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辟录》,该书署名杨暄,实际成书可能经由陆深整理编纂 。作者作为景泰甲戌(1454年)进士,亲历夺门之变、石亨、曹吉祥专权事件,是整个事件的目击证人。
这本书虽然总字数仅七千余,但其中用来讲述“夺门之变”前因后果的核心内容,大约五千字就已经把事件脉络、关键转折与历史影响交代得清清楚楚,既精炼又透彻。
作者写这个内容的时候,并不是按照时间顺序,而是从不同角度来写的。
01
景泰八年春正月,景泰患病,接连数日免朝,朝廷内外群臣忧心忡忡。
正月十一日,左都御史萧维祯、左副都御史徐有贞率十三道御史及百官至左顺门外请安。
太监兴安从内廷走出,问道:“你们都是什么官?”
萧维祯答道:“是都御史、六科十三道给事中、御史、五府六部堂上官。因圣体欠安,特来问安。”
兴安这时暗中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十”字,暗示景泰帝的病情危急,恐怕一天都撑不过去。
兴安以指作十字,谓病之笃不过是日耳。
兴安又说:“你们都是朝廷大臣,是皇帝的耳目,不能为国家社稷谋划,每天只会问安。”
众人只得惶恐退去。
兴安不让群臣见皇帝也是很正常,景泰帝病得如此重,这么多大臣一起去,只怕会加重皇帝的病情。
当日,萧维祯与徐有贞召集十三道御史商议:“今日兴安的话,你们都明白其中深意吗?”
众人说:“早立皇储,便可消除祸患,请尽快奏请。”
二人欣然道:“这个提议正合时宜。”
众人回道署起草奏疏,大意为:皇上圣体欠安,恳请早立太子,以安定人心。
众还道中作封事,草其略曰:“圣躬不宁,五日未朝,内外忧惧,京民震恐,盖为皇储未立,以致如此。伏望皇上早建元良,正位东宫,以镇人心。
奏稿呈送都察院堂官,萧维祯、徐有贞认可,并会集文武群臣石亨、张輗、张靰、于谦、王文、胡濙、杨善等于左掖门共同商议,联名上奏。
萧维祯提笔修改,将“建”字改为“择”字,当日奏疏呈入。
十三日,奏疏发回,圣旨曰:“朕近日偶染微疾,故未视朝。待正月十七日早朝再议。所请择立太子之事,暂不准行。”
朕这几日偶染疾,是以不曾视朝。待正月十七日早朝,请择元良一节难准。
部院科道官员皆深感忧虑,监察御史钱琎、樊英与同僚商议:“应当再次奏请。”
不久,礼部尚书胡濙派办事官至御史衙门通报:“请立东宫之事,本部已会商内阁及文武群臣,定于十七日待皇上视朝时,联名恳请。特来告知署名。”
杨瑄与钱琎、樊英十分欣喜,相约:“若皇上再不准奏,我等便摘帽叩首,辞官归田。若满朝皆如此,皇上必会动心,大事可成。”
随后众人集会于礼部,由学士商辂执笔起草奏疏,大意是:天下乃太祖、太宗之天下,传至宣宗、陛下。陛下为宣宗之子,当立宣宗之孙。以祖父之天下传于子孙,乃万古不易之常法。
天下者,太祖、太宗之天下,传之于宣宗、陛下、宣宗之子、宣宗之孙,以祖父之天下传之于孙,此万古不易之常法。
奏稿拟定后,抄录正本、联署姓名。因为人数众多、字迹难免错漏,至十六日傍晚方才完成。当日先行呈报题本,预备次日面奏。
徐有贞此时多次出入石亨家,大家也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些什么。
徐有贞时常往返石亨家,人莫知其故。是日未末,有贞自造亨家,燃烛时方出。
十七日四更时分,百官齐集于朝堂,静候皇帝临朝,期待大事可成。忽然南城方向呼声震地,群臣惊惶失色。片刻间,钟鼓齐鸣,太上皇重登帝位。顿时朝野欢腾,如见太平再现,原拟奏疏遂未呈进。
须臾,鸣钟鼓,上皇御极矣。于是朝野欢腾,以为复见太平,本遂不进。
英宗圣旨随即下达,逮捕于谦、王文等人,罪名是意图迎立外藩亲王。徐有贞、石亨等皆加官进爵。后追究“迎立外藩”之事,并无实据,遂以“谋而未成”定罪。于谦、王文被处死弃市,商辂免职为民,其余相关官员或充军流放。
徐有贞自认首倡密谋,功居文武之首,向皇帝陈情后,受封为奉天翊运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武功伯兼东阁大学士。
石亨曾引千户卢旺、颜敬二人侍立于文华殿前。
英宗问:“此二人是谁?”
