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靖康之耻有多惨?徽宗被掳8年又生14子,金人戏问:这些孩子姓赵还是姓完颜?大宋最后的遮羞布被扯碎了
靖康十一年,五国城。霜寒彻骨,滴水成冰。在这座囚禁着大宋天潢贵胄的北地孤城里,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死寂的黎明。这是废帝赵佶被俘的第八个年头,他在这片屈辱的土地上,迎来了自己的第十四个孩子。金人守将完颜宗翰闻讯,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走入那间比马厩好不了多少的“寝宫”。他看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孩,又瞥了一眼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赵佶,朗声问道:“恭贺太上皇,只是不知这新生的小皇子,是该姓赵,还是随了我大金的国姓,姓完颜?”
01
江南,临安。
烟雨朦胧,西湖的水面漾着一层薄薄的愁绪,如同这座偏安一隅的行都,看似风雅,实则处处透着仓皇与不安。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断桥残雪的一角。船舱内,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青年,正临窗而坐。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却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窗外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的繁华,可那繁华落在他眼中,只化作了无边的刺痛。
他叫赵楷,曾经的郓王,大宋天子赵佶的第三子。画艺超绝,文采风流,本是天之骄子。然而,靖康国难,天翻地覆,兄长、父亲、宗室百官,尽数被金人掳掠北上,独留下他与九弟构,在江南重建了一个破碎的朝廷。
“三哥,喝杯热茶吧。”
船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一个宫装丽人端着茶盘,款款走入。她的声音轻柔,却掩不住眉间的忧虑。她是赵楷的王妃,昔日的金枝玉叶,如今也只能在这小小的乌篷船里,躲避着新朝廷里无处不在的猜忌与监视。
赵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下压着一张从北方传来的信笺,纸张粗糙,字迹潦草,却字字如刀。
“……上皇又得一子,金人于城中设宴,名为庆贺,实为羞辱。酒至半酣,完颜宗翰问其子姓赵耶,姓完颜耶?上皇默然,唯有泪千行……”
“阿蛮,”赵楷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你听,这满城的丝竹管弦,可有一声是为北地受辱的父兄而鸣?”
王妃将茶盏放在他手边,低声道:“三哥,今时不同往日。九郎……官家他,如今最忌惮的,便是‘北望’二字。你我能在此保全性命,已是万幸。”
“万幸?”赵楷缓缓转过身,眼中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像蝼蚁一样苟活,听着自己的父亲、兄弟在敌国受尽凌辱,甚至连血脉都被人质疑,这也叫万幸?”
他猛地将那张信笺攥成一团,手背上青筋暴起。“‘莫须有’三字,能杀岳武穆。‘北望’二字,便能圈禁我赵楷一生么?他们怕,我却不怕。这江南的安乐窝,我待不住了。”
王妃脸色瞬间煞白,她抓住赵楷的衣袖,指尖冰凉:“三哥,你要做什么?你莫要犯傻!如今的临安,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郓王府!”
赵楷轻轻掰开她的手,眼神却异常坚定。他走到船头,任凭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湖对岸,新皇的宫殿在雨雾中若隐隐现,像一个巨大的囚笼。
“我要去五国城。”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要亲眼去看看,父皇他……究竟是如何活着。”
“我更要让那些金人知道,我赵氏的血,即便流尽,也绝不会被玷污!”
这一夜,临安城风雨大作。次日天明,郓王府传出消息,王爷偶感风寒,闭门谢客。而一骑快马,已趁着夜色,悄然消失在通往北方的官道尽头。
02
自临安至北地,千里江山,满目疮痍。
赵楷脱下锦衣,换上了一身行脚医生的装束。他背着一个半旧的药箱,里面没有珍稀药材,只有一些寻常的伤药和几卷泛黄的医书。他的面容用草药汁染得蜡黄,蓄起了短须,看上去不过是个为生计奔波的普通郎中。
一路北行,越过长江,曾经富庶繁华的两淮之地,如今十室九空。官道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偶尔遇到一两个村落,也多是断壁残垣,活下来的人们脸上刻着麻木与惊恐。
他们看到赵楷的药箱,会投来一丝希冀的目光,但当赵楷问起前路时,他们又会立刻变得警惕,摆着手,说着含糊不清的方言,催他快走。
战争,早已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碾得粉碎。
一日黄昏,赵楷行至一处破庙。庙宇的屋顶塌了半边,泥塑的神像倒在地上,断了头颅,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他刚想进去避避风,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他心头一紧,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匕,悄悄探头向里望去。
只见庙内,一个老者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用破布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女童的胳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是新伤。旁边还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各个面带悲愤之色。
“爹,都怪我,若不是我贪玩跑远了,妞妞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捶着自己的胸口,懊悔不已。
老者叹了口气,声音苍老而无力:“不怪你。这世道,哪里还有安生地方?那些金狗的游骑兵,说来就来,我们能捡回一条命,已是祖宗保佑了。”
赵楷看到女童的伤口,心中不忍,便走了进去,拱手道:“几位老乡,在下是个郎中,或许能为这位小姑娘看看伤。”
庙内众人见他进来,瞬间警惕起来,几个汉子立刻站起身,手中握紧了木棍和柴刀。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老者将女童护在身后,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审视。
赵楷放下药箱,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瓶瓶罐罐:“老丈莫怕,我只是个路过的行脚医生,从南边来,想去北边寻一门亲戚。看小姑娘伤得不轻,若不及时处理,怕是要落下病根。”
他一边说,一边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眼神诚恳,没有丝毫的威胁。
老者犹豫了片刻,看了看怀中疼得小脸发白的女童,终是点了点头。
赵楷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女童的伤口。伤口很深,是被马鞭一类的钝器抽打所致,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他先用烈酒为伤口清洗,女童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好孩子,忍着点,马上就好。”赵楷的声音异常温和。
他熟练地敷上药粉,用布条仔细包扎。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老者见他医术精湛,态度和善,感激得老泪纵横。
赵楷摆了摆手,收拾着药箱,随口问道:“老丈,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往南,还能往哪里去?”老者苦笑道,“听说南边的新朝廷在临安,总归是汉人的天下。这里是待不下去了,金人隔三差五就来‘打草谷’,抢粮抢人……唉!”
