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山峦如巨兽般静静伏卧,轮廓在渐深的天幕下化作一抹沉默的剪影。水是睡着了,一丝波纹也无,将天空与山色完整地拓印下来,成为另一片更沉静的天。就在这无边的清寂与幽蓝里,一点橘黄色的光,从一扇旧木门的缝隙间,怯生生地、又无比固执地探了出来。
那是老屋的眼睛。
老屋的肌理里藏着山水的密码。青砖墙是岁月用苔藓绣出的经卷,每一道裂缝都是时光刻下的注脚。记得春分时节的雨珠如何顺着瓦当连成珠帘,夏夜萤火虫怎样在竹帘外织就星河,而那盏永不缺席的灯火,总在秋霜初降时为晚归的农人守着归途,在冬雪封门时给蜷缩的麻雀留一隅暖意。祖母总说,山里的日子是数着炊烟过的——炊烟起了,该归栏的牛铃就响了;灯火亮了,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就近了。
土黄的泥墙,被岁月和风雨浸染得颜色斑驳,像老人手背上再也抚不平的脉络。深灰的瓦片层层叠叠,覆着经年的苔痕与薄尘,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湿漉漉的光。它那么旧,旧得与身后的山、脚下的水浑然一体,仿佛不是人盖起了屋子,而是天地间自然生出了这样一处温暖的凹陷。门边堆着的柴火,形状已不规整,农具闲散地倚着墙,那只旧木轮的轴心怕是再也转不动了,它们都沉默着,是这老屋散落在地上的、安详的标点符号。
而那光,就从这里流淌出来。门上的红春联,颜色已不复崭新时的炽烈,却在灯光温存的抚摸下,显出一种沉稳的、家传珍宝般的暗红。光是柔软的,茸毛似的,晕开一小团温暖的雾,将门框、将门前短短一截石阶、甚至将空气,都染上了一层蜂蜜似的色泽。隐约可见的,是门内的两个人影,轮廓模糊,动作轻缓,也许是母亲在灯下缝补,也许是父亲就着一碟小菜浅酌。他们不说话,或是说着极轻的家常话,声音被厚厚的土墙与夜色吸收,只留下这安宁的、脉动般的画面。这光,便不再是物理的光,它成了呼吸,成了心跳,成了这沉默山水间唯一生动着的、温暖的魂灵。
山水是永恒的观众。它们看过千百个这样的夜晚,看过这灯火明了又灭,灭了又明。山是永恒的,水是永恒的,天上的月与云,也遵循着千古不易的轮回。唯有这灯火,这属于一间老屋、一户人家的灯火,是短暂的,脆弱的,一阵风就能惊扰,油尽便会枯竭。可奇怪的是,在这永恒的山水面前,这短暂的温暖,却迸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那是一种温柔的抵抗,以瞬间的暖,对抗无垠的寒;以一粟之明,照亮沧海之暗。它告诉你,世界再大,时光再漫长,总有一隅是为你而亮的;山水再美,若没有这一豆灯火作为注脚,也不过是一片辽阔的、无情的寂寞。
于是,这灯火便成了永远的牵挂。无论你走出多远,涉过多少江河,翻越多少山岭,每当夜色四合,孤身立于陌生的辉煌或清冷之中,眼前便会自动浮现出那一抹昏黄。它不照亮前程,只照亮归途。它像一枚烙印,打在游子心的最柔软处,平时无觉,却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时刻——也许是闻到一缕相似的柴火气,也许是听到一声遥远的犬吠——陡然发热,发烫,牵扯出绵长不绝的酸楚与向往。那灯火下的人影,是你剪断脐带却剪不断的情感根系;那光晕笼罩的屋檐,是你所有“出发”的意义,也是所有“回望”的终点。
夜更深了。山峦的墨色更浓,几乎要与天空融为一体。水面的那轮月影,清辉泠泠,美得不近人情。而老屋的灯,依旧亮着。它或许会亮到很晚,等待一个或许今夜不会归来的人;也或许不久便会熄灭,融入无边的梦乡。但这都不要紧。因为你知道,只要山水依旧,只要那老屋还在,那盏灯,便总会在该亮的时刻亮起。它不是挂在檐下,而是悬在心上,是茫茫人海与无尽时空里,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指引着所有流浪的魂魄,找到回家的路。
原来山水是最忠实的史官,而老屋的灯火是永不褪色的墨迹。它记录着祖父在火塘边讲述的古老传说,收藏着孩童在晒谷场追逐的欢笑,更镌刻着离人反复摩挲的归期。当城市的霓虹在视网膜上灼出空洞,当机械的电子音取代了蝉鸣与溪唱,那盏灯始终在记忆深处亮着,像暗夜航船望见的灯塔,像荒漠旅人瞥见的绿洲,提醒着我们:此身如絮,此心有锚。
那牵挂,是光,是暖,是根,是魂归处一片永不改换的黄昏。山水是背景,是纸张,是永恒的信笺;而老屋的灯火,则是信笺上唯一的那行字,墨色氤氲,写着人世间最平凡也最珍贵的两个字:
家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