石亨答:“是臣之心腹。”
英宗问:“何谓心腹?”
石答:“臣每有要事皆与此二人商议,外人不知。如迎请复位之事。”
英宗遂特旨升二人为指挥使。
此后石亨请赏求封络绎不绝,虚报军功,升迁六千余人。皇帝渐生厌烦。
事定日久,皇帝细察“迎立外藩”之事,愈觉虚妄,心生疑虑,常质问石亨及张靰、曹吉祥等为何以此为由。
石亨等人答:“臣等亦不知详情,是徐有贞当初对臣所言。”
石、曹两家自此专权跋扈,无所忌惮,生杀予夺皆出其手。百官战战兢兢,不敢仰视,正人君子深以为忧。徐有贞亦欲遏制其势,常阻挠其图谋,双方相互排挤,文武官员渐分两派。
作者在这里强调,以上这些事情都是他亲眼所见:成化元年,朝廷纂修国史,杨瑄询问史馆,发现以上这些内容并未记载下来。杨瑄因为自己亲身经历了这些事情,所以记录下来,以备修史者采择。
成化改元,修国史,瑄询史馆,未载是事。瑄乃身为目见,故谨录于斯,以彰国史之公,以备修史者采焉。浙江按察司副使丰城杨瑄识。
02
那么,为何王文、于谦等人会被杀呢?
景泰帝病重,图谋富贵者趁机生事。大学士王文与太监王诚密谋,欲迎立襄王世子为东宫。事渐泄露,后景泰帝病危,太监兴安暗示群臣奏请复立东宫。
众臣请复立太上皇之子本顺理成章,唯独王文不以为然,内阁陈循等人亦知内情。李贤借会议之机询问学士萧铉,萧铉说:“既已退位,不可再立。”李贤方觉其有阴谋。
王文入内,当众发言:“今日只请立东宫,安知朝廷属意何人?”李贤更确信其别有用心。
次日早朝,群臣见景泰帝的圣旨中有“早选元良”之语,众人皆言此非复立之意。
众人遂将此说传予石亨等人,声称:“王文、于谦已派人持金牌敕符,前往迎取襄王世子。”
所以当夺之变发生后,定王文等人为大逆奸恶之罪。但是王文的谋划,于谦未必知晓。石亨等人只因于谦平日总督军务,兵权专断,石亨不得遂其私欲,故借此机除去于谦。
然王文初谋,于谦辈未必知。亨辈不过因于谦平日总督军务,一切兵政专而行之,亨不得遂其所私,乃乘此机而除之。
其余被牵连者,也大多因平日与石亨等人不睦而被诬陷,未必皆知王文之谋。何况王文之谋其实未及施行,因此被诛戮者多属无辜。
石亨等人自称:“臣等舍身成就大事,有安定社稷之功。”皇帝亦信之,厚加封赏。石亨遂揽权纳贿,作威作福,滥封官爵,恣意妄为,气焰嚣张,天下寒心。起初徐有贞亦参与迎驾之谋,被特命入阁。徐有贞因陈循等人位在前列,不能专权,便助石亨除去陈循等人。不久,徐有贞亦遭石亨嫉恨而被排挤出朝。
景泰帝病重时,都督张靰、武清侯石亨、太监曹吉祥为南城复位之谋,询问太常卿许彬。
许彬不愿意参与,就说:“此乃社稷之功,但我年迈无能为力,何不找徐元玉(徐有贞)商议?”
张靰、石亨等从其言。当月十四日夜,会见徐有贞。徐有贞说:“太上皇昔日出巡(指被俘),非为游猎,实为社稷百姓。如今天下人心未离,大事可图,但不知南城(太上皇)是否知晓此意?”
张靰等人说:“两日前已有密报通晓。”
徐有贞说:“必须等确认消息,方可议定。”
张靰等人两日后再夜访徐有贞,告知已得确报,问计如何施行。
徐有贞登屋顶观天象,随即下来说:“时机就在今夜,不可错失。”遂与众人密议,旁人不得闻。
张靰问:“如今边境有警,该如何?”
徐有贞答:“正可借防备非常事变为名,暗中调兵入内,谁人能阻?”张靰等人点头称是,又密语一阵,匆匆离去。
徐有贞焚香祝告天地,与家人诀别。
有贞焚香祝天,与家人诀曰:“事成,社会稷之福;不成,家族之祸矣。归人不归鬼。”
徐有贞遂前往会合张靰、石亨、曹吉祥、王骥、杨善、陈汝言等人,收取各门钥匙。四更时分,开启长安门,放入近千兵士。宿卫官军惊愕失措,有出入者皆被兵士喝止。徐有贞命重新锁闭诸门,说:“万一内外夹攻,大事去矣。”锁毕,将钥匙投入水窦,连张靰等人亦不知。
当时天色昏暗,张靰等人惶惑不安,徐有贞催促速行。
张靰回头问:“此事能成否?”