赵楷心中一沉,又问:“这离金人的地界,还有多远?”
一个汉子接口道:“过了前面那条河,就是他们的地盘了。先生,你这口音,也是南边来的吧?去北边寻亲?我劝你还是别去了,那地方,就是鬼门关啊!”
赵楷默然。他从怀中摸出几块干粮递给他们,没有再说什么。
是夜,他与这些流民同在破庙中过夜。听着他们诉说着家破人亡的惨事,听着女童因疼痛而发出的轻微呻吟,赵楷一夜无眠。
他终于明白,靖康之耻,从来不只是皇室的耻辱。这是整个民族的伤口,一道深可见骨,至今仍在流血的伤口。
而他,要去的地方,正是这伤口最深、最痛的核心。
天将亮时,他告别了这些流民,独自一人,走向了那条分割着生死与荣辱的界河。河水冰冷,倒映着他决绝的背影。
03
五国城,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囚笼。
低矮的土墙,稀疏的哨塔,构成了这片放逐之地的轮廓。风从荒原上毫无遮拦地吹过,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这里的冬天,似乎永远不会过去。
赵楷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终于抵达这里。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城外数里地的一个小镇上落了脚。这个小镇因为五国城的存在而形成,聚集了为金人服务的汉人工匠、商贩,以及一些被发配到此的罪囚家眷,鱼龙混杂。
他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郎中,在镇上租了一间小屋,挂起了行医的幌子。他医术本就不错,加上收费低廉,很快便有了一些名气。来看病的多是底层的汉人,他们谈论的话题,总绕不开那座戒备森严的城。
“听说了吗?城里那位‘昏德公’,又在写字画画了。”一个来抓药的杂役撇着嘴,低声说道。
“昏德公”是金人给赵佶的封号,极尽侮辱。赵楷握着药杵的手猛地一顿,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弄那些玩意儿?”另一个病人嗤笑道,“他要是有点骨气,早就一头撞死了,也省得咱们汉人跟着丢脸。”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脑袋还要不要了?”
赵楷面无表情地将包好的药递过去,心中却翻江倒海。父皇,您在他们眼中,竟已是这般模样?
他知道,只在镇上听这些流言蜚语,永远无法接近真相。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进入五国城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镇上来了一队金兵,为首的是个百夫长,满脸横肉,凶神恶煞。他们是来为城中的一位贵人采买药材的。然而,镇上的几个药铺,都凑不齐方子上的一味稀有药材——辽东人参。
百夫长勃然大怒,将几个药铺掌柜打得头破血流,扬言再找不到药,就烧了整个镇子。
镇民们惶恐不安,赵楷却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主动找到了那个百夫长,躬身道:“军爷,您要的辽东人参,草民这里或许有。”
百夫长狐疑地看着他:“你?一个穷郎中,哪来那等珍贵药材?”
赵楷不卑不亢地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盒。打开木盒,一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静静地躺在里面。这是他离开临安时,王妃拼尽家财为他备下的,以备不时之需。
百夫长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一把夺过人参,仔细端详了半天,确认是真品,态度立刻缓和了许多。
“好!好!算你小子机灵!”百夫长拍了拍赵楷的肩膀,“说吧,要多少钱?”
赵楷深深一揖,道:“草民不要钱。草民只求军爷一件事。”
“哦?说来听听。”
“草民久闻五国城内,住着一位来自大宋的贵人,也曾是九五之尊。草民自幼仰慕其书法画作,听闻他如今身在北地,心中不胜唏嘘。草民别无他求,只希望能有幸入城,远远地看他一眼,以了平生夙愿。这支人参,便当是给军爷的谢礼。”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既表达了对赵佶的“仰慕”,又将其归结为文人墨客的痴念,而非政治企图。这种“废物”般的仰慕,在金人看来,是最安全,甚至是可以拿来取乐的。
百夫长闻言,果然哈哈大笑起来:“你想看那个‘昏德公’?哈哈,有意思!一个亡国之君,竟还有人如此惦念。行,这事不难。你随我来,我便让你开开眼界。”
赵楷心中狂跳,面上却依旧保持着谦卑和感激。
他跟着百夫长,第一次踏入了五国城。
城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凄凉。所谓的宫室,不过是几排简陋的土房。衣着单薄的宫人、宗室子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百夫长带着他,径直来到一处院落前。院门虚掩,里面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墨香。
“喏,‘昏德公’就在里面。你就在这儿看吧,不许出声,不许靠近。”百夫长不耐烦地挥挥手,便转身去向那位贵人复命了。
赵楷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院子里,一个身穿金人服饰,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伏在一张破旧的木案上,专心致志地画着什么。他的身旁,站着一个身材魁梧、气度不凡的金人将领,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作画。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尽管那背影如此陌生而苍老,赵楷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的父亲,大宋的太上皇,赵佶。
那一刻,赵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死死地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血味,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失声痛哭出来。
父皇,儿臣……来了。
然而,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徒,而是一个沉浸在笔墨世界里,似乎浑然忘却了身处何地的“艺术家”。而他身旁那个金人将领,眼神中流露出的,并非单纯的监视,而是一种欣赏猎物般玩味的目光。
这诡异的一幕,让赵楷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忽然意识到,金人对父皇的折磨,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残忍。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囚禁,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诛心之局。
04
在门缝中窥见的诡异一幕,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赵楷的心里。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选择继续潜伏。那名百夫长得了他的人参,对他颇有好感,赵楷便借机用些小恩小惠,与他混了个脸熟。
