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的一个阴天早晨,86岁的宋琼颐推着行李走出浦东机场。她抬头望了望指示牌,轻声说了句:“终于回来了。”这句简短的话,旁人未必在意,却把在场记者的记忆拉回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那个“宋家皇帝”“世界首富”一次次出现在头版头条的年代。

宋琼颐的父亲宋子文生于1894年,1971年4月25日病逝旧金山,享年七十七岁。消息传到纽约,《时报》连发三篇讣告,对他的履历如数家珍,却对遗产数字语焉不详,只给出一句“金额出人意料地小”。几天后,纽约州遗嘱检验法院公布的数字是八百万美元,扣除遗产税和慈善捐赠,剩余五百多万。街头巷尾一片惊讶:一个整天被叫作“banker of China”的人,怎么就只有这点家底?

要弄明白这笔钱的来龙去脉,得把时钟拨回1923年。那年2月,孙中山重组广州大元帅府,财政缺口像无底洞。二十九岁的宋子文带着哥伦比亚大学的经济学博士证书赶到广州,先是做财政秘书,很快被点名筹建中央银行。行内人起初看他年纪轻,心里不服。谁知短短数月,他完成税制整合、银本位改造,广州金融秩序暂归平稳,中央银行顺利开门营业,外商银行的头寸第一次被国人握在自己手里。

金融战场得手之后,宋子文被蒋介石倚为财政支柱,同时也常常被视作提款机。宋子文对友人抱怨过一句:“我是他的狗,能守门,却没资格喘气。”有意思的是,两人虽明争暗斗,重大决策却少有分歧;利益与权力把他们捆在了一起。

抗战爆发后,宋子文兼任资源委员会主任,重整后方工业。1940年,美国官方统计其身家两百万美元,在当时已属天文数字。可惜战后通货膨胀、黄金外流、政局崩溃,把他的账本搅得一团糟。1949年初,他携妻女先去巴西,再移居曼哈顿。时代变了,他的职务、头衔都成了旧闻,他只能把全部精力投到华尔街:石油、航空、期货、电子股,一样不落。赚过大钱,也踩过大坑,1962年“加勒比海危机”引发的美股暴跌,单是航空股他就赔掉数百万。有人问他感受,他只淡淡应了句:“市场没感情。”

感情这件事,他自己同样走了不少弯路。青年时代追求盛宣怀之女盛爱颐未果,又对张静江三小姐张芸英一往情深,却被当众拒绝,追唐瑛时更因政坛暗杀波及芳心。直到1936年,才与建筑商张谋之之女张乐怡在香港登记。张乐怡小他十四岁,温婉却不失主见,夫妻三十三年,育有三个女儿,无一儿子,但感情颇笃。1971年宋子文撒手人寰,1988年张乐怡亦病逝纽约,两人合葬长岛。

遗产问题在宋家始终是个公开却又含糊的话题。1971年的八百万美元折合今天价值虽不算小,却远非“世界首富”的体量。学者查阅美国证监会与纽约州税务署档案后发现,宋子文去世前最后一次大规模减持股票是在1969年,总价值约三百万美元;1970年又因医疗费与慈善支出支付近一百万;其余多为散户级别的多元投资。换言之,他晚年的资产构成更像一个精明但风险偏高的交易员,而非坐拥矿山、银行的大亨。

六十年未踏故土的宋琼颐,这次回上海,陪同的只有一位外孙女。记者提到外界仍流传的“宋家巨富”传奇,她笑了笑:“如果真有那么多钱,我早就坐私人飞机来了。”随行外孙补充:“我们都得上班,房贷压力也不小。”一句话,拆穿了浮夸神话,也让在场的人看见了历史人物的另一面——热闹散去之后,家族成员回归普通人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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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上海市档案馆2003年入藏的《宋氏家族文件》中,能见到宋子文亲手写下的几张便笺,多是嘱咐家人“谨慎投资、节用为上”。与坊间形象颇有落差,但却与遗产数字相互印证:谨慎不代表保守,冒险也并不总能换来暴利,这或许是他留给后人的财富观。

飞机轰鸣声在头顶滑过,浦东的跑道闪着微光。宋琼颐没再被记者纠缠,她被工作人员引向接待车。车门关上之前,她用英语说了句:“Thank you for remembering my father.”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外面的闪光灯还在闪,可车已驶向市区,留下的只是关于一段旧日繁华的猜想与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