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夏天,热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把整个县城中学都焖得蔫蔫的。梧桐树叶卷着边儿往下掉,蝉鸣一声赛一声地聒噪,我攥着一封皱巴巴的情书,站在操场的老槐树下,心脏擂鼓似的,敲得我耳膜发疼。
情书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的,纸是供销社买的最便宜的方格纸,字是用钢笔一笔一划描的,生怕有一个错字。收信人是林晓燕,我们班的班花,也是整个年级的风云人物。
林晓燕好看,是那种扎在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好看。皮肤白,眼睛大,两条麻花辫甩在身后,走路的时候腰肢轻轻扭着,像春风拂过的柳枝。那时候追她的男生能从教室排到校门,我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我成绩不好,家境也普通,爹是蹬三轮的,娘在菜市场摆摊卖青菜,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
可我就是喜欢林晓燕,喜欢看她早读时认真的侧脸,喜欢听她回答问题时清脆的声音,喜欢她笑起来时,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天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瞅准林晓燕和几个女生说笑的空档,深吸一口气,像冲锋的战士似的冲了过去。
周围的男生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里有戏谑,有看好戏,还有几分不屑。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把情书往林晓燕手里塞:“林晓燕,我喜欢你,你……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话一出口,周围就爆发出一阵哄笑。我低着头,不敢看林晓燕的眼睛,手指紧张得绞在一起。
几秒钟的沉默,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我听见了林晓燕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建军,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哄笑声更大了,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开始起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咯!”
我猛地抬头,看见林晓燕正皱着眉,嫌弃地把那封情书捏在指尖,像捏着什么脏东西。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满满的鄙夷。
“你看看你,穿的什么破烂玩意儿?你爹是蹬三轮的,你娘是卖青菜的,你拿什么养我?”
她顿了顿,声音拔得更高,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我告诉你王建军,我林晓燕将来要嫁的人,要么是干部子弟,要么是大学生,你?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说完,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封我视若珍宝的情书,撕得粉碎。
纸屑像白色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也落在我的心上。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又在瞬间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周围的嘲笑声像无数根针,扎得我浑身发麻,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都不要出来。
林晓燕把撕烂的纸屑往我脸上一扔,带着她的女伴,扭着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课,躲在学校后面的小河边,哭了整整一下午。眼泪掉进河里,晕开一圈圈的涟漪,像我破碎的自尊心。从那天起,我成了全校的笑柄,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别人的指指点点。
我开始拼命学习,发疯似的学。别人睡觉的时候我在看书,别人玩耍的时候我在做题。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不服输的劲。
我要出人头地,我要让林晓燕后悔,让她知道,我王建军不是她口中那个连提鞋都不配的人。
初中毕业,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高中,三年后,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这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是天大的喜事。
我走的那天,娘哭红了眼睛,爹蹬着三轮,把我的行李送到车站,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军,好好混,给爹娘争口气。”
我点点头,看着车窗外越来越小的县城,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回来了。
大学四年,我依旧拼命。课余时间去工地搬砖,去餐馆洗碗,挣学费和生活费。毕业那年,我凭着优异的成绩,被分配到了一家国营机械厂。
八十年代末,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我瞅准机会,辞掉了铁饭碗,下海经商。刚开始很难,摆过地摊,卖过服装,亏得血本无归,睡过天桥底,啃过干硬的馒头。
但我没放弃,我想起了1985年那个夏天,想起了林晓燕鄙夷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嘲笑声。
凭着一股韧劲和一点点运气,我的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九十年代中期,我开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做建材生意。
赶上了房地产的风口,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我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把爹娘接了过来,彻底告别了过去的穷日子。
我结过一次婚,妻子是大学同学,温柔贤惠,我们有一个儿子。可惜好景不长,妻子在儿子十岁那年,因病去世了。我悲痛欲绝,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公司越做越大,资产也越来越多,但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儿子长大后,去了国外留学,毕业后留在了那边工作,娶了洋媳妇,生了个混血孙子。我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儿子不放心我一个人住,非要给我请个保姆,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我拗不过儿子,只好答应了。
那天,家政公司打来电话,说保姆已经找好了,今天就可以上门。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有些感慨。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从那个自卑的穷小子,变成了别人口中的王总,可有些记忆,却像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怎么也抹不掉。
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头发花白,脸上爬满了皱纹,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我愣了一下,这女人看起来约莫六十多岁,眼神有些局促不安。
“请问是王建军先生家吗?”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
我点点头:“我是,你是……”
女人抬起头,看向我。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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