无止境》宣传的时候，其实没人问起那场比赛，但她拿起话筒，第一句就老老实实向观众“交代”：“比赛没赢，但我真的一点也没偷懒。电影排片好像挺少的，是不是跟我输了也有关系？”台下的观众大声告诉她：“没有！”她有些局促地抬手摸摸后脑勺。谦逊、温和甚至带点腼腆，拳台下的张伟丽是与台上的强悍截然不同的一副柔和面貌。
刚刚开始参加MMA比赛的时候，张伟丽的目的很简单，战胜对手，拿金腰带。后来，有了更高的目标，她曾在不同场合多次说过，梦想成为李小龙那样的“传奇”。今天，她的想法又改变了。传奇之后是什么？她多次思考过这个问题。翻看10年前的朋友圈，她发现那时候的自己极其简单，刚刚投身MMA，就像在迷雾中找到了出口，虽然忙碌又辛苦，但是每天都很快乐，没有想过输赢，只是完完全全地热爱。她非常想找回最初的状态，所以现在再问她比赛的目的，她给出的答案是，“回归自己”。
不做传奇，只做自己。
发于2026.1.5总第121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张伟丽：不做传奇
记者：李静（li-jing@chinanews.com.cn）
编辑：杨时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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