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秀蓉在深夜的台灯下核对公司账目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那是唐玉珊发来的信息,短短一行字:“蓉蓉,再借我三万,月底一定还。”
她的手指停在计算器上方,心里默默数了数。这是三个月来,玉珊第五次开口借钱了。每次的理由都相同——为了“灵悦瑜伽”的高阶工作坊。
魏秀蓉想起上周见面时,玉珊眼中那种近乎亢奋的光芒。她说自己在进行“灵魂的蜕变”,说那位程杰导师是照亮她生命的光。
可一个瑜伽培训班,怎么会需要这么多钱?
魏秀蓉关掉计算器,打开手机浏览器。她在搜索框输入“灵悦瑜伽 收费”,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扇窗户背后,是否也有女人正在为所谓的“心灵成长”掏空钱包?而她最好的朋友,是否正深陷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这个念头让魏秀蓉感到一阵寒意。她放下手机,看向镜子里自己39岁的脸。
也许,是时候弄清楚了。
01
深夜十一点半,魏秀蓉终于合上公司的财务报表。
她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查看未读消息。唐玉珊的微信头像上有个红点,点开,是条语音。
“蓉蓉,睡了吗?那个……我又需要周转一下。”
魏秀蓉皱起眉,打字回复:“这次要多少?”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个数字:三万。
魏秀蓉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她和唐玉珊认识十七年了,从大学室友到在同一座城市打拼,情同姐妹。玉珊离婚后沉迷瑜伽,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让她不安。
“还是为了那个工作坊?”魏秀蓉发去语音。
“是‘灵魂深度疗愈工作坊’。”唐玉珊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虔诚,“程老师说,这是我突破瓶颈的关键。”
魏秀蓉打开转账记录。三月五号,两万;三月二十八号,一万八;四月十五号,两万五;五月六号,三万二。加上今晚这三万,总计十二万五千。
这还只是她借出的部分。
“玉珊,你是不是该缓缓?”魏秀蓉尽量让语气温和,“你今年在瑜伽上的投入,已经超过你半年工资了。”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
魏秀蓉等了十分钟,起身去厨房倒水。
客厅的钟指向零点,窗外只有零星灯火。
她39岁了,单身,在一家中小企业做财务主管,生活像一张精确的资产负债表。
而唐玉珊的生活,正在失去平衡。
手机震动,玉珊回复了:“你不懂,蓉蓉。钱是能量流动的形式,投资自己才是最高回报。程老师说,当我们为成长付费,宇宙会以十倍回馈。”
魏秀蓉盯着这段话,财务人员的直觉让她警觉。这种话术,她在那些传销和理财骗局里见过太多。
“周末见面聊聊吧。”她最终只回了这句。
周六下午,她们约在常去的咖啡馆。唐玉珊迟到了二十分钟,进来时整个人容光焕发。42岁的她穿着价格不菲的瑜伽服,颈间挂着一串水晶。
“抱歉抱歉,刚上完早课。”玉珊坐下时动作轻盈,“程老师说我的能量场又纯净了不少。”
魏秀蓉看着她:“玉珊,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第一次连续向我借钱。”
“我会还的。”玉珊握住她的手,“等我完成‘导师传承班’,就能开课带学员了。程老师说我有天赋,三个月就能回本。”
“导师传承班?那是什么?”
“灵悦体系的最高阶课程。”玉珊的眼睛亮起来,“学费二十八万八,但学完就能成为认证导师,年入百万不是梦。”
魏秀蓉差点呛到:“二十八万八?什么瑜伽课要这么贵?”
“不是普通的瑜伽课。”玉珊压低声音,“是身心灵整体提升体系。程老师是从印度修行回来的,他的方法——”
“你有查过这个机构的资质吗?”魏秀蓉打断她。
玉珊的笑容淡了些:“蓉蓉,你还是这么理性。有时候要相信直觉,相信能量。程老师说,过度理性会阻塞灵性通道。”
接下来的半小时,唐玉珊滔滔不绝地讲述她在“灵悦”的收获。如何释放了童年创伤,如何连接了高我,如何通过呼吸法净化了肝脏。
魏秀蓉默默听着,心里那点不安像墨滴入水,逐渐扩散。
临走时,唐玉珊从精致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本手册:“下周有场沙龙,程老师亲自带领。我给你留了个名额,来感受一下好吗?”