通过这名百夫长,赵楷得知,那个站在父皇身旁、气度不凡的金人将领,正是完颜宗翰。他是金国西路军的统帅,也是一手策划了“靖康之难”的元凶之一。他并非一介武夫,而是心机深沉,尤为擅长攻心之术。
宗翰并没有对赵佶施以酷刑,反而给了他笔墨纸砚,甚至偶尔会与他谈论书画。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欣赏着落入陷阱的雄狮如何一点点被磨去利爪和獠牙,最终变成一只温顺的家猫。他要的不是赵佶的命,而是要从精神上,彻底摧毁这位昔日的帝王,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
赵佶所生的那些孩子,便是这场诛心之局中最恶毒的一步。每当有孩子出生,宗翰都会大张旗鼓地“庆贺”,将这桩皇室的“喜事”变成对整个大宋的公开羞辱。
赵楷明白,想在这种天罗地网中救出父皇,无异于痴人说梦。他必须改变策略。他要做的,不是把人救出去,而是要把真相和尊严,从这座地狱里“偷”出去。
他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接触到赵佶,并且还没有被绝望彻底吞噬的人。
他将目标锁定在了赵佶身边一个名叫徐德的老太监身上。徐德是从汴京一路跟过来的老人,对赵佶忠心耿耿。但如今,他也只是个苟延残喘的奴仆,终日战战兢兢。
赵楷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那些从城里出来采买的下人。他以郎中的身份,免费为他们看病,施舍一些微不足道的药物。他从不打探城里的事,只是默默地行善,用温情和善意,去融化这些早已麻木的心。
终于有一天,徐德因为受了风寒,被派出来抓药。他找到了赵楷的“医馆”。
赵楷为他诊脉时,状似无意地说道:“老丈这脉象,虚浮无力,是心力交瘁之兆啊。想必是日夜忧思,不得安宁。”
徐德浑身一颤,抬起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赵楷:“先生……也懂这个?”
赵楷一边开着药方,一边低声叹道:“医者父母心。医得了身病,却医不了心病。这世道,心上有病的人,太多了。”
他将包好的药递给徐德,分文不取。
徐德捧着药,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蹒跚离去。
赵楷并不着急。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需要的是耐心等待。
几天后,徐德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来看病,而是带来了一个食盒。
“赵先生,这是城里……一位贵人赏的。他听闻先生医术高明,心肠又好,特意让老奴送些点心来,聊表谢意。”徐德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不住地往外瞟。
赵楷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江南糕点。他拿起一块,轻轻掰开,只见糕点的馅料里,藏着一张被揉成小团的纸条。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捏在手心,对徐德点了点头:“多谢贵人赏赐。老丈请回吧,外面人多眼杂。”
徐德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赵楷立刻关上门,展开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是用一种极为独特的瘦金体写成的。
“你是何人?”
是父皇的字迹!
赵楷的眼眶瞬间湿润了。父皇没有完全沉沦!他还保持着警惕,他认出了自己刻意模仿的、当年在宫中教他写字的笔迹!
这简单的四个字,给了赵楷无穷的力量。他立刻研墨,用同样的瘦金体,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两个字:“臣,楷。”
他将这两个字,藏在了回赠给徐德的药材里。
一场隔着高墙与敌兵的秘密联系,就此建立。
通过徐德的传递,赵楷与父亲开始了断断续续的“笔谈”。他得知了父亲真实的处境。赵佶并非麻木,他的内心承受着炼狱般的煎熬。他之所以顺从地写字作画,甚至接受金人安排的姬妾,不过是一种求生的本能。他想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身边那些同样被囚禁的子孙和宫人。他若死了,这些人的下场只会更惨。
“金人如狼,硬抗则死。唯有顺从,方能苟活。”这是赵佶在纸条上写给他的血泪之言。
赵楷终于理解了父亲的“懦弱”。那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更为沉重的担当。
他将自己的计划,小心翼翼地透露给了父亲:他要设法拿到一份父亲亲笔书写的《北狩实录》,记录下这八年来的所有遭遇和屈辱,再设法送回江南。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真相,而不是任由金人编造谎言,玷污赵氏的声名。
这计划凶险万分。一旦暴露,他们父子二人都将万劫不复。
赵佶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传回了消息。
“可。”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赵楷知道,父皇已经将最后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他开始着手准备。他需要制造一个巨大的混乱,一个足以让五国城的守卫暂时放松警惕的混乱,以便徐德能将那份手稿带出来。
他将目光,投向了完颜宗翰。
他从百夫长那里得知,宗翰虽然权势滔天,但在金国朝廷中并非没有政敌。他最大的对手,是同样战功赫赫的完颜宗弼,也就是后世所称的金兀术。两人在对宋的策略上,一直存在分歧。
一个大胆的“局中局”计划,在赵楷的脑中缓缓成形。
他要利用金人内部的矛盾,为自己创造机会。
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05
计划的第一步,是接近完颜宗翰。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赵楷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汉人郎中,而宗翰是手握重兵的金国元帅。两人之间,隔着天堑。
赵楷苦思冥想,终于从与那百夫长的闲聊中,找到了一个微小的突破口。
宗翰有一个年幼的儿子,体弱多病,自小随军,却始终水土不服,常年被一种顽固的皮癣困扰。金国的萨满和军医用尽了办法,都无法根治。
赵楷的心动了。他在宫中时,曾跟随御医学习过,对各种疑难杂症颇有涉猎。他记得,医书《圣济总录》中,恰好记载了一个治疗此类皮癣的偏方,所用药材虽然刁钻,但在北地并非找不到。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他就能敲开宗翰的大门;赌输了,他这条命,也就交代在这里了。
他耗尽了身上最后的积蓄,又将王妃给他的最后一件首饰当掉,终于凑齐了药材。他将药材精心炮制成一罐黑色的药膏,然后,等待时机。
时机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来临。
百夫长又一次因为宗翰幼子的病情而奉命出城寻医,却一无所获。他喝得酩酊大醉,在赵楷的“医馆”前破口大骂,抱怨着自己的差事难办。
赵楷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端着一碗热汤走了出去,扶住摇摇晃晃的百夫长。
“军爷,何事如此烦心?”
