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0月6日清晨,安徽蚌埠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传来细碎脚步声,李华龙一路小跑,他胸口仿佛压着一块沉石,窗外桂花香浓,他顾不上欣赏,只想快一点见到病房里的父亲。推门瞬间,九十四岁的李树清闭着眼,脸色苍白,呼吸很轻。儿子俯身低语:“爹,你认得我吗?”老人手指微动,眼角滚下一滴泪,这滴泪把时间拉回了八十多年前的滇东北。
1909年,李树清生于云南会泽马武村。家里种的那点薄地收成总被地主抽走大半,母亲时常靠野菜裹腹。少年李树清在打短工的空隙,爱往瓦店、茶摊听外地人说事。有人悄悄谈到“打倒军阀”“均贫富”,他听得热血上涌。那年头,敢吱声就可能被棒子伺候,可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早晚要有个翻身法子!”
1935年4月30日,红九军团从宣威穿山越岭杀到会泽。城墙上的守城壮丁里就有李树清,他拎着老掉牙的汉阳造站岗,看见红军在城外张贴布告——“抗日救国”“打富济贫”。更让他心动的是,红军买东西给银元,不抢不夺。夜色下,他对同伴低声说了句:“穷人遇到亲人了。”5月2日晚,他借着换班,跑到城外主动投军。第二天,全城戒严解除,百姓自发抬着鸡蛋、苞谷慰劳红军,这一幕成了他一生难忘的开端。
入伍第三个月,他参加了沙坝战斗,第一次真刀真枪。敌火力猛,他端着机枪压制火力点,胳膊被弹片划开,鲜血直流也没退一步。半年后,他在行军路上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从那时起,他的名字同家乡渐渐断了联系,因为一走就是万里长征。
长征途中,他苦过:雪山缺氧、草地断粮;也乐过:扎西会议后每得到一只土豆,全连都要分成十八块。最难的还是想家,夜幕四合,火堆旁有人念家书,他却没信能读,只能盯着跳跃的火星发呆。队友拍他肩膀:“树清,捱过这一段,穷人都有盼头。”他重重点头。
抗战爆发,他跟着部队改编为八路军,新四军,辗转大别山、淮南。一次袭击敌军据点,他带一排兵力强行穿插,把攻坚时间整整提前了一个小时。解放战争后期,他已是县独立团副团长。前后十几年,他写过最多的三个字是“无家书”,生怕暴露信息累及亲人。
1949年新中国成立,他被调往安徽淮河流域参加水利修复。大堤一段段加固,他扛着工具包跟工人同吃同住。有人问:“首长咋还抢着干脏活?”他笑答:“红军出身,不动手还像话?”那几年,洪水、瘟疫、缺粮轮番上阵,他却只在1955年抽出半个月回了会泽。妻子一见他先愣住,突然扑上去:“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李树清硬气了一辈子,那一刻嚎啕大哭。可短暂团聚后,他又坐上绿皮车返回蚌埠。当时蚌埠柴油机厂刚起步,他受命任厂党委副书记,样机测试一拖再拖,他操着一口云南腔在车间里吼:“数据不过关,一律返工!”技术员苦笑:“离家千里,李老宁愿多熬几夜,也不肯放过一道螺丝。”
从1956到1981,他仅六次回乡。每次都像打仗,先带上工程图纸,再揣几本政策文件;到家后陪母亲采蘑菇、给邻居修农具。转身走时,他把缝补过多次的军大衣留给儿子,说:“省点花哨,踏实干事。”儿子背着那件大衣考进公安系统,扎下根。
1981年离休后,组织安排他入住干休所。可他不爱清闲,每天拄拐杖往厂里跑。有人劝:“离休啦,歇歇吧!”他回答得利落:“机器响,我心里踏实。”厂长怕出安全事故,只得给他配一张专用安全帽,上面用黑字写着“李树清”。
1991年国庆节后,他突发脑溢血。住院初期还清醒,嘱咐护士:“账目分清,我有保险,不给国家添乱。”病情恶化那天夜里,他昏迷前拉住警卫员:“别通知家乡,路远,耽误工作。”警卫员没答话,第二天清晨就给李华龙拨了电话,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父子俩的重逢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10月7日凌晨4点13分,李树清心跳停止,终年八十二岁(按周岁),距最后一次回家已三年。噩耗未散,云南老家发来电报:妻子张玉芬因心脏骤停,于同日午后去世。家里老人说:“两口子几十年聚少离多,这回总算一起走了。”
安葬事毕,厂里整理遗物,在他那只斑驳的军绿色手提箱里,除了泛黄的中国工农红军军装袖章,还有六张回乡车票存根和一封没寄出的家信。信纸上写着:“待淮河治稳,日夜兼程回家种地。”落款日期,1962年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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