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9月的一天夜里,京西玉泉路实验基地灯火通明。氢氧火焰烤得金属试件通红,却压不住人们心里的凉意:试验数据反复跳变,陆上模式堆迟迟达不到预期功率。项目被迫暂停,核潜艇工程眼看就要“停航”——此时距离毛主席“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的指示已过去整整八年。

秋风一起,压力骤增。工期拖延的直接后果是经费、材料、人手被拆分到其他口径的重点任务,若再没有强力指令,整个体系极有可能土崩瓦解。更糟糕的是,文化大革命的旋涡正迅速扩大,一纸大字报就足以把“技术保守”和“路线错误”两顶帽子扣在科研骨干头上。有人悄悄劝彭士禄:“先避一避吧,别硬顶。”他摇摇头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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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他坐上一辆老吉普,目标中南海西门。车上只剩司机和他。半小时后,彭士禄在总参门口递上手写条,自报家门,请求面见聂荣臻副委员长。警卫反复核对身份后,电话线一路接转,总参作战部、国防科委、再到聂帅秘书。傍晚前,彭士禄才被带进小院。屋里光线暗,窗台放着一叠厚厚的汇报材料。聂荣臻抬头:“小彭,你的情况我看过,遇到什么难题?”彭士禄脱口而出七个字:“工期快被拖死了。”对话就这一句,此后全部是数据、参数、节点,他把堆型方案、试验故障、专家流失状况一股脑倒出,语速很快,因为他知道,夜里还得回基地。

值得一提的是,彭士禄在这份汇报里增加了一页“小插图”。那是他亲手画的“陆上—艇上”进度对照表,用红笔标出三条最危险的瓶颈:燃料元件、控制棒驱动、冷却剂循环。他大胆提出:若按现有节奏,1970年潜艇妥善率不足30%,下水就是“漂着的高压锅”。聂荣臻仔细看完,什么也没说,只拿笔在图表右上角写了六个字:“请军委紧急审议”。

时间推到1967年8月30日。中央军委签发内部文件,标题并不常见,赫然写着“特别公函”三字。公函明确:核潜艇研制列入甲级项目,任何单位不得擅自抽调设备人员;要求1968年7月完成陆上模式堆满功率运行;请总参、三机部、总后勤部同步保障。行文短促,口气异常强硬。知情者后来回忆,军委文件里的“特别”二字,在当年极少出现,足见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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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一下,沉闷的气氛立刻被打破。9月初,第一批关键材料运抵基地。中南海西苑仓库腾出整排库房专供堆芯部件;总后勤部派遣专列,日夜送来钢材、铍铜、硼化硅。最难啃的控制棒驱动电机,由上海电机厂技术员连夜试制,15天交付样机。工人们说:“觉睡少点,争口气。”外面喇叭高唱革命样板戏,实验大棚里却只有水泵轰鸣,避震台微微颤抖。

1968年7月18日,代号“718指令”正式颁下:必须在两年内完成首艇下水——这正是距离彭士禄那趟深夜求见不足两年。陆上模式堆此前已在8月达到100%功率,复核试验数据显示温度场稳定,堆壳未见异常膨胀。彭士禄松了口气,但新的苦战马上开始:把这颗“心脏”装进只容得下三排人侧身通过的艇体,并保证海底百米中依旧安全可控。

进场的加工人员后来回忆,舵机舱里常见一位瘦高个子打着手电钻底座,身影半隐半现,汗水顺着护目镜滴下,谁也拉不走。那就是总设计师。1970年8月23日凌晨四点,电站组报出“临界成功”信号,礼炮没有响起,军号也没有吹,全体人员只是默默鼓了几下掌。彭士禄却突然捂着腹部蹲下。军医诊断是急性胃穿孔,若再晚两个小时,就有生命危险。手术室外,他对同事小声叮嘱:“堆功率曲线再跑一遍,别让人说我们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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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12月26日,“长征一号”在渤海湾缓缓下水,4.6万个零件全部点检合格。桥翼里,领航仪亮起绿灯,主机进行最后一次低速岗前试车。发令枪并未声震全场,只有浪花拍击艇身的细微声响,像极了科学家的心跳。中国成为世界第五个拥有核潜艇的国家,自主率达百分之百,这在当时的国际舞台上属于罕见壮举。

完成首艇后,彭士禄本可以功成身退,但他却在1983年转身投向民用核电。那一年他58岁,按常理已可安享副部级待遇,然而他给自己定下新坐标:“让老百姓用得起清洁电。”先是与法方谈判引进大亚湾技术,再是主导秦山二期自主化方案。会场上,外方代表说起数以千计的专利和保密条款,他当场拿起铅笔快速写下算式:“我方供货比例须不低于70%。”声音不高,却没人敢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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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大亚湾1号机组并网那天,彭士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远处,看蒸汽翻滚。他挥挥手:“行了,交班。”此后,几乎再没出现在公开场合。小院里多了几盆仙人掌,他常拿刷子刷掉土壤,再拉开抽屉翻资料。邻居问他在忙啥,他笑着摆手:“琐事。”

2007年,全国劳模表彰大会。主办方提前给他订了五星级酒店,并派车接送。他直接回了句:“别铺张,招待所凑合。”奖金发到手,他转身捐给核动力青年基金。消息传到大院,人们只觉得“老彭还是老样子”。

2021年3月22日,彭士禄因病在北京离世,享年九十六岁。按照遗愿,丧事从简,无设灵堂,无花圈挽联。家属乘海监船驶出青岛外海,将骨灰撒入黄海深处。浪花一卷,水面很快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可在南北两大舰队的日常例行中,“长征”系列核潜艇依旧昼夜巡航,反应堆静静运转,正如他当年说过的那句朴素誓言:“就是死了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