百夫长借着酒劲,大吐苦水:“还不是……嗝……元帅家的小主子!那身皮癣,痒起来要人命……元帅都快把我们这些当下人的给活剥了!”
赵楷心中一动,故作迟疑地说道:“军爷,草民这里……倒有一个祖传的方子,专治小儿皮癣。只是,药性有些猛,不知……”
“有方子你不早说!”百夫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快!拿来!要是治好了小主子,元帅重重有赏!要是治不好……”他打了个酒嗝,眼中凶光一闪,“你就提头来见!”
赵楷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将那罐精心准备的药膏交给了百夫长,并详细说明了用法。他表现得诚惶诚恐,千叮万嘱,仿佛真的是在献上一个没有把握的偏方。
那一夜,赵楷没有睡。他坐在油灯下,擦拭着袖中的短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第二天,天还未亮,他的房门就被重重擂响。
赵楷的心沉了下去。他握紧短匕,缓缓起身。他以为,是来取他性命的士兵到了。
然而,门外站着的,却是那个百夫长。他一改往日的凶横,脸上竟带着一丝敬畏和谄媚。
“赵先生!神医!真是神医啊!”他激动地抓住赵楷的手,“小主子的皮癣,只用了一夜,就……就好了大半!元帅大喜,要亲自见你!”
赵楷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他赌赢了。
他被带进了五国城,穿过层层守卫,来到了一座比赵佶的“寝宫”气派得多的宅邸。这里,是完颜宗翰的帅府。
在帅府的正堂,他见到了那个主宰着他父亲命运的男人。
完颜宗翰穿着一身常服,身材高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堂中,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赵楷。
那种眼神,让赵楷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囚徒,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你,就是治好我儿子的那个郎中?”宗翰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汉话说得极为流利。
“草民赵三,见过元帅。”赵楷躬身行礼,用了他为自己编的假名。
宗翰没有让他起身,而是围着他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在他的手上、脸上、甚至是他磨损的鞋子上停留。
“赵三……”宗翰玩味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你这双手,不像是个常年采药的郎中。倒像是……常年握笔的。”
赵楷的心脏骤然收紧。
“你的口音,带着江南的软糯。你的仪态,即便穿着粗布,也掩不住骨子里的东西。”宗翰走到他的面前,弯下腰,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临安来的?”
赵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脸上挤出一个惶恐的笑容:“元帅说笑了,草民……草民听不懂。”
宗翰直起身,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听不懂没关系。”他转过身,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我帐下,正缺一个懂笔墨、又懂药理的汉人。你既然有这份本事,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做事吧。”
这番话,听上去是赏识,但在赵楷耳中,却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他被识破了。
宗翰根本不是因为他治好了儿子的病才见他。治病,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将他从暗处“请”到明处的借口。宗翰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存在。
赵楷缓缓抬起头,迎上宗翰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对方布下的天罗地网。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挣扎,在绝对的权力和智谋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他最后的希望,那份尚未完成的《北狩实录》,如今也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
他该怎么办?是束手就擒,还是鱼死网破?
就在他准备拔出短匕,做最后一搏时,宗翰却轻轻放下了茶杯,说出了一句让他如坠冰窟的话。
“郓王殿下,别来无恙啊。”
完颜宗翰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楷的心上。他精心构筑的伪装,在这一瞬间被撕得粉碎。他脸上的血色褪尽,手不自觉地按向袖中短匕的柄部,指尖冰凉。
然而,宗翰只是微笑着,眼神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缓缓从身旁的案几上,拿起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一枚玉佩,质地温润,雕着双鲤戏珠的图案。
看到那枚玉佩,赵楷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他瞬间血液冻结,因为那枚玉佩,是他临行前,母妃在乌篷船里,亲手为他戴上的贴身之物。它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06
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熟悉的双鲤图案,此刻却像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地攫住了赵楷的目光。这枚玉佩,是他身份最后的、也是最私密的凭证。它出现在完颜宗翰的手中,意味着一件事——他从踏入北地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就已经暴露了。
他身边所有的人,那个对他颇有好感的百夫长,那个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传递消息的老太监徐德……谁是叛徒?或者,所有人都是宗翰布下的棋子?
