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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新年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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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只是过农历春节,没有过元旦新年的习惯。元旦这一天,村里人该做什么做什么,没有一点儿要过节那种喜庆的意思。

但是在小学校里,元旦还是一件挺重要的事情,因为元旦前后,有几件必须要做的事。首要一件,是每个同学都要写一份年终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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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即将过完,回想如梦如幻。

当初各种目标,年底都没实现。

貌似热闹一场,最后曲终人散。

什么豪言壮语,统统都是扯淡。

总结的写法和内容跟今天在单位里上班的人写的也差不多,稍微不同一点儿的是用语和句式。比如,开头都要写: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新的一年到来了,回望过去的一年,怎样怎样……。结尾呢,都会写:忆往夕,峥嵘岁月稠。展望未来,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如何如何……。

我的总结总是写得不错,内容空洞,措辞华丽,加进去很多其他同学不知道的成语,还擅长使用排比句,每每得到老师的当堂表扬,尽管我也不知道这个一天天正在烂下去的敌人到底说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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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前深雪里,采得一枝梅。

踌躇在村口,不知送与谁。

出一期黑板报。老师办公的大房子山墙上有一面巨大的黑板。负责教唱歌和体育的老师带领几个高年级的同学搭上梯子要忙活好几天。

黑板最上方左右两个角上,用红色粉笔画上两只灯笼,再斜出一枝红梅。下面用白色粉笔打出大小不一的格子来,引首部分总是用红色粉笔摘抄当年的《元旦社论》。其它格子里用各色粉笔抄录校方写的年终总结和来年计划,某某同学拾金不昧的事迹,受到表彰的同学名单等等内容。拐弯抹角的地方,他还会画一些插图、花边点缀一下。我记得那位负责出黑板报的老师姓李,写得一手好粉笔字。黑板报弄完了,洗洗手,李老师总会站在风里独自欣赏一会儿,再回办公室里办公。

接下来照例就是期末考试,语文,算术,常识,写仿(书法)。试考完了,各班级要评选“五好学生”,发奖状,还要把教室里的火炉子收拾起来,大扫除做卫生。

这些都弄完了,离过年就很近了。小学校要放寒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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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底,我小学五年级。放寒假前,老师对我们说:我要强调四点:第一,同学们回家后,不要馋吃懒动弹,要好好帮着家里人干活儿。第二,别忘了写布置下的作业。谁要是开学回来没完成,你给我小心点儿。第三,把今年扫盲的目标务必完成,这是政治任务。政治任务,知道是什么吗?不用我多说了吧?第四,跟家里人说,不要搞烧香磕头那一套,要移风易俗,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

我负责扫盲的对象是位三十几岁的大婶,姓孙。按照学校给的任务,这一年时间里,我要让她学会识100个字。立冬前我去她家考过她,已经认得70多个字了,可是再教再学,总是记不住新字。

放了假,傍晚我到她家里时,她正在院子里喂鸡喂猪。她的孩子在屋子里不住的哭。她看看我,也不让我进屋,脸色很难看。我只好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等她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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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总在盘算:马上就要过年

母鸡留着下蛋,公鸡宰了解馋。

天很冷,我站起身来不住地来回走动着取暖。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的男人从外边回来了,看见我,也不说话,径直走进屋里去,点上油灯,踹了孩子一脚,开始骂。

大婶把鸡们关进鸡窝里,用一块石板挡住鸡窝的门,走过来小声地跟我说,孩子,你回去吧,改天再来吧。

我说,今年的字你还没学完,就快过年了。老师说了,这是政治任务,不完成不行。

大婶两只手在衣服上来回搓着,说:我知道我知道。让你老师去跟政治说说,天都这么黑了,你改天再来,改天再来。我去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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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时,父亲从外地回来了。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我进屋时,他正在煤油灯下鼓捣一个圆筒状的东西,妹妹和弟弟趴在桌子边上看。大黄狗也在一旁转来转去。父亲将一块灰白色的有臭味的石头放进筒里,再将另外半截拧上,在凹槽里倒些水。水滴进下面的钢筒里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不一会儿,父亲划根火柴在伸出的一根细铜管顶上点了一下,火焰腾地燃烧起来,咝咝作响,散出惨白的光,屋子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父亲对我说,这是瓦斯灯,下矿井的人用的。用的时候要小心,会爆炸。明天白天我教你怎么用。

