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腊月的一场雪,让长征队伍在雪山脚下冻得直打哆嗦。临时野炊时,甘祖昌拎着半袋炒面,一边分给战友,一边嘟囔“等革命成功,我连这袋面也要记在账上”。谁都没想到,十九年后,他却为“账”而犯了嘀咕——这一次不是伙食账,而是军队的级别账。

1954年春,全国部队普遍进行职级评定,为翌年的军衔制铺路。文件下达到江西军区后,干部科加班连夜查卷宗、算年限、对战功,最后给甘祖昌报了个“师级”,中央军委批示再抬半格,成了准军级。消息一出,部队里掌声一片。可甘祖昌愣了,他脱口而出:“这事儿得跟中央唠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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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军区子弟学校里也在评级。老师里意见最大的是英文教员老章,宣称自己翻译了《美军后勤条例》,怎么也该高两档。龚全珍是教导处副主任,她一面调课,一面劝说:“级别只是工作分工,不是身价牌子。”可有人回敬:“你当然好说,你是甘部长的爱人。”这话如针,扎得她直皱眉。

晚上八点,宿舍灯光昏黄。甘祖昌瞧见妻子闷头扒饭,问:“又让那帮娃娃气着了?”龚全珍摇头。她抬头发现丈夫的眉头比自己更紧,追问之下才知道他在琢磨降级的事。“老甘,你真要去找中央?”她压低声音。“要去,”甘祖昌拿起烟卷,“有功算功,有劳算劳,不能平地生个高帽子。”

说是“去找”,其实是一封六页纸的报告。甘祖昌把自己的参军履历、负伤记录、近期工作罗列得一清二楚,末尾却写:“本人自评连至营之间。”在军长杨得志看来,这封信可不是客气话。杨得志批注:“此人一贯谦抑,但理由站得住脚,望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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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军委审阅后,批准原等级不变。电报里只一句:“革命资历与责任并重,毋庸再议。”消息传来,甘祖昌苦笑:“中央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这回真成了‘官大’。”旁人听来像玩笑,在他却是实打实的心结。

心结的根儿,要追到抗美援朝后那场车祸。1952年冬,他赴上海谈工业设备采购,途中汽车坠桥,颅内出血,昏迷两昼夜。醒来后医嘱静养,他偏要把会议搬到病房。护士拦着,他仍坚持:“脑袋坏了还能修,耽误建设怎么补?”那股拼劲儿赢得了后勤部上下的敬佩,也让上级在评资历时多添了几笔“特别贡献”。

不得不说,甘祖昌心里那杆秤向来偏向别人。提起军需处老管,他常给新兵讲一个故事:长征过草地时,老管把全部银元缝进棉衣,几乎被饿死也没动过一枚。评级他只得了营级,从没吭声。甘祖昌抬手一拍桌子:“同样是老红军,我咋好意思压他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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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谈崩,级别没降。1955年9月1日,全军第一次授衔仪式举行,甘祖昌领到少将军衔。他笑着给家人拍合影,却把勋章锁进抽屉。回家当晚,他开了个“家庭会”。他对儿女说:“别拿这套衣服当护身符,口袋里装的是党的信任,不是你们的通行证。”孩子们点头,龚全珍在旁轻声应和。

脑震荡后遗症越来越重,头痛一犯就眼前冒金星。1957年夏,他向组织递交回乡申请,再三说明:“躺在病床领工资,心里不安;回农村耕田养猪,或许还能顶点用。”批文很快批下,条件只有一条:保留工资待遇,方便就医。甘祖昌却在乡政府登记那天,把工资全部划给县办小学添置课桌。

到了家乡莲花县琴亭村,他和龚全珍住进泥瓦房。庄稼人怕将军受苦,送来木床,他婉拒:“睡土炕舒服。”有人劝他进省城养病,他摆手:“城里缺岗位,我占了谁负责?”短短三年,他主持修渠、改良稻种、建起小型水电站。乡亲们说:“老甘是将军,也是好把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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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春,军区派车接他复查。他扭头看了一眼田里的嫩绿秧苗,才上车。医生问:“病情稍好,要不要考虑返城?”甘祖昌咧嘴一笑:“别给我升城级,也别给我升田级,准许我多干几年农活就行。”医生无言以对。

甘祖昌此后再没穿过那身将军服,只在1979年国庆阅兵邀请函寄到时取出擦了擦。可他还是谢绝赴京,把服装又放回箱底。同村孩子好奇:“甘爷爷,当将军累吗?”他摸摸孩子脑袋:“革命不分将和兵,只分做没做。”说完提桶下田,背影与普通农人并无二致。

有人统计,解放军授衔少将一千多名,回乡务农者仅此一人。资料室的评语写得干脆:“独一无二。”但在甘祖昌心里,那个词从来不是荣耀,他只认那袋炒面记下的“欠账”——欠革命、欠人民,能还多少,还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