赵楷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谋划,都只是在宗翰早已织好的网中徒劳地扑腾。这不仅是失败,更是一种智谋和尊严被彻底碾压的羞辱。
“殿下不必紧张。”完颜宗翰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欣赏着赵楷脸上瞬间的惊骇与绝望,就像欣赏一幅上乘的画作,“坐。到了我这里,就不必再站着了。”
赵楷没有动。他的身体僵硬,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
宗翰也不催促,自顾自地说道:“殿下以为,这五国城是什么地方?一个汉人的郎中,带着价值连城的辽东人参,治好了我儿子的顽疾,又恰好对那个亡国之君的书画抱有‘痴念’……殿下,你编的这个故事,连我帐下的伙夫都骗不过去。”
他顿了顿,拿起那枚玉佩,在指尖把玩着:“至于这个……是徐德主动献给我的。他说,有一个自称‘赵三’的郎中,形迹可疑,还用瘦金体写字。我便让他试探一下。果然,钓上来一条大鱼。”
徐德!竟然是徐德!那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忠心耿耿的老太监,从一开始就是宗翰的眼线。赵楷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自以为是的攻心之计,在宗翰面前,竟是如此幼稚可笑。
“殿下一定在想,我为何不杀了你?”宗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意更深了,“杀了你,有什么用呢?一个殉国的宋朝亲王,只会给江南那个小朝廷增添一个可以歌颂的英雄,激起他们同仇敌忾之心。这笔买卖,不划算。”
他站起身,走到赵楷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赵楷完全笼罩。
“我留着你,也留着你的父皇,是因为你们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一具尸体,无法再感到羞辱。但一个活着的皇帝,一个在敌国不断生儿育女的皇帝,却是一把能永远悬在南宋君臣头顶的利剑。每当有新皇子出生的消息传到临安,你那位九弟,坐在龙椅上,会是什么表情?他会感激我,替他除去了所有可能威胁他皇位的兄长,同时,他又会因为这份屈辱而夜不能寐。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赵楷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仇恨的火焰:“你这个魔鬼!”
“魔鬼?”宗翰不以为忤,反而笑了,“战争,本就是魔鬼的游戏。殿下,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尊严是靠隐藏和粉饰得来的吗?不,尊严,是靠实力赢来的。你们宋人,输就输在,总喜欢用华美的辞藻和虚假的礼仪,去掩盖自己骨子里的软弱。”
他踱回主位,缓缓坐下,终于抛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不过,殿下千里迢行,这份‘孝心’,着实让我感动。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真正能为你的父皇,为你的赵氏江山‘尽孝’的机会。”
他拍了拍手。
两名侍卫从后堂走出,他们中间,还跟着一个怀抱襁褓的妇人。那妇人面色惶恐,是被金人赐给赵佶的众多女人之一。而她怀中的,正是那个刚刚出生不久的、赵佶在五国城的第十四个孩子。
宗翰指着那婴孩,对赵楷微笑道:“关于这些孩子的血脉,外界众说纷纭。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殿下,他们,全都是你父皇的亲骨肉。我完颜宗翰,还不屑于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我只是让世人去猜,去议论。因为‘未知’,比‘已知’,更具杀伤力。”
“现在,我把这个孩子交给你。”宗翰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殿下可以亲手结果了他。如此一来,你便能终结这份耻辱的延续,保全你赵氏皇族最后的颜面。江南的史书上,会记下你大义灭亲的壮举。”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诱惑。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让他活下来。我会将他,连同他所有的兄长,都好好地养大。我会请最好的汉学大儒教他们读书,教他们礼仪。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从他们之中,挑选一个最优秀的,扶持他成为一个新的、属于我大金的‘大宋皇帝’。一个流着赵氏血脉,却对我大金俯首帖耳的傀儡。殿下,你希望看到那样的未来吗?”
赵楷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是一个何等恶毒的选择!
杀,是杀自己的亲侄,是亲手扼杀一个无辜的婴孩,是成为一个冷血的屠夫。
不杀,便是放任这个孩子,连同他其他的兄弟,成为金人未来颠覆南宋的棋子,让赵氏的江山,彻底沦为笑柄。
无论他怎么选,都是输。无论他怎么选,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完颜宗翰,根本没想过让他活,而是要用这个选择,将他的精神和意志,彻底碾成齑粉。
那婴孩仿佛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杀气,发出了微弱的啼哭声。哭声像一根针,扎在赵楷的心上。
他看着那个弱小的生命,又看了看宗翰那张带着残忍微笑的脸。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也最痛苦的一次抉择。
07
时间仿佛凝固了。
帅府正堂之内,只有婴孩断断续续的啼哭,和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赵楷的目光,从那张稚嫩而无辜的脸庞,缓缓移向完颜宗翰。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一种期待猎物在绝望中崩溃的残忍快感。
这一刻,赵楷心中所有的愤怒、仇恨、恐惧,反而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他忽然明白,宗翰想要的,就是看到他痛苦、挣扎、最终在道德与血缘的夹缝中被撕裂。如果他真的陷入这种非此即彼的疯狂,那他就彻底输了。
他不能让宗翰得逞。
赵楷缓缓地,挺直了自己僵硬的脊梁。他那张蜡黄的、属于“郎中赵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抹淡淡的、充满了讽刺的微笑。
“元帅的局,布得真是精妙。”赵楷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堂中,不再有丝毫的颤抖,“杀,我便是背负千古骂名的不仁不义之徒;不杀,我便是坐视江山沦丧的千古罪人。无论我怎么选,都正中元帅下怀。”
宗翰眉毛一挑,似乎没料到赵楷能如此迅速地冷静下来。他饶有兴致地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只可惜,”赵楷的笑容扩大了些,“元帅似乎忘了一件事。我赵氏的江山,从来不系于一个婴孩的生死。我大宋的国祚,也从来不是靠杀戮自己的血亲来维系的。”
他迈开步子,没有走向那把可以用来行凶的匕首,而是走到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妇人面前。他没有看那个孩子,而是看着那个妇人,轻声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妇人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我父皇,可曾为他取名?”赵楷又问了一遍,语气温和,仿佛只是一个叔叔在关心自己刚出生的侄儿。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宗翰的眼神微微一凝。
赵楷没有等妇人回答,便转过身,重新面向宗翰,朗声道:“元帅,这个选择题,我不做了。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伪命题。”
“哦?愿闻其详。”宗翰身体微微前倾,他感觉到,这只落网的猎物,似乎正在试图挣脱他的掌控。
“元帅想扶持一个傀儡皇帝,以此来号令江南,这个想法很好。但元帅似乎忘了,我大宋的子民,不是一群没有思想的牛羊。”赵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之气,“他们会分辨,谁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君主,谁又是甘作仇寇鹰犬的傀儡!一个在金人羽翼下长大的赵氏子孙,即便坐上龙椅,他也得不到天下士人的拥戴,更得不到亿万百姓的归心!他只会成为一个更大的笑话,一个证明我大金黔驴技穷的笑话!”