妹妹和弟弟借着明亮的灯光作手势,在墙上映出小兔子小狗大灰狼的剪影。我把今年的奖状拿出来给父亲看。父亲念了一遍,说,好!好!吃完饭打点浆糊把它贴起来。

吃饭时,母亲跟我说,今天你二舅来了,推来一车白菜。父亲说,好,过年有菜吃了。就是没什么东西能给他们。母亲说,我给他装了半麻袋地瓜推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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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菜呀大白菜,你是冬天俺最爱。

样子长得挺性感,凉拌炖涮都不赖。

最后留下白菜芯,找个破碗作盆栽。

窗外大雪漫天舞,一丛黄花静静开。

父亲回来是为推炭。推炭就是用手推车去煤矿上把煤运回来。

煤在五井煤矿,距离有十几里地。每年的这个时候,父亲总是想办法弄到几张煤票,可以去买两百多斤煤块回来,一半给爷爷家过年取暖,一半自家用。

今年给煤票的是一个叫孙振东的叔叔,在五井煤矿上工作。原先也下井,后来到地面上来了,好像还负责点什么。我和父亲进了矿区的大门,问了好几个人,才在一座拉满电线的房子里找到他。

他见到父亲很高兴,寒暄了几句,就领着我们绕过一座巨大的矸石山,到了煤场。他吆喝过来一位戴翻毛皮帽子的黑脸工头,把煤票递给他,说,给装点好的,别净弄些炭末子。工头不说话,笑笑,推起车子走了。

叔叔和父亲站在煤场边上抽烟,说话。我看着远处的矸石山上,一辆轱辘马被几根钢索牵拉着,沿着轨道慢慢地爬上山顶,停住,然后倾斜,把一车碎石倒在山坡。黑点一样的几个人立刻跑过去,从碎石中翻拣残余的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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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煤矿。

煤已经掏光,工人全都下岗。

春节前我去了一趟,水塔还在,

野狗出没,大风穿过门窗。

无人居住的城市,梦境一般荒凉。

车装完了,过了磅秤,推到孙叔叔上班的房子门口停下。孙叔叔说,就要中午了,留下来吃完饭再回去。父亲说,快过年了,我带孩子先去洗个澡。给我张澡票吧!

过去每到过年前,父亲总是用自行车带着我去县城里的澡堂子洗一回澡。进到煤矿的澡堂子里,父亲付了澡票,从一个瘦老头手里领到一把带黄牌子的钥匙,找到号,打开一个破旧的柜门,把衣服塞进去。然后领着我,找一个人少一点儿的角落,慢慢滑进池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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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爱夜半洗澡,感觉活着还好。

浴霸开到最大,世界变得很小。

又抹又搓又冲,哼着流行小调。

洗完祼着秤秤,感觉轻了不少。

水很烫。父亲说,你过一会儿,适应了就好了。我一点点将身子没入水中,只露出个脑袋,从水面上看着那些在蒸汽中泡在池子里的男人。煤矿的澡堂子比县城里的大太多了,几个大池子里泡着有上百号人。他们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泡着,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澡堂子里只有四边墙的高处几个大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和池子边上几十个淋浴喷头流水的声音。

不断有人进来。他们在池子旁边的衣柜下面脱光衣服,都黑着脸,只有眼睛和嘴巴是白的。他们弯腰脱裤子时,在防爆灯昏黄的光照下,我看到他们的屁眼儿也是白的。他们也不说话,只是互相点点头,然后走到汤池边,慢慢滑进水里泡着。

我看看父亲。他泡在水里,闭着眼,一动也不动。我再看看那些在雾气里一动也不动的男人,忽然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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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过小年了。天气阴沉。母亲说,你看看你这头发。给你一毛钱,去把它剃了吧。

村里剃头的地方归大队副业管。副业在村东头,一个大院子,里面还有机器磨面的作坊,铁匠铺,木匠铺,五金修理铺,邮政所,等等。剃头匠姓罗,人人都叫他罗三,他的一个女儿跟我还是同班同学。

