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秋天，是被西岭的雪风捎来的。空气里有了凉意，但午后的阳光依然慷慨，透过宽窄巷子老茶馆的雕花窗棂，落在青花瓷的盖碗上，茶汤里漂浮的茉莉花瓣都染上了暖意。
但茶馆外的世界，正下着冷雨。
陈小野浑身湿透地冲进茶馆，带进一阵夹杂着湿冷水汽的风，惹得邻座大爷不满地“啧”了一声。他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深蓝色的运动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因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背阔肌。他刚结束体能测试，头发梢滴着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
“不是说在门口等我吗？”我放下茶盖，无奈地看他一眼，从包里翻出干毛巾扔过去。
他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露出那双总是透着股野劲儿的眼睛。“想早点见到哥哥。”他咧嘴一笑，随即眉头一皱，倒吸一口凉气。
“又怎么了？”我立刻放下茶碗，去扒他的袖子。
“没事哥哥，滑了一跤。”他嘴硬，身体却很诚实地任由我卷起他的裤腿。
小腿外侧一道不短的擦伤，血丝混着雨水和泥污，看着有些狰狞。我知道他刚在城北的训练基地加练了越野跑，那片区域还在修路，路况复杂。
“忍着。”我从包里翻出急救包——这几乎成了我见他的标配。酒精棉擦拭伤口时，他肌肉瞬间紧绷，却一声不吭。这是体育生的骄傲。
“给你讲个故事吧。”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我一边为他上药包扎，一边开口。
“嗯？”他靠在竹椅背上，闭着眼，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犬。
“明朝的皇帝，朱见深。”我的声音在茶馆的喧闹背景音里显得很轻，“他两岁当太子，后来他爹朱祁镇去打瓦剌结果被俘，他叔叔登基以后废了他的太子，关在南宫七年。”
“比我还惨”他嗤笑一声，“好歹我还有教练骂，有队友损。他呢？就一小孩，被关起来？”
“对，就一小孩。”我叹了口气，“没人理他，连太监宫女都敢给他脸色看。只有一个人，没走。”
他安静下来。
“是个宫女，叫万贞儿，比他大十七岁。”我剪下胶布，固定好纱布，“别人给他馊饭，她就偷偷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他；别人冷眼相待，她就整夜陪着他，说‘殿下别怕，奴婢在’。”
陈小野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雨丝，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
“后来他复辟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是封她为贵妃。满朝哗然，大臣们说她老、出身低。他把那些大臣或贬或杀，强硬到底。”我收拾好急救包，“他说：‘朕知道她老，知道她出身低，可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没在朕最黑、最冷的时候，丢下朕不管。不止贵妃，朕还要封他为皇后’”
茶馆里，有人在打长牌，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混着赢家的吆喝和输家的笑骂。这充满烟火气的声音，让故事里的深宫冷寂显得更加遥远。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她没当上皇后，但依然冠绝六宫，史书说她恃宠而骄，心狠手辣，为了保住地位，据说堕了有孕的妃子。”我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微凉，“有人说他昏庸。可我觉得，他不是昏，是怕。他怕这来之不易的温暖是场梦，他怕一旦失去万贵妃，自己又会变回南宫里那个无人问津的小孩。他用皇权去捆绑她，是因为他除了她，一无所有。”
陈小野彻底安静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然后缓缓地、试探性地，覆上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运动后未散的体温，完全包裹住了我微凉的手。他指腹粗糙的纹路摩挲着我的手背，动作很轻。
“哥哥，你讲古人命苦，”他低声说，“是想说我命好，有人讲给我听，有人等我回来。对不对？”
我心头一颤，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是拿你和他比。”我轻声说，“朱见深把爱变成了囚笼，把自己和万贵妃都困在了里面。他太害怕失去，所以选择了控制。”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那我们呢，哥哥？如果有一天我跑不动了？如果我变得疑神疑鬼，非要你时时刻刻在身边，怎么办？”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那我就带你去坐雪山下的地铁，去看兴隆湖的水上运动，去吃一碗巷子深处的甜水面。告诉你，世界很大，除了我，还有很多值得你热爱的东西。”
他一愣，随即笑了，抬手揉了把我的发：“你这比喻，比朱见深浪漫多了。”
“所以，哥哥，”他将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嗅着我发间的香气，“别学朱见深，把爱变成囚笼。也别学万贵妃，把依赖变成控制。我们……就做陈小野和林凡，行不行？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工作，一起生活。我有伤你给我包，你有故事讲给我听。好不好？”
我埋在他带着雨水气息的胸口，用力点头。
“好。”
雨停了。我合上那本《明史》，把它放进包里。陈小野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然后弯腰，不由分说地把我背了起来。
“喂！你干嘛！”我惊叫，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你不是说我有伤你给我包吗？”他稳稳地背着我，大步走出茶馆，“现在，该轮到我背你回去了。讲完朱见深和万贵妃，明天接着讲……讲谁呢？”
“讲他儿子朱祐樘！”我趴在他背上，大声说，“一个坚持一夫一妻制的皇帝。”
“好！”他应着，脚步轻快，“那我得快点跑，赶在春熙路的灯全亮之前，把我的‘史官’送回去！”
成都的街头，雨后初霁。远处，西岭雪山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千秋雪与现代城市的天际线交相辉映。这座城市，包容着历史的厚重，也孕育着未来的希望。
而我和他，就在这座雪山下的城市里，书写着属于我们的、温暖的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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