“你!”宗翰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赵楷的话,正中他这个计划最核心的软肋。扶持傀儡,最怕的就是傀儡没有“合法性”和“号召力”。
赵楷却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元帅想用这个孩子来逼我就范,让我亲手染上亲族的鲜血,从而在精神上彻底击垮我。这个计策,更为恶毒。但元札也算错了一点。我赵楷,虽是亡国之囚,但我首先是一个人,一个读圣贤书、知晓人伦纲常的人!我绝不会,也绝不屑于,向一个无辜的婴孩挥刀!”
他说着,竟对着那妇人怀中的婴孩,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他是我的侄儿,是父皇的血脉。无论他将来命运如何,此刻,他都是无辜的。我这个做三叔的,见到了,理应行礼。”
这一揖,彻底打乱了宗翰的节奏。他精心设计的、充满杀机和羞辱的“选择”,被赵楷用一种近乎“腐儒”般的姿态,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赵楷没有选择杀,也没有选择不杀,他跳出了这个圈套,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反过来将了宗翰一军。
宗翰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旋即又被更深的兴趣所取代。
“好!好一个郓王赵楷!临危不乱,口舌便给,倒是我小看你了。”宗翰鼓了鼓掌,声音却冷了下来,“既然殿下不愿选择,那我就替你选。来人!”
他一声令下,几名如狼似虎的卫兵立刻冲了进来。
“将郓王殿下……请回他的‘医馆’,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房门一步!”
赵楷没有反抗,他平静地看着宗翰,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当他与卫兵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宗翰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元帅,您是当世豪杰,棋盘之上,当与真正的对手博弈。用妇孺婴孩作为棋子,非但有失身份,而且,这些棋子,往往最不受控制,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反噬其主呢。”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跟着卫兵走了出去。
正堂之内,只剩下完颜宗翰一人。他看着桌上那枚温润的玉佩,又看了看那个仍在啼哭的婴孩,脸色阴晴不定。
赵楷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的一丝隐忧。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已经完全被自己掌控的宋朝亲王,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08
赵楷被软禁了。
他的“医馆”外,时刻都有金兵把守。他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囚徒,与他那远在五国城内的父皇,遥相呼应。
然而,赵楷的内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与完颜宗翰的那番交锋,虽然凶险,却也让他看清了对方的底牌。宗翰是个极度自负的权谋家,他享受的是智力上的征服,而非单纯的杀戮。只要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或者说,只要自己这个“棋子”还能给他的棋局带来变数和乐趣,他就不会轻易杀了自己。
被软禁的第二天,宗翰派人送来了笔墨纸砚,还有大量的汉学典籍,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应有尽有。
传话的士兵说:“元帅说了,殿下既然是读书人,总不能无书可读。元帅还说,他很期待,能与殿下时常‘谈经论道’。”
赵楷明白了,宗翰这是要将这场心理战进行到底。他要用这种方式,时刻提醒赵楷,他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棋手。
赵楷没有拒绝。他开始读书,写字,甚至画画。他画山水,画花鸟,画他记忆中江南的亭台楼阁。他的生活,仿佛真的成了一个被圈禁的文人雅士。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开始仔细研究宗翰送来的那些书,尤其是关于北方游牧民族历史和金国制度的典籍。他要了解他的对手,了解这个民族的文化、性格和内部的权力结构。
他从书中发现,金国虽然武力强盛,但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以完颜宗翰为首的“西路军功集团”,与以完颜宗弼(金兀术)为首的“东路军功集团”,在军功、权势上不相上下,彼此间的明争暗斗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宗翰主张对宋以“心战”为主,通过扶持傀儡,逐步蚕食,最终实现“以汉制汉”。而宗弼则更为激进,主张以绝对的武力彻底征服南宋,将汉人土地尽数划为牧场。
赵楷的脑中,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开始酝酿。他要做的,不再是简单地偷走一份手稿,而是要在这两个庞然大物之间,楔入一根钉子。
机会,在他被软禁的半个月后出现了。
完颜宗翰召见了他。这一次,是在帅府的书房。宗翰屏退了左右,开门见山地问道:“殿下,你对我大金扶持你侄儿为帝的计划,似乎颇有微词。依你之见,当如何?”
他这是在考校赵楷。
赵楷知道,这是宗翰在向他展示“诚意”,也是在试探他是否真的有“利用价值”。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元帅可知,为何前朝五代十国,更迭频繁,却无一能长久?”
