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5月3日凌晨零点十分,灯光透过丰泽园的窗棂,照在院里盛开的丁香上。政治局紧急会议即将在这里举行,周恩来抱病前来,吴德、叶剑英等人依次到达。毛泽东坐在轮椅上,见陈永贵跨进屋门,伸手相握,语气不紧不慢:“永贵同志,别再住钓鱼台,那里可没有‘鱼’。”一句话,让屋里的人都愣了片刻。

陈永贵微微点头,没有回话。他的头巾依旧雪白,旧棉袄洗得发灰,与周围的中山装显得格格不入。此时距离他出任国务院副总理仅四个月,“布衣宰相”的称呼正不胫而走。为何偏偏是钓鱼台惹得毛主席开口提醒?答案要回到陈永贵的来路。

1930年代,大寨沟壑纵横、石砾遍布。十二岁的陈永贵给地主放羊,脚底生茧,饿得眼发花。那时他暗暗立誓:但凡将来能分到一垄地,拼命也要让庄稼抬头结穗。1949年春,解放军进入昔阳县,土改小组扛着标语进村,“陈家二小子”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梯田。贫瘠丘陵里,他挥锄头的动作与别人没什么不同,却能在坡地里找出暗藏的泉脉。乡亲们说他“脑瓜子活”。

1963年7月的一场特大洪水,将大寨辛苦修筑的百余亩梯田刮得只剩乱石。省委准备拨救济粮,他却在祠堂门口立黑板报,写下十二个字:“不要国家救济,口粮统购不少。”许多人说他在“打肿脸充胖子”,可到了当年腊月,大寨公社不仅交出十二万斤公粮,还分红超额。消息传进中南海,同年12月,毛主席南下途中在石家庄听到汇报,便在小纸条上写下“陈永贵”三个字,随手又圈了两道红笔。

1964年12月26日,毛主席七十一岁生日。陈永贵第一次踏进人民大会堂,他仍旧裹着头巾。毛主席握着他的手:“听说你四十二岁才识字,还会讲点逻辑,很好嘛。”席间主席介绍:“这是懂辩证法的庄稼人。”那晚,许多干部第一次意识到: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正在进入国家权力中枢。

1970年代初,毛主席决心让工农干部走上更高职位。1974年年底筹备四届人大时,主席与周恩来商量副总理人选,名单里出现了陈永贵。有人担心农民出身无法驾驭宏观事务,毛主席摆摆手:“懂生产就懂经济。”1975年1月,四届人大一次会议任命副总理十二人,陈永贵排名第七。

可副总理的办公室安排在钓鱼台国宾馆。那是1959年为迎接外宾修建的高规格园林群,江青此时长期住在五号楼。陈永贵从未住过这样考究的场所,临时借住便作罢,却被接待人员劝:“以您的级别,该住钓鱼台。”他拗不过,只好搬了进去,却始终不让大寨记工分的衣物跟着转移。

“不要住钓鱼台”的提醒背后,是毛主席对政治氛围的清醒判断。四人帮常在国宾馆内召集小圈子,张春桥、江青对陈永贵时而冷嘲,时而借故打断发言。主席担心这位农民出身的副总理在钓鱼台被孤立,更担心豪华环境消磨他的本色。会议前的那句叮嘱,既是保护,也是警示。

陈永贵领会了意思。会后,他搬进农业部招待所,一间二十几平方米的小屋。每天早晨,他照例围头巾、穿旧棉袄,从西直门坐吉普车到国务院开会。工作人员曾劝他穿西装,他摆摆手:“下地干活难不成套西装?”口音厚重,却句句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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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1月,周恩来病逝。吊唁结束的当晚,陈永贵在人民大会堂台阶上低声对邓小平说:“周总理交代的事,咱们继续扛。”这句对话,被身边警卫记下。10月6日,粉碎“四人帮”的决定在京西宾馆定案,华国锋宣布行动时,陈永贵第一个鼓掌。有人回忆,他当时脱口一句“早就该办他们了”,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1978年,中央提出让部分老同志退下来,陈永贵请缨回到农业第一线。1980年9月,全国人大五届三次会议批准他辞去副总理职务。离职仪式后,他提着一个旧旅行包,里面仍是那条白头巾。邓小平握手时说:“永贵同志,国家永远需要懂庄稼的人。”

1983年春,他被安排到北京东郊农场任顾问。不到三个月,农场就试种成功一批旱作高粱,亩产增长两成。陈永贵蹲在地头,抓一把松散土壤,笑着说:“地里学问大着呢。”旁边技术员悄悄感叹:“副总理退下来,还这么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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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6月,他被确诊为肺癌晚期。中央卫生部抽调权威专家会诊,治疗方案送到邓小平案头。邓小平批示:“尽力治疗,费用全包。”病榻上,陈永贵最放不下的是大寨和东郊农场,一直打听麦苗长势。护士一次次为他调低氧气面罩,怕他说话费力,可他还是嘀咕:“今年要是再多攒些草木灰就好了。”

1986年3月26日清晨,他在北京医院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一岁。追悼会规格按副总理执行,花圈里,有一束来自昔阳乡亲的山菊。骨灰盒送回晋中,一路无哀乐,仅一辆中巴。乡民在虎头山顶立碑,碑文八字:“功盖虎头,绩镌大地。”碑的正下方,是一块他生前挑过石头的旧磨盘,灰扑扑,却稳稳当当。

当年毛主席那句“不要住钓鱼台”,没有让农民出身的陈永贵忘本,也没有让他迷失在喧嚣里。豆大的雨点打在虎头山坡,石砾与梯田依旧。人走了,土还在,他一生未曾离开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