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1月14日,北京怀仁堂灯火彻夜,七千人参加的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进入最紧张的阶段。会场里,人们反复谈到一个共同的难题:农村生产滑坡,口粮吃紧,怎么办?就在这种背景下,毛主席决定重新发动大规模的实地调查,而田家英被点名承担一部分重任。

七千人大会闭幕后不到十天,毛主席把田家英叫到游泳池边。没有稿件,也没有随行记录,只有毛主席一句轻描淡写的叮咛:“先去湖南,再去江西,看看基层到底发生了什么。”语气像家常,却包含试金石的意味。田家英当时三十八岁,担任秘书已经七年,自认为并不缺乏基层经验,可真正要去解剖麻雀,他还是心里没底。

2月初,中央办公厅给田家英的调查小组划定了四个点:湘潭韶山、湘乡唐家坨、宁乡炭子冲、长沙天华。文件只有短短几行字:紧密结合、不提前定调、参加轻劳动。说穿了,就是别去指手画脚。田家英阅后把文件折起放入公文包,没有多说什么。

3月27日薄雾未散,调查车队抵达韶山冲。公社干部陪同下,他穿着解放鞋在田埂上走得满脚泥。农户最先提出来的,不是化肥,不是种子,而是“包产到户可不可以?”口气一次比一次急。田家英没料到这个话题来得如此猛烈,跟在他后面的几位科长同样措手不及。有人小声嘀咕:“这声浪比前年大多了。”

社员们摆出账本、晒出口粮券,甚至把家里没缝好的旧棉袄抱到田家英面前。一个中年汉子直截了当:“田秘书,再这样集体下去,明年怕是真没法过年。”话音落地,众人围拢附和。那一刻,田家英沉默。他本能地反对包产到户,担心两极分化重演,也不愿看到寡妇孤儿被撂在一边。但眼前的困境,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有意思的是,越往下村走,呼声越高。唐家坨两名老支书各端来一碗米饭,一碗是全家凑的口粮,一碗是分到户试点户自己留的。“看得见,摸得着。”他们一口气说道。田家英愣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敲着膝盖。同行的统计员悄悄给他递了个纸条,上面写:“产量差四倍。”

四月底前,四个点全部走完。田家英晚上在油灯下写调查笔记,总结了一行又一行加粗的字:分田分产,生产恢复迅速,群众自发性强。他把本子收好,但真正烧脑的问题才刚开始——到底是顺应,还是纠正?

5月下旬,田家英赴上海向毛主席作口头汇报。汇报在位于华山路的小楼里进行,楼外梧桐叶摇动。田家英先讲困难,又谈政策执行偏差,最后才试探性地说:“不少群众主张包产到户,如果有必要,可由领导掌握规模。”毛主席听着,突然抬头问:“要不要听群众?”田家英回答:“当然要听。”毛主席接口:“可要是说要搞包产到户呢?”简短问句像石子入水,激起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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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后,刘少奇找田家英谈了半个晚上。窗外月色很淡,屋里却议论得火热。刘少奇的态度相对开放:“让‘秀才们’先讨论,你别声明是我的意见。”田家英点头答应,却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学术研讨,而是重大抉择的前奏。

6月下旬,中南海游泳池边再次相见。毛主席问得很直接:“你是主张集体还是个体?”田家英略有迟疑,回答得并不坚决:“想用包产到户作为过渡,待生产回升,再组织集体。”毛主席紧跟一句:“这是你个人意见,还是别人的意见?”田家英闻言,心中一震,沉声回答:“个人意见。”两句问答,墙壁似乎都变得冷硬。

北戴河的海风在八月显得异常凌厉。中央工作会议上,毛主席公开批评包产到户,话锋犀利:“阶级分化不用一年。”他甚至列出可能出现的高利贷、贪污、收买土地等情形。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田家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又用力划掉。尽管如此,他心里明白,农民的想法并没有因为一纸批评而消散。

会议结束,他显得格外沉闷。几位熟识的秘书回忆,那一段时间,田家英常常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嘴里只重复四个字:“怎么收场?”他甚至提出调职,下到县里当书记,干脆面对一畝三分地。毛主席知道后轻轻摆手:“当县委书记是好事,但你更该研究怎样把集体和个人利益理顺,别被本本主义框住。”

此时,田家英想到的是历史。晚清兴修团练,一度一哄而起,却因无法兼顾财力与政治而崩盘。他忧虑,如果轻率地把包产到户上升为全国性方针,会不会重蹈覆辙?可他同样清楚,再拖下去,河南、安徽等地的口粮缺口会让情况愈发严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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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田家英没能找到折中方案。1962年以后,农村政策的争论仍在持续,直到1978年底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广泛推行,才算尘埃落定。回头看,那个夏天的交锋既尖锐又耐人寻味:一边是重建集体经济的宏大理想,一边是农户对温饱的迫切需求。两股力量交错,任何人都无法轻易给出完美答案。

田家英并未留下系统的自白,但从零散笔记里可见他曾写道:“群众的创造力常常先于理论,当理论犹豫时,实践已经开路。”字迹潦草,却显露出苦思后的隐痛。他想守护理想,又不愿让现实受苦。那种拉扯,对一位以文事官的中年人而言,过于沉重。

1962年冬天,北京刮起第一场寒风,田家英仍然忙于整理各地调研材料。有人劝他休息,他摇头:“资料不整理,就对不起那几碗干饭。”眼睛布满血丝。隔年春天,他递交了一份修改稿,依旧强调“有领导的灵活承包”,但文件最终被排在次要位置,再无下文。历史车轮继续滚动,而那场包产到户的首次高层论争,就这样写进了档案。

今天翻检相关电报与笔记,依稀能感受到当时的温度。田家英在韶山冲看到的饿瘦的黄牛、破棉袄,还有那碗掺了糠的米饭,都在他心头扎下了根。他没有彻底放弃理想,也未全然拥抱现实,终究被时代推着向前。毛主席那句“这是你个人意见,还是其他人的意见”,像镜子一样照见了一个决策者的两难,也映出一个时代的真实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