宗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赵楷继续说道:“因为他们得国不正,名不正,则言不顺。元帅想扶持的这位新君,最大的问题,便在于‘名不正’。他生于北地,长于金人之手,江南士人会视他为‘胡虏之子’,百姓会视他为‘卖国之君’。元帅即便能助他登基,也只能得到一个空荡荡的宫殿,和一群离心离德的臣民。届时,元帅将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兵力去弹压此起彼伏的叛乱,所得,恐怕还不及所失。”
这番话,句句切中要害。宗翰沉默了,他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
赵楷趁热打铁:“所以,若要此计能成,关键不在于武力,而在于‘正名’。要让这位新君,看起来不像是元帅扶持的,而像是‘天命所归’,是江南士人‘主动’迎回的。”
“如何‘主动’?”宗翰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乱。”赵楷只说了一个字。
“江南,必须先乱起来。”他缓缓解释道,“如今的南宋朝廷,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主战派与主和派,新帝与旧臣,彼此间的矛盾重重。元帅需要做的,不是直接出兵,而是派人潜入江南,利用这些矛盾,激化它们。譬如,散播谣言,说当今的官家赵构,早已在南逃途中失去了生育能力,其皇位继承堪忧。再譬如,资助那些对朝廷不满的地方势力,让他们制造混乱。”
“当江南陷入内乱,民不聊生,百姓和士人们自然会开始怀念一个‘强大’的君主。到那时,元帅再将这位在北方悉心培养的、熟读经史、心怀仁德的‘贤王’送回去,打着‘清君侧、靖内乱’的旗号。如此,方是名正言顺,方能得天下归心。”
赵楷的这番“毒计”,听得宗翰都有些心惊。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宋朝亲王,对权谋人心的洞悉,竟如此老辣狠毒。这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了一套完美无缺的“捧杀”之策。
宗翰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乱中取势,正名归位’!殿下之才,远胜江南朝堂上那些碌碌之辈!我若有你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赵楷垂下眼帘,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谦卑地说道:“草民亡国之囚,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能否实现,还要看元帅的雄才大略。”
宗翰心情大好,当即许诺,只要赵楷肯为他出谋划策,他日事成,必奉赵楷为“皇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场看似坦诚的“合作”,就此达成。
赵楷知道,他已经成功地将自己,从一枚任人宰割的废子,变成了一位对棋手本人都具有威胁的“谋士”。
而他献上的这条“毒计”,每一个环节,都暗藏着指向另一个人——完颜宗弼的陷阱。因为,要实现这套复杂的计划,金国就必须暂时停止对南宋的大规模军事进攻,转向更为隐蔽的渗透和破坏。
这,恰恰与金兀术的“武力征服”路线,背道而驰。
赵楷已经可以预见,当宗翰将这个计划提交到金国的朝堂上时,将会引起何等的轩然大波。
他要的,就是这场风波。
09
赵楷的计策,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金国高层的决策圈,激起了千层巨浪。
完颜宗翰如获至宝,立刻将这份名为《平南策》的详细方案,呈报给了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他力主暂停南征,转而采用赵楷所献的“文伐”之计,以最小的代价,谋求最大的政治利益。
果不其然,这个计划遭到了以完颜宗弼为首的强硬派的激烈反对。
“什么‘文伐’?不过是汉人书生的软弱之言!”在金国的朝议上,素来有“战神”之称的金兀术拍案而起,怒不可遏,“我大金的勇士,铁蹄所至,所向披靡!江南唾手可得,何必用此等阴诡伎俩,耗费时日?”
“宗弼,你懂什么?”宗翰冷笑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你即便能踏平临安,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焦土和一群不肯屈服的奴隶。而我的计策,却能让我大金,兵不血刃地拥有整个江南的财富和人心!孰高孰下,一目了然。”
“一派胡言!我看你是被那个宋人亲王灌了迷魂汤!”
“你才是被军功冲昏了头脑!”
两位战功最卓著的元帅,在朝堂之上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他们的争吵,迅速演变成了两大军事集团的对立。金国皇帝一时间也难以决断,只能将此事暂时搁置。
然而,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赵楷的计划,正在完美地发酵。他被软禁在小小的“医馆”里,却仿佛能听到千里之外,金国朝堂上的争吵声。
他知道,宗翰为了推行自己的计划,必然会想方设法地削弱宗弼的兵权和影响力。而宗弼,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赵楷要做的,就是再添一把火。
他通过与宗翰的“谈经论道”,看似无意地透露了许多南宋朝廷内部的军事布防、将领性格等绝密情报。这些情报,都指向一个事实:南宋虽然屡败,但其在长江一线的防御并非不堪一击,尤其是在岳飞、韩世忠等名将的镇守下,金军若想强渡,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宗弼元帅勇则勇矣,却似乎有些轻敌。长江天险,非同儿戏。若贸然进军,恐重蹈覆辙。”赵楷用一种极为惋惜的口吻对宗翰说道。
这番话,正中宗翰下怀。他立刻将赵楷的“分析”作为证据,进一步向金国皇帝阐述强攻的风险,并暗示宗弼此举,不过是为了独揽军功,而不顾大金勇士的性命。
与此同时,赵楷又利用一个前来送饭的、看似憨厚的金兵,将一则“无意”中泄露出去的消息,传到了宗弼的阵营里。
消息很简单:“宗翰元帅近日得一汉人谋士,名为赵楷,乃宋之郓王。此人献上《平南策》,欲助元帅成就万世不拔之基业,其计之毒,远胜十万甲兵。”
这条消息,经过层层传递,到了金兀术的耳中,味道就全变了。宗翰私藏宋朝亲王,密谋惊天大计,这是要撇开所有人,独吞灭宋的头功!这还得了?
