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2月13日深夜,北京西山的冷风裹着雪末子吹进轿车缝隙。陈毅把呢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车灯一划而过,玉泉山灯火便扑闪一下。他要去看叶剑英,这趟夜访没人事先张扬。车停在军委楼前,他提着酒壶迈上台阶,对守卫咧嘴一笑:“给叶帅捎句话,老陈来了。”
门刚合拢,屋里便传出爽朗笑声。叶剑英放下手中的国际形势简报,挥手示意坐下。陈毅嘬一口热茶,半开玩笑地嘟囔:“这趟外交部的车,本来是你叶帅来拉的,你不拉,可把我给累坏喽!”短短一句,把多年心事抖了个透。
叶剑英懂行。早在1940年重庆南方局,他就牵头接洽各国使团;1946年北平军调部,首席代表签名处也写着叶剑英三个字。对外联络、军事谈判、记者参访,他几乎门门都沾。周恩来曾说,给新中国选第一任外长,叶剑英排在考虑名单的顶端。只是战事火急,华南解放、广东接管、城市建政,都得靠他去镇得住。叶剑英于是婉言谢绝:“周公,还是让我留在兵马阵上吧。”
镜头往前推。1947年5月,陕北清涧县窑洞里刚刚熄灯,中央外事组挂牌,主任写的是叶剑英。那会儿苏联电台、伦敦电讯社、香港《大公报》来稿满天飞,外事组就负责拆译、汇总、甄别。叶剑英白天研究作战图,夜里批国际电讯,他笑称自己是“两班倒”的“夜猫子司令”。偏偏就是这份边打仗边做外事的经历,让他在周恩来心里多添了几分分量。
1949年9月,建国大典前夕,王炳南照着周恩来的指示,到中南海红墙里找间院子筹建外交部。人员框架七拼八凑,骨干大多出自中央外事组和北平军调部。名单送上去,叶剑英的名字再次赫然在列。可就在同月,中央决定他赴华南主持战役准备,档案袋刚放到文件柜,又被调令抽走。王炳南忍不住嘀咕:“外交部少了块顶梁柱。”
周恩来只能亲自披挂上阵,一肩挑起总理和外长。四九到五四,外事公文逾万件,他几乎件件阅批。可工作越铺越宽,政务院、国防委员会一并压过来,日程排得像密集弹幕。毛主席便暗暗动念更换外长人选。此时,陈毅在上海当市长,既打理繁杂市政,又豁得出去与外国资本家唇枪舌剑,风格泼辣直爽。毛主席看在眼里,不止一次打趣:“陈老总,外交场合需要点火药味,你去挺合适。”
1954年秋,陈毅调京任国务院副总理,顺带顶了国防委员会副主席。那一年,他跟周恩来一道出席日内瓦会议,第一次大规模亮相国际舞台。两个多月会期,他白天论词据理,夜里对着英文稿硬啃,实在困得狠,就用冷水洗脸。随行人员私下感慨:“这脾气,这劲头,像极了炮兵营长。”
1956年,中共八大闭幕,陈毅补位政治局委员。外长接棒之事差不多板上钉钉。偏偏临到头,他进藏考察高原反应严重,返京后又在印度使馆观看影片时晕倒;任命只好暂缓。周恩来关切,却拿忙碌没法子——外交文件仍堆得老高。直到1958年2月11日,第一届人大五次会议决定,免去周恩来外交部长职务,任命陈毅掌印,中南海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人事命令下达第二天,陈毅就跑去叶剑英宿舍。那夜他俩聊到子夜——从重庆外事组侃到北平军调部,再扯到日内瓦风波,最后落在即将召开的第一次驻外使节会议上。陈毅不避讳自己的忐忑:“外交不是打仗,枪炮容易敲定输赢,谈判得敲字句。”叶剑英轻轻一摆手:“你有底气,有胆识,还有诗。”说完引一首旧体:“醇醪一盏客今夜,试看涛头击海门。”屋里寒气散了几分。
随后两年,陈毅主抓“求同存异”方针,在莫斯科散会时敢拍桌子,也能在雅加达街头用印尼语寒暄摊贩,硬里带软,和周恩来的“刚柔并济”正好错位互补。外交部年轻人暗地里总结:“老总一发火,外宾就知道中方底线;老总一诙谐,气氛立刻云开。”这种独有的将帅气质,让数十国代表心生敬畏,也让身边秘书手忙脚乱——毕竟稿子很难跟上临场诗兴。
回头再看那趟深夜拜访,表面一句调侃,其实将军心底有数:新中国外交这辆车,叶剑英参与装了车轴,周恩来掌了方向,而他陈毅,则在隆冬里握紧了缰绳。三个人,角色不同,目标一致。后来陈毅在一次内部会议笑道:“外交部的烙印,既有总理的章,也有叶帅的章,我只是补盖了一个军旅红戳。”这句话被记录进机关日记,成为后来年轻参赞们津津乐道的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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