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5月的午后,宜昌城外骄阳炙烤,葛洲坝工地上一片轰鸣。身穿便装的王任重站在尚未合龙的围堰旁,额头渗汗,却舍不得撑伞。他掏出本子,草草写下几句诗,又抬头望向上游的三峡口,那样专注,仿佛能透过湍急江面看到未来的巨坝轮廓。
回忆像水汽一样蒸腾起来:1954年,武汉关水位蹿到29.73米的惊人刻度。那年夏天,他身为湖北省委第一书记,挽起裤腿守在江堤,一天只合眼两三个小时。堤岸上的泥沙袋子堆得比人还高,却始终挡不住内心的忐忑。暴雨连下三月,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江水无情”四个字的分量。
灾后统计摆在桌上——3.3万人遇难,四千多万亩良田被毁——数字冰冷又扎眼。王任重把报告合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给这条江装上“闸门”,否则湖北、湖南、江西的父老永无宁日。那一年,他开始反复琢磨三峡方案,翻阅孙中山《建国方略》的旧版油印本,圈出“闸堰其水”几个大字,像给自己立了座灯塔。
1958年2月26日,周恩来总理亲赴三斗坪勘察,王任重作陪。十天行程风餐露宿,船停哪儿,会议就在哪儿开。周总理低声对他说:“要经得住后人挑剔。”“一定。”王任重回答得干脆,后来每想起这两个字,他就像听见鼓点,迈不开腿也得往前走。
有意思的是,专家队伍里始终存在激烈分歧。有人担心泥沙淤积,有人质疑移民成本,还有人提出生态风险。王任重并不回避,他甚至感谢反对声:“尖锐的意见能逼着我们把方案改得更扎实。”这句话,他在无数次论证会上都说过。
进入八十年代,经济建设全面提速,三峡问题却被一次又一次“暂缓”。1985年167位政协委员联名建议“再等等”,工程再度停摆。王任重急得睡不着,深夜在灯下画示意图,推算洪峰流量,纸张摞起来有尺把厚。他向中央打报告:三峡若再迟疑,哪天重现1954年局面,损失不堪设想。
1988年,三峡重新论证进入关键阶段。他整理出与周总理同船考察的日记,公开刊发。不少干部读完后感叹:“这不是回忆录,是催征鼓。”同年底,国务院成立三峡工程审查委员会,他被请进核心小组,每场会议都提前半小时到场调资料。
1991年春节,广州。王震拉着王任重的手说:“大坝非上不可,你可要多费心。”王任重笑着答:“把责任都往我身上压,行!”屋里气氛活跃,一位年轻专家小声嘀咕:“真要投几百亿?”王任重听见,回头淡淡一句:“账算清楚了就开干,别让洪水替咱做决策。”短短十几个字,现场再无人接茬。
1992年两会召开前夕,王任重却因急性心梗住进医院。他刚醒来就拉住秘书问:“常委讨论怎样?反对意见都摆上桌了吗?”秘书点头,他长舒一口气:“只要能过,我死后也放心了。”病房窗外,早春细雨如丝,长江水位此刻平稳,可谁都知道汛期很快又到。
3月16日凌晨6点,心跳骤停。医生抢救无效,功亏一篑。病历被合上那刻,值班护士听见他最后的嘱托:“骨灰,撒江里,别留骨灰盒。”寥寥数语,像他从不拖泥带水的作风。
4月3日,北京人民大会堂,七届人大五次会议表决:赞成1767票,反对177票,弃权664票,三峡工程正式获准。有人轻声说:“王老看见了。”没人回应,却有代表悄悄红了眼眶。
两年后,1994年12月14日清晨,动工号令传至三斗坪。汽笛长鸣,钻机破土,江面晨雾被震碎,工人们抬头望见山体上用白灰刷出的四个大字——“周总理题”。人群最前排,花圈簇拥着一张黑白照片,镜头里的王任重还是那身旧军装,目光炯炯。
2009年,最后一台机组并网发电,总装机容量2260万千瓦。官方统计显示,三峡大坝年均发电量超过900亿度,相当于节约原煤数千万吨,防洪指标从十年一遇提高到百年一遇。数据发布当天,宜昌港彩灯通宵亮着,船工们端着茶碗聊天:“这回真不怕涨水了。”
1992年深秋,王任重的家属把他的骨灰撒向滚滚江流。江面上漂满菊花,浪头推着灰白色粉末向上游飘,很久才散开。陪同人员沉默良久,有人轻轻说:“他总算回家了。”话音落下,江水依旧东逝,只是再难掀起昔日那样的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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