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人民大会堂内,授衔礼乐尚未停歇,王近山胸前刚别上少将军衔。谁也想不到,盛典八年后,他却扛着锄头出现在河南密县农场,身边只有田野与风。

战争年代的“王疯子”向来刀口舔血。长征翻越夹金山,他抱着滚烫的机枪一路开火;天全攻坚,他策马冲城,“红军千万也难飞过”的狂言被当场粉碎。硬仗一多,后遗症随之而来,头痛、腿瘸陪着他进城、再随他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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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代末,婚姻争吵成了导火索。妻子韩岫岩一纸信件递到中南海,希望组织评理。王近山一听火冒三丈,“家务事何必劳烦中央!”转身扔出离婚报告。组织再三劝阻,倔脾气没松口,最终被撤去北京军区副司令员职务,下放河南。

农场活计枯燥。风雨交加的夜,王近山摸着旧伤疤,常念叨一句:“战死沙场没掉队,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有人劝他写信上诉,他摇头,“别给领导添麻烦。”然而1968年初夏,一篇南京报纸的小豆腐块让他改变了主意。

报道里提到老部下肖永银。王近山拍案站起,“老肖还在!”当晚,他让人带话给肖永银:“老伙计,可好?”信送到南京,肖永银红了眼眶,“告诉老王,别逞强,他的事还得中央拍板,时机一到,让他给主席写信。”

这番肺腑之言点醒了王近山。他连夜写了三封信:一封致毛主席,两封分别递给许世友和肖永银。最关键的那封,由许世友亲手送交。信不长,却句句掷地——既检讨个人冲动,又陈述愿为部队再效死命。许世友只说一句:“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许世友回军区途中,碰见尤太忠。两人喝茶,话题又扯到王近山。尤太忠眉头紧皱,“老王的身体在农场怕撑不住。”得知许世友已把信递上,他长舒一口气,却又自责,“我正升军长,帮不上忙,心里憋闷。”

1969年春,南京军区干部会议上传来指示:王近山任军区副参谋长。文件落款清清楚楚,尤太忠当晚就把好消息用电报发往农场。王近山接电报,沉默良久,忽然把帽子高高抛向空中:“还有机会!”

复出之日定在5月8日。尤太忠琢磨:老王在外奔波多年,得让兄弟们给他撑撑场面。于是他一通电话挨着打。张家、李家、周家,全是当年联合作战的老战友。然而答案惊人相似,“最近风向难说,去车站恐不妥。”

第三通电话刚挂断,尤太忠怒气上涌,直接摔下听筒,“你们不去,我自己去!”片刻后,他又拨回去,语气平静却冰冷,“老王到南京,我一人站台迎,他不是孤军。”电话那头沉默,谁也没再回一句。

5月8日上午十点半,南京站月台。蒸汽机车还未完全停稳,一个单薄身影早已迎上去。王近山背口旧帆布包,刚迈出车厢,就被敬了个军礼。尤太忠声音发哑,“首长,辛苦了。”王近山愣神两秒,眼眶微红,却只是伸手拍了拍尤太忠肩膀。两人对望,无须多言。对面旅客熙熙攘攘,却听不见他们心里的铿锵。

当天傍晚,一桌并不丰盛的接风饭摆在军区招待所。许世友不在南京,提前托人送来一瓶茅台和一句话:“老王先住我房子。”王近山推辞不过,便简单收拾行李搬了过去。卧室不大,木床四处吱呀,窗台放着两本《孙子兵法》。他摸着封面,自言自语,“刀枪不在手,书也能养兵心。”

此后一年,王近山埋头文件、图纸,不声张,不请客,不应酬。腿伤复发时,他拄拐巡视工事,年轻参谋劝他休息,他摆摆手,“命捡回来,就该用。”偶尔深夜灯亮,路过的警卫只听见纸页翻动声。

有人好奇,车站那日无人迎接,老王是否介怀?他笑着回答,“我介怀过失去战友,但没空计较礼节。”谈话传开,部队里议论渐少,提起“王疯子”,更多人想到的是那张半夜伏案的侧影。

许世友调任外区时,托人送给王近山一幅墨宝:舍我其谁。落款旁边,有个小注:“尤太忠同题。”字不多,却写尽三人间的交情。南京城初冬微寒,王近山抬头看着匾额,沉吟半晌,只说四个字——“兄弟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