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1月11日黎明前,北京下着微雨,顾年堂的灯却早已通宵未灭。李前宽把折叠椅搬到门口,眯眼盯着将搭起的布景——那是毛主席与毛岸英夜谈的场面。八个月后,所有镜头将剪进一部名为《开国大典》的影片,但眼下,他只担心一件事:能不能在国庆四十周年之前杀青。
雨势渐歇,剧组开机。毛岸英一身军装,站在“父亲”身后;摄像机缓慢拉近,现场静得掉针可闻。李前宽挥手示意“停”,他突然想到:影片里蒋介石的戏份还欠两场,可对那个人物的处理,到底要不要与以往的“面谱化”决裂?顾不得继续拍,他抓起剧本,往屋角的电话走去。
电话那头是副导演肖桂云,也是他妻子。她的态度鲜明:“不写实,这片子就失了魂。”两人争了十几分钟,最后的决断是——让蒋介石“像个人”,情绪、习惯、眼神都得有根。于是孙飞虎被再次请进组,李前宽要求他重新琢磨动作细节,哪怕只是掸灰、摸帽檐,都要符合1949年那个败局已定的领袖心理。
转折出现在1989年6月,样片内部放映时,几位老同志提出疑问:蒋介石怎么不再咬牙切齿?怎么还有面露愁色的镜头?有人提醒,过不了审,电影上不了院线。李前宽愣在那里,突然觉得片场里那盏顶灯刺眼得很。
七月盛夏,北京电影制片厂的摄影棚像个蒸笼。他和肖桂云吃不下、睡不好,只能在拷贝间反复看素材。胶片刷刷作响,空气里满是熏人的醋酸味。最难捱的时候,他们甚至想过删掉争议镜头,用惯常的“脸谱”替代。但一想到在外景地调动十五万群众演员时,那山呼海啸般的投入,心里又舍不得。
8月初,政治局常委李瑞环注意到这部影片,给出了一个建议:“直接向江总书记说明情况。”机会来了,8月8日下午,《开国大典》被安排在中南海放映。李前宽提前一天写好了十五分钟的发言稿,却又在凌晨三点全部撕掉,改口语化讲述——真情比辞藻管用。
放映当天,放映室里的气氛既轻松又紧绷。灯暗下来前,江泽民已经翻完演员表。他俯身问:“扮演蒋介石的演员是谁?”李前宽压低声音:“孙飞虎。”江泽民轻轻点头:“还真有几分神似。”这短短一句,像落下一颗石子,搅动了他心里半池苦水。
银幕亮起。蒋介石踱步阳明山别墅,窗外炮声滚滚,他却只能按着太阳穴,仿佛头痛欲裂。孙飞虎的表演不徐不疾,眉梢微颤,惶恐与倔强交织。江泽民突然侧过身,小声嘀咕:“这个气质拿住了。”李前宽心里“咯噔”一下,攥紧了手指。
片中出现一段泛黄黑白镜头,江泽民问:“资料片?”李前宽答:“自拍,用特技做旧。”江泽民微笑,算是肯定。当天海拔般的压力,被这样一次次提问与回答消化掉。影片末尾,毛主席高举帽子大喊“人民万岁”,江泽民抬手,轻拍李前宽手背。那一刻,李前宽知道,影片有救了。
灯亮。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几位老将军先开口,对战役调度、兵力规模提出补充,却无人质疑蒋介石的情绪层次。江泽民最后开腔:“这部片子告诉大家,新中国是几代人用命换来的。”一个“好”字没说,却抬手做了下压动作,等同盖章。
之后审批流程异常顺畅。《开国大典》十月正式上映,票房与口碑双收。金鸡奖评委会给出的评价是“史诗”。更有意思的是,不少观众在看完电影后冒着秋风排队讨论“蒋介石打麻将”那场戏,细节之生动,让人忘记那不过是演员和布景。
今天回望创作过程,能发现几个关键节点:一是一开始就决定扎根真实,二是坚持演员必须把角色演“活”,三是关键时刻得有人拍板支持,而那一声“扮演蒋介石的演员是谁”,恰恰是支点。倘若没有八月那场特殊放映,后面一切都难说。
电影收尾,众人熙熙攘攘退出放映室。有人追问江泽民对技术细节的看法,他笑着摆手:“我还得向李导演再学几招。”一句玩笑,却让李前宽彻底松了口气。夜里回到北电厂宿舍,他提笔在日记里写下五个字——“片子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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