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16日傍晚,罗布泊上空升起炽白光团,冲击波掠过戈壁。现场记录员只写下一句话:“成功。”在场的邓稼先没有欢呼,他背着双手望向沙丘,风沙把军帽边缘磨得发亮。

同一刻,大洋彼岸的普林斯顿图书馆里,最新电讯滚动播报中国爆炸原子弹的消息。杨振宁放下资料,想起当年同桌的少年——那个夹着书、咧嘴笑的北平男孩,如今站在荒漠深处点燃巨响。

两人相识于1938年北平崇德中学。烽火连天,黑板上粉笔灰未落,警报声就把课堂切断。校门外是流亡的人群,校门里,杨振宁和邓稼先争着做物理实验,谁也不肯让谁。抗战期间,两人在西南联大再次同班,偏僻的云南小镇星空清朗,他们躺在草坪上数星星,谈玻尔模型与乡音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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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10月,决定来了。邓稼先随留美学者团乘轮船东行,一纸归国申请夹在护照里。杨振宁留下,导师奥本海默劝他继续理论研究。复杂的家庭背景、国内薄弱的实验平台,让杨振宁无法轻易翻越那道海峡。谁对谁错,当时无人能判,只剩一声“珍重”。

邓稼先回到北京大学物理系,在简陋教室里讲授核物理。1958年秋,他被二机部副部长刘杰约到小院,听到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国家要放一个大炮仗。”意识到任务分量后,他回家对妻子许鹿希说:“要调动,时间紧,家里多担待。”此后名字从公开刊物里消失,留下厚厚的保密档案。

同样年份,杨振宁与李政道提出宇称不守恒理论。论文发表后一石激起千层浪,195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授予二人。瑞典皇家大厅里,礼乐声隆隆,杨振宁说:“中国传统与现代科学在我身上汇合。”场下掌声雷动,但远离故土的心思并未因此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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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6月20日,苏联专家撤离。图纸、模型、甚至铅笔芯都被带走。苏方甩下一句话:“二十年也造不出。”邓稼先没回嘴,带队员蹲在军用帐篷里打算盘。计算公式密密麻麻,核装置参数一点点敲定。1962年9月11日,他在最终方案上签名,两行字写得端正:“本人负责,邓稼先。”

1964年爆炸成功,邓稼先未停歇。同年冬天,他接到氢弹研制命令。未知的热核构型逼着团队反复推演。1965年春,两种方案全部失败。于敏带着年轻人打起铺盖住在机房,一遍遍迭代。1967年6月17日,强光再度划过戈壁,中国氢弹成功引爆。测试指针归零时,邓稼先脱力坐在石头上,小声说:“可以睡觉了。”

国际媒体随后传出谣言,称一位名叫琼·辛顿(寒春)的美国女科学家直接参与中国原子弹设计。杨振宁对这位旧识再熟悉不过,心中难免狐疑。1971年夏,中美关系破冰,他作为首位美籍华裔物理学家接受邀请访华。“老邓,我要见你。”他在人民大会堂对陪同人员轻声说。

8月,北京静园。阔别二十一年的朋友握手却无言。国家机密横亘在两人之间,私人感情只能用眼神交换。临别前,杨振宁还是问出那句话:“听说寒春帮了忙,真有其事?”邓稼先摇头,只说:“回头告诉你。”

当晚,他向上级汇报来龙去脉。得到允许后,写成一封不足两百字的便函,由上海干部转交。信中只有一句核心:“寒春未参与我国任何核武器工作,特此告知。”杨振宁在饭局中拆信,便匆匆走进洗手间用水拍脸,同桌人士闻到隐约的啜泣声。

1979年初夏,某次空投试验降落伞未开,实弹坠地。邓稼先不顾劝阻冲入高辐射区,肉眼寻找裂缝与泄漏点。“你们给我站住!”他第一次冲同伴吼。那一刻,他知道代价,却更清楚时间比身体值钱。此事成为他日后患病的直接诱因。

1986年7月29日,62岁的邓稼先病逝。追悼厅里,杨振宁折好一件黑色西装,却终究没能及时赶到。那封1971年的小信件,他反复端详,信纸已泛黄。

2003年,杨振宁放弃美国籍,在清华大学设立理论物理中心,亲自协调经费与设备。20年间,他帮助六十余名青年学者赴海外深造,回国后进入同步辐射、量子信息等前沿课题。有人质疑动机,他只淡淡一句:“科研不用口号,只算成果。”

2021年9月22日,百岁生日会上,杨振宁谈及半世纪前的信件。他拿起复制件,指着末尾那行“千里共同途”解释:当年未解其义,如今明白——共同途不是同路而行,而是心向同一目标,无论身在何处。台下掌声起伏,他停顿数秒,说出回答:“稼先,我懂你的意思了。”

风沙早已沉入戈壁,信纸却保存下来。两位物理学家的抉择不同,归处却殊途同归:一个把生命写进戈壁,一个把资源带回故土。历史静默,只留下核爆云与粉笔灰,见证那封1971年的短笺如何横跨半个世纪,抵达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