我去时,见门锁着,人不在。问问旁边铁匠铺子里的铁匠,说罗三早就到工地上给人剃头去了,一冬天都在那里。

所谓的工地,指的是整修大寨田的工程现场。这件事上级文件中的正式称谓叫作“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工程”,已经持续搞了三四年。每年秋后农闲季节,全村的劳动力都要投入其中,兴修水渠,加固道路。其中最主要的一项工作,就是把一些有坡度的小块土地整平,连成大片良田,以利于灌溉。整平土地的过程中,搬运土方的工作量最大。其次是要刨掉田野里的很多上百年的老桑树。还有一项,是将土地里的坟墓迁移到山上去。

刨树的事好办。难办的是刨坟。几百年的家族墓地,早年建的时候,花钱不说,还要请高人看风水,还要指望先人们能在地下庇荫子孙,怎么轻易地说迁走就迁走呢?说不通。上级说了,做工作。新社会了,怎么还信这些东西呢?要破除旧观念,树立新思想,不要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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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草,荒山,孤坟,

残碑,断碣,亡人,

成败,荣辱,生死,

身后留得几痕?

刨出来一座无主的大坟。这座坟墓跟其它的不一样,墓顶为混凝土圆拱,从地面到拱顶有三米多高。墓室四壁下半截为青石砌筑,遍布石刻浮雕。上半截是彩绘壁画,内容多是些节列孝道故事。当时挖开的人说,里面除了一副朽烂的棺材和一些坛坛罐罐外,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管事的村支部副书记请县上管文物的领导来看了看,说应该是座明代的墓,花了点钱修的,但没有什么文物价值。那把它刨了?副书记说了,别刨,上千口子人一冬天都在这里干活,总要剃个头刮个胡子什么的,就让罗三过来在这里剃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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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罗擅剃光头,夸说超过十万。

看他霍霍磨刀,像是要宰罪犯。

工地离村子挺远。风很大。我到那里时,工地上还有上千号人马在干活儿,无数的红旗插得遍地都是。有人指点着,找到地方,沿一个斜坡下去,挑开棉布帘子进到墓室里,罗三正在给一个姓董的老头刮胡子,旁边坐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在抽烟。罗三看见我,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来剃个头。他说,等一等,下一个就是你。

墓室有寻常人家两间房子那么大,又在地下,所以没有生炉子还挺暖和。拱顶上开了一个大洞,用一块塑料布蒙住,光照进来,跟在地面上的房子里没有多少差别。

罗三把我摁在那张破旧的剃头椅子上,又给我围上一块肮脏的布,拿起推子,先在自己耳朵旁嘎嗒几下,问,剃个寸头?我说,你看着弄吧。罗三笑起来,还看着弄!我说,俺娘给了我一毛钱。罗三说,你个小孩,不要你钱。

罗三把椅子后背放低,我半躺下来,看着头顶壁画中那些奇奇怪怪的小人,听着罗三剃头推子清脆的声音,听着外面大风吹动无数红旗呼啦啦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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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又回山里,独自岭上砍柴。

放下担子歇息,路边野花乱开。

傍晚回到家,母亲说,刚才你姑父送来了一担柴禾。我说怎么想起来要送柴禾?母亲说,夏天的时候,你父亲给你姑父弄了张自行车票。你姑父说,快过年了,也没什么送的,到山里去割了担柴禾,过年烧吧。

晚饭后,我和妹妹趴桌子上写作业。母亲坐在火炉旁在给妹妹翻新一件过年穿的棉袄。大黄狗蜷缩在她的脚边。弟弟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母亲说,再过几天,你父亲就回来过年了。他会带肉回来,带鱼回来,带苹果和花生回来。

母亲抬头看了看我说,还会给你带炮仗回来。

妹妹说,还会给我带糖回来。

母亲说,对,会给俺的孩子带糖回来,好几包糖,各种各样的糖。

忽然,她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儿,自言自语地说,下雪了。

我打开门,瓦斯灯的光照到院子里。灰黑的夜空里,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2025.12.30

春风在心

又是一年

《2026老树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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