徐有贞大声道:“时机已到,勿退!”
众人至南宫城门,见铁锁坚固,叩门无应。忽闻城内隐隐有开门声,徐有贞等命取巨木悬架,数十人举木撞门,又令勇士翻墙入内,与外兵合力毁墙。
墙坏门开,城中漆黑无光,张靰等人入内见太上皇,太上皇于烛光下独出,问:“尔等何为?”
众人伏地齐声:“请陛下登位。”
随即呼兵士抬辇,兵士惊惧不能举,徐有贞等亲自挽辇前行,扶太上皇登辇。
忽然天色明朗,星月光辉照耀。
太上皇问徐有贞等人:“卿等是谁?”各报官职姓名。
徐有贞等在前引路,紧随车驾。至奉天殿升座,尚有官员在殿前徘徊。
有武士以铁椎击徐有贞,太上皇喝止。
其时御座尚在殿角,众臣推至正中,太上皇升座,钟鼓齐鸣,群臣百官入贺。
此时,病中的景泰帝融到钟鼓声,问左右:“是于谦吗?”
左右答:“是太上皇复位。”
景泰帝说:“哥哥做,好!”
景皇帝闻钟鼓声,问左右云:“于谦耶?”左右对曰:“太上皇帝。”景皇帝曰:“哥哥做,好!”上既复辟。
太上皇复位当日,即命徐有贞仍任左副都御史兼翰林学士。次日升为兵部尚书,掌内阁事。三月,封武功伯,仍兼华盖殿大学士,掌文渊阁事。
景泰八年正月十二日,礼部会同内阁及文武群臣商议立东宫事,奏请未准。
十四日,内阁大臣陈循等召石亨至东阁,联名奏请复立原太子(朱见深)。
石亨答:“皇上病中,不宜激恼。”又说稍后再议,因见人多未深谈。
03
起初,景泰帝患病,群臣不知其危重。
本月十三日夜,石亨独蒙宣召至郊坛斋宫病榻前,受命代行祭礼。石亨亲眼见到景泰帝的病情,知其难以痊愈,遂生复位之谋。
石亨独蒙宣,到郊坛斋宫榻前面受命,代行礼。亲见,知必难起。于是时有南城之谋。
十七日早四更,郎中龙文至陈循家(龙文素与张靰交好,得悉内情)。
张靰告知:前日石总兵欲与陈循商议,说西边(景泰帝)病重难起,若奏请复立东宫,不如直接奉请太上皇复位,可获功赏。本欲与陈循商议,却未寻见,转而与徐有贞商议。
徐有贞说应先与陈学士商议,但未能谈及。
龙文回应:“陈学士往日曾说你无功封侯,此事怎能与他说?他现为首倡请立东宫者,若知西边病危属实,必会集百官恳请太上皇复位。若成众人之功,则我等无功赏可言。切不可让他知晓,只须联合内外掌兵权者三五人密谋行事,功勋方可归于我等,权宠亦能独揽。”说完又与石亨计议,须捏造一个非常变故,方显我等功高。此事须在今日早朝时发动。
天顺元年正月十七日,太上皇复位。当日逮捕于谦、王文,次日逮捕项文曜(闻父丧未及离京,被送锦衣卫,各杖一百)。第三日逮捕陈循、萧镃、商辂、俞士悦、江渊、王伟、顾镛、丁澄、沈敬等官员审讯,各杖二十,以谋逆重罪论处。奏请圣旨,暂予监押。内臣王诚(与王文密谋迎外藩者)、舒良等弄权者十余人,皆拟重罪。升副都御史徐有贞为兵部尚书,太常卿许彬为大理寺卿,薛瑄加礼部侍郎。
英宗又下生殖:封石亨为忠国公,食禄一千五百石;右都督张靰为太平侯,食禄一千三百石;张輗为文安侯;都御史杨善为兴济伯,食禄一千二百石,俱子孙世袭。
正月二十二日圣旨:
于谦、王文、舒良、王诚、张永、王勤,论法本当凌迟,从轻决了罢。家下人口免死充军,家小免为奴,着随住,家财入官。陈循、江渊、俞士悦、项文耀免死,发口外永远充军,家小随住。萧镃、商辂、王伟、顾镛、丁澄原籍为民。
天顺元年正月二十六日,都察院左都御史萧维祯等在奉天门奉圣旨:
