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初夏,念青唐古拉的积雪刚刚消融,阴法唐携带新婚妻子李国柱沿川藏线挺进日喀则。盘山公路一侧是万丈深渊,一侧是蓝得刺眼的天空,那趟颠簸的吉普车,为两个年轻人打开了一扇通往高原政治与宗教纵深的大门。十一年后,北京西单附近一家老式招待所里,当年结识的女活佛桑顶·多吉帕姆轻喊“尼朗来麻穹”时,瞬间便把所有回忆拽了回来。

彼时的李国柱38岁,已是西藏妇女统战口的行家。早年她顽强完成师范课程,又赶上人民解放军十二军在南京办军政大学,干脆渴着肚子蹬火车去报到——学费全免,还能直接申请奔赴前线。学成后,她随大军翻越折多山,正式踏进西藏。荒原、河谷、骑马、办夜校……艰苦得要命,却充满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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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孜,她第一次听说“金刚亥母”。那是一九五六年三月,江孜宗教事务委员会准备成立,各主要寺庙的代表被请来议事。浪卡子县的桑顶寺报到时,一位眉目宁静的年轻女子坐在最末排角落,看上去与寻常少女并无二致,谁能想到她是第十二世转世女活佛德钦曲珍——桑顶·多吉帕姆

会后,当地干部递来一张纸条:女活佛希望与统战部女同志单独见面。李国柱有些意外,还是拎着翻译赶去招待所。那天的交谈并不盘根错节,全程三个主题:西藏妇女识字率、边民孩童疫苗、以及——电影院放映表。多吉帕姆笑着说:“听说县里搭了幕布,想看看灯光里的世界。”一句话,道破活佛也想亲近俗世的真心。

就这么一场朴素会面,两人渐渐熟络。接下来的五年时间,李国柱的日程表总有女活佛的身影:要组织汉语学习班,需要有人领读庙里小喇嘛;要拜访贵族妇女,也得有位受人尊敬的“门票”同行。桑顶·多吉帕姆不事张扬,却极肯出力。一次去阿巴日村宣传疫苗接种,部分群众顽固地认为打针会“伤灵魂”。女活佛只是平静地抬手,自己卷起僧袍露出手臂注射,一切争执即刻止息。

1959年的拉萨暗流涌动。3月28日清晨,桑顶·多吉帕姆被叛乱分子强行绑走,沿山南小路押往印度。途中风雪交加,她悄悄将一串念珠塞给护卫,嘱托对方转交李国柱:“我还会回来。”七个月后,她果然在解放军护送下回到祖国,并于9月30日应邀参加国庆宴会。周恩来说:“祝贺你回家。”女活佛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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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女性的友谊,恰好镶嵌在西藏从动荡走向稳固的关键年代。李国柱的统战方法愈发灵活:拜访、同桌喝甜茶、课堂示范。她甚至自费买了口风琴,教贵族小姐们识五线谱并合唱《草原之夜》。这种轻巧又真诚的方式,比枯燥会议效果好得多。

1975年,阴法唐调任成都军区,李国柱仍被组织留在山南。她与女活佛的通信靠邮政驿站,时常一个半月才互通一封。偶尔也有电话,但得用手摇式磁石机,线路噪音大到只能听懂大意。有意思的是,两人从不聊私人烦恼,更多是交换工作心得——比如如何在寺院里办妇产保健讲座,以及怎样劝喇嘛配合疫病采样。

1981年9月,全国政协五届四次会议在北京召开,桑顶·多吉帕姆作为常委抵京。与此同时,阴法唐参加总政学习班,李国柱随军也到了首都。会议接近尾声,李国柱托人捎条子到政协礼堂,说明自己住址。很快,对方回话:当晚七点,西二环招待所三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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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北京微雨,把梧桐叶打得沙沙作响。李国柱推门进屋,女活佛正倚窗眺望,一转身便说那句“尼朗来麻穹”——做梦也没想到。两人对视几秒,笑声填满整间屋子。“你还是老样子。”李国柱轻声道。对方点点头,只回复了一个字:“是。”这一刻无需更多言语。

短暂团聚里,女活佛讲到西藏发展最新数据:自治区小学在校生已突破二十万,民众识字率持续攀升。她压低声音补充:“最先推门进课堂的,是你以前带我去见的那些贵族夫人,她们如今当了代课老师。”李国柱听得热血上涌,窗外雨丝却刚好停息。

在北京告别时,李国柱递上两盒云南白药胶囊,这是她专门找空军运输机带来的高原常备药;女活佛则塞给她一条洁白哈达,以及那串曾经在边境雪夜里转交给卫兵的念珠。李国柱想起那句“我还会回来”,忽然觉得手心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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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初,两人仍保持一年见一次的频率。李国柱去山南调研寺庙危房改造,顺道替女活佛带中药;女活佛来人民大会堂开会,也总在车里备一包青稞饼,让司机给“李主任”捎过去。对外,她们角色不同;私下,却像多年互补的搭档。

颇为遗憾的是,1992年冬,桑顶·多吉帕姆做白内障手术,视力恢复后却不愿久留北京,非要赶回雪域。她笑着解释:“想亲眼看看沿途的高原冬景。”那次相送,李国柱发现自己的藏语已经跟不上活佛的京腔普通话,相视而笑,列车汽笛骤响。

无论风霜怎样刻画岁月,两个女人都把信念扛在肩上——一边是中将夫人,一边是女活佛,身份绝殊,却在民族团结的大格局中同行。1981年的重逢,并非简单的旧友相会,而是两段平行人生交汇后,彼此给予的再确认:走在正路,有同伴,也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