金国两大元帅的矛盾,彻底激化,从暗斗,转为明争。
五国城的气氛,也随之变得紧张起来。宗翰的亲兵和宗弼的旧部,在城中时有摩擦,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械斗。
整个金国的北方军事力量,因为这场内斗,而被牢牢地牵制住了。南征的计划,被无限期地搁置。
赵楷知道,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在这片巨大的混乱中,五国城的防卫,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松懈。宗翰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与宗弼的政治斗争上,对于那个他以为已经完全掌控的废帝赵佶,自然就放松了警惕。
一个深夜,老太监徐德,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了赵楷的门前。这一次,他不再是宗翰的眼线。在目睹了赵楷的智谋和金人的内斗后,这个老人的心中,重新燃起了对故国的希望。
他带来了赵佶耗尽心血写成的那份《北狩实录》手稿,以及一封给赵楷的亲笔信。
“楷儿,见信如晤。为父已是将死之人,此生再无他望。唯此手稿,记我宗室八年之辱,载我臣民血泪之实,万望你能将其带回江南,昭告天下。如此,为父虽死,亦可瞑目。”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金人内乱,乃你之功。然此地非久留之所,速走。勿念我。”
赵楷手捧着那份沉甸甸的手稿和信,泪水终于决堤。
他赢了这场“局中局”的博弈。他没有救出父亲的性命,却救出了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真相与尊严。
他利用金人最引以为傲的权谋,让他们陷入了内耗的泥潭,为南宋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将自己从一枚棋子,变成了搅动风云的棋手。
当夜,在徐德的帮助下,赵楷换上了一身金兵的服装。他将手稿紧紧地藏在怀中,趁着两大派系士兵换防的间隙,悄然离开了这座他斗智斗勇了数月的牢笼。
在他身后,五国城的灯火,在寒夜中显得格外黯淡。
他知道,他与父亲,已是永别。
10
离开五国城,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赵楷深知,他怀中的这份《北狩实录》,是一份足以颠覆许多事情的政治炸弹。它不仅记录了金人的暴行,也以一种决绝的方式,宣告了被囚君王的“政治死亡”,从而彻底断绝了金人利用赵佶父子做文章的任何可能。这份手稿,对于巩固他九弟赵构的皇位,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但他同样清楚,这份手稿,也是一道催命符。
完颜宗翰在发现他逃走后,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他。而南宋那边,也未必希望看到他这样一个“英雄”归来。一个在敌后搅动风云、立下奇功的亲王,对于刚刚坐稳江山的赵构而言,是功臣,更是潜在的威胁。
前有追兵,后有猜忌。他的归途,注定比来路更加凶险。
赵楷没有选择走官道,而是钻入了茫茫的燕山山脉。他像一个真正的猎人,白天躲在山洞和密林中,夜晚则靠着星辰辨别方向,艰难南行。他靠野果和泉水充饥,风餐露宿,九死一生。
追兵的马蹄声,曾数次在他的藏身之处附近响起。有一次,一支金国的搜山小队,离他藏身的石缝,不过数尺之遥。他屏住呼吸,紧紧抱着怀中的手稿,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羊膻味和兵刃上的血腥气。
那一刻,他想起了父亲在信中的嘱托,想起了江南烟雨中的王妃,想起了那些在破庙中遇到的、流离失所的百姓。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把这份真相,带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地走出山脉,看到远处一面迎风飘扬的“宋”字旗时,他几乎虚脱在地。
他得救了。
他被一支宋军的边防巡逻队发现,并被迅速护送到了边境重镇襄阳。
镇守襄阳的,正是大将岳飞。
在帅府之中,当赵楷表明身份,并从怀中取出那份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北狩实录》时,这位素来沉稳如山的大将,也为之动容。
岳飞仔细地读完了手稿,又听赵楷简述了他在五国城的经历,以及他如何利用金人内斗,为南宋争取时间的整个过程。良久,岳飞长身而起,对着赵楷,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殿下以万金之躯,深入虎穴,行此盖世奇功,岳飞,拜服!”岳飞的声音铿锵有力,“殿下放心,这份实录,飞,必亲自呈送临安,奏请官家。殿下之功,当昭告天下!”
赵楷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岳将军,这份功劳,我不能领。”他看着岳飞,眼神清澈而坦诚,“我若以‘郓王’的身份回到临安,带回去的,恐怕不是捷报,而是朝堂新的党争。这份《北狩实录》,便不再是记录国耻的血书,而是我争权夺利的资本。”
他顿了顿,做出了一个让岳飞震惊的决定。
“所以,请将军在上奏时,隐去我的名字。就说,这份实录,是将军麾下的探子,历尽艰辛,从北地带回的。至于我……‘郎中赵三’,在完成任务后,已于归途之中,不幸为国捐躯了。”
“殿下!万万不可!”岳飞急道,“如此奇功,岂能湮没无闻?”
“将军,”赵楷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微笑,“功名于我,早已是浮云。我此行北上,所求者,一为父皇之尊严,二为大宋之安宁。如今,二者皆可得,我愿足矣。至于天下人记不记得赵楷,又有何妨?”
他看着窗外,南国的阳光温暖而和煦,与北地的酷寒恍若两个世界。
“从此,世间再无郓王赵楷,只有一个游历山水、行医救人的江湖郎中,赵三。”
数月之后,一份来自襄阳的绝密奏折,送抵临安。宋高宗赵构读罢《北狩实录》,看罢岳飞详述金人内斗始末的附本,在宫中独自枯坐了一夜。
次日,朝廷下旨,追谥“为国捐躯”的郓王赵楷,并下令将《北狩实录》删改后,颁行天下。这份官方版本的实录,抹去了所有关于赵氏皇族最不堪的细节,却将金人的残暴和“昏德公”的“气节”大书特书。
靖康之耻,大宋最后的遮羞布,终究还是被官方用一块更大、更华美的锦缎,重新缝补了起来。
又过了几年,在江南的一座小山村里,一个被称为“赵三先生”的郎中,因为医术高明,活人无数,而备受乡邻爱戴。他时常会坐在村口的溪边,望着北方的天空,一坐就是一下午。
村里的孩子们问他,先生在看什么。
他总是笑着回答:“在看一幅我永远也画不完的山水画。”
那幅画的名字,叫作故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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