于谦、王文结同内贼王诚、舒良、张永、王勤等,构成邪谋,逢迎景泰,篡位易储,依阿从谀,废黜正后,内外朋奸,紊乱朝政,擅夺兵权,将军国大事都坏了。近因有疾,不能临朝视政,这厮每自知罪恶深重,恐朕不容,因其谋为不轨,纠合心腹都督范广等,要将总兵官等擒杀,迎立外藩以树私恩,摇动宗社。其一般奸党陈循、萧镃、项文耀、俞士悦、王伟、顾镛、丁澄、商辂亦各密知前谋,不行发举,及朕复位,这厮每奸谋节次败露,已将于谦,王文、王诚、舒良、张永、王勤处以极刑,籍没家产,成丁男子俱发充军。仍将其余奸党陈循等发口外永远充军及原籍为民了。
这厮每图危宗社的情理,穷凶极恶,本当族灭,如今体上天好生之德,都从轻处治了。今后内外的官务,要竭力尽忠,奉公守法,以保身家,不许似这厮每朋奸乱政,违了必诛不饶。恁都察院便出榜,晓谕多人每知道。钦此。
天顺元年二月初六日,奉圣旨:
轩靰升刑部尚书。刘广衡刑部左侍郎。李宾调大理寺卿。李秉调南直隶管粮储,张凤调南京户都,薛希琏调南京刑部。萧维祯调南京都察院,姚夔调南京礼部。宋琰调兵部。郑泰、李敏、孟鉴、张睿、沈翼、张惠、孙元贞、张炖、杨宁、张敏、王騋、年富、马瑾、马昂、韩福、栾恽、程南云、蔡翼、严憎、姜胜都着他致仕。刘本道替张睿管京仓粮储。翰林院便写敕书着人铺马里去。钦此。
这叫圣旨说白了就是给拥立者加官升爵,然后惩处那些不支持英宗复辟的官员。
复位后二三日间,有功文臣侍立文华殿。皇帝高兴地对众臣说:“弟弟(景泰帝)已好些了,能喝粥了。此事本与弟弟无关,都是那些小人坏事。”
上喜见眉宇,呼诸臣曰:“弟弟好矣,吃粥矣,事固无预弟弟,小人坏之耳。”诸臣默然。
都督刘深亦佩刀侍立,因复位功升左都督,后充总兵官,挂征蛮将军印赴广西。他多次谈及此事,叙述尤详。
04
壬申年,更立太子(立景泰帝的儿子为太子)的诏书颁布后,何文渊曾对人说:“诏书中‘天佑下民,作之君父,有天下传之子’之句,是我的手笔,陈阁老(循)亦未能思及。”归乡后,又屡向郡县亲友提及,人尽皆知。天顺改元,乡人皆担忧文渊将遭祸,且祸在旦夕。一日,驿报传来“陈都御史将至”,何文渊在惊惶中自缢身亡。未几,方知来者是广东陈副使,只是顺道还乡。因陈副使原任都御史改职,故误传。
天顺初,皇帝因郕王(景泰帝)去世,欲令汪妃殉葬。李贤奏道:“汪妃虽曾立为后,旋即被废幽闭,幸与两女相依度日。若令殉葬,情实不堪,况幼女无依,尤可怜悯。”
皇帝恻然:“卿言有理。朕原虑弟妇年少不宜留居宫内,未思及其母子性命。”
一日,皇帝说:“汪妃既留性命,不宜居宫内,欲迁往旧府,如何?”
李贤答:“如此甚妥,但衣食用度不可削减。”
皇帝说:“朕当更加优待,岂可削减?”原侍宫人悉数随行,另遣老成太监数人供使令,母子遂得保全,安顿妥帖。
太上皇复位,天下人心无不欢戴。若无石亨等人在旁搅扰,前后得正人辅佐,政事几可复三代之治。不幸有石亨等人,谗言一入,难以速解。数年之间言路犹塞。所谓开国承家,若误用小人,可不戒慎!起初,朝廷旨意多由内阁拟进,奏稿留藏阁中,称“丝纶簿”。后宦官专权,将簿册收贮内廷。徐有贞得宠后,奏请按旧例将丝纶簿归还内阁。
景泰帝病危时,文武群臣不过静候其驾崩,再请太上皇复位。
景泰不豫,文武群臣不过候其不起,请上皇复位。
当时武清侯石亨、都督张靰掌兵权。欲图富贵的小人,散布少保王文、于谦与太监王诚等欲迎立外藩的谣言,以激怒石亨等人,借其势力成事。石亨等遂以迎驾为功,杀王文、于谦等,贬谪陈循等数十人。石亨封忠国公,张靰封太平侯,于是恃宠揽权,滥封官爵,贪贿无厌。复位之初,人心大快。及见石亨等人所为,人皆失望。
此书的后面讲的是曹石之变,与夺门之变无关,故而不再叙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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