手册封面是深蓝色星空,烫金字体写着“遇见真正的自己——灵悦瑜伽公益沙龙”。
魏秀蓉接过来,指尖触到纸张细腻的质感。这手册的印刷成本,恐怕就不低。
“就当陪我。”玉珊的眼神近乎恳求,“蓉蓉,我真的希望你能理解我现在的世界。”
魏秀蓉看着好友眼里的光,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炽热。最终,她点了点头。
回家路上,她打开手机查询“灵悦瑜伽”。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官网,设计精美,充满灵性符号。课程报价需要注册才能查看。
魏秀蓉注册了一个临时邮箱,点进课程体系页面。
入门体验课,999元。
基础瑜伽班,8800元十二节。
进阶工作坊,19800元三天。
高阶疗愈营,59800元七天。
导师传承班,288000元。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魏秀蓉想起玉珊离婚后的消沉,想起她最初去练瑜伽时说“只是想找点事做”。那时她们都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爱好。
现在看来,一切早已偏离轨道。
02
周六的咖啡馆比平时热闹,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木桌上。
魏秀蓉到的时候,唐玉珊已经在了。她面前摊开一本精致的笔记本,正用彩色笔认真地写着什么。
“在记什么?”魏秀蓉坐下,点了杯美式。
“程老师的能量语录。”玉珊把笔记本推过来,语气里透着自豪,“我每次上完课都整理,现在已经记了半本了。”
魏秀蓉接过本子。字迹工整,用的是不同颜色的墨水,重点句子还画了星光和莲花装饰。
“真正的成长需要勇气,需要投资,需要突破舒适区。”
“当你犹豫要不要报课时,是你的小我在阻挠你的灵性进化。”
“钱是能量,为知识付费就是让能量流动,宇宙会加倍返还。”
“那些劝你别花钱的人,是在拖慢你的振动频率。”
魏秀蓉一页页翻看,越看心越沉。这些句子被包装成智慧箴言,内核却满是消费诱导和心理操控。
“玉珊,你觉不觉得这些话有点……”
“有点什么?”玉珊抬头看她,眼神清澈得令人心疼。
“有点绝对。”魏秀蓉选择了一个温和的词,“好像不花钱上课,就不配成长似的。”
玉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怜悯:“蓉蓉,我知道你觉得贵。但你知道吗?我上完‘情绪疗愈工作坊’后,整整一周都在流泪。”
“那不是更糟吗?”
“是释放!”玉珊握住她的手,“程老师说,我们心里都积压着几十年毒素,释放出来才能轻装上阵。哭完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透明了。”
魏秀蓉看着她激动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玉珊离婚三年了,前夫出轨带来的创伤一直没愈合。也许这些课程真的给了她某种安慰?
“下周的沙龙,你会来吧?”玉珊期待地问。
“嗯,我请好假了。”
“太好了!”玉珊从包里又掏出一张印刷精美的卡片,“这是程老师的专访,你看看。他真的是个很有智慧的人。”
卡片上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白色麻质衣服,坐在莲花座上微笑。
简介写着:程杰,灵悦瑜伽创始人,身心灵导师,十年印度修行经历,帮助上万女性找回自我。
照片里的男人眼神温和,笑容充满感染力。但魏秀蓉注意到,他的手表是某个奢侈品牌,官网标价至少十五万。
一个修行者,需要戴这么贵的表吗?
“沙龙那天要穿白色或浅色衣服。”玉珊叮嘱道,“程老师说,浅色能更好接收能量。对了,不能吃葱蒜,会干扰磁场。”
魏秀蓉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些规矩,到底有多少是必要的?
接下来的几天,魏秀蓉利用工作间隙查了“灵悦瑜伽”的工商信息。注册公司叫“灵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程杰,注册资本三百万。
股权结构图显示,程杰持股60%,另外两个股东各持20%。其中一位叫刘建明的人,名下还有三家小额贷款公司。
这个发现让魏秀蓉警觉起来。
她又查了课程报价的详细构成。最便宜的体验课包括:一堂瑜伽课,一次“能量检测”,一场“导师一对一咨询”。而所谓咨询,实则是销售环节。
有学员在匿名论坛吐槽:咨询就是不断挖掘你的痛苦,然后告诉你课程能解决一切。如果你犹豫,就说你“还没准备好成长”。
魏秀蓉截屏保存了这些信息。
周四晚上,唐玉珊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兴奋得发颤:“蓉蓉!程老师刚刚在会员群发了通知!‘灵魂蜕变班’最后三个名额,月底前报名享受早鸟价!”
“多少钱?”
“原价八万八,早鸟价七万二!”玉珊语速很快,“程老师说这个班能彻底重塑生命轨迹,学完的人都有脱胎换骨的变化。”
魏秀蓉深吸一口气:“玉珊,七万二不是小数目。你要不要再考虑——”
“我已经报名了。”玉珊打断她,“程老师说,当机会来临时,犹豫的人会错过宇宙的礼物。我用信用卡预付了定金,剩下的……”
她顿了顿:“蓉蓉,你能再借我两万吗?下个月发工资就能还一部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魏秀蓉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
“玉珊,我们见面谈,好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玉珊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我前夫,我爸妈,现在连你也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吗,在灵悦,我第一次感觉被真正看见。”玉珊的声音哽咽了,“程老师说我有灵性天赋,说我能帮助更多人。而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个离婚后神神叨叨的中年妇女。”
电话挂断了。
魏秀蓉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高楼的光点像悬浮的星辰。
她想起大学时,玉珊是寝室里最爱笑的姑娘,总是说以后要开家书店,每天看书喝茶。
那个梦想,好像已经很久没听她提起了。
03
周六的沙龙设在市中心一家五星酒店会议厅。
魏秀蓉按照要求穿了米白色衬衫和浅灰长裤。
到达时,大厅外已经排起长队,清一色是女性,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都有。
每个人都穿着浅色系衣服,表情里混杂着期待与虔诚。
唐玉珊在门口等她,一见她就迎上来:“快来,我占了前排位置。”
会议厅被布置成灵修风格:白色帷幔,莲花图案,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精油的混合气味。舞台中央是个圆形坐垫,后面投影着星空画面。
“程老师喜欢安静的能量场。”玉珊低声说,“等下无论他问什么,都要用心回答。”
魏秀蓉点点头,观察着周围。能容纳两百人的厅几乎坐满了,工作人员正在分发矿泉水——瓶身上贴着“灵悦专属能量水”标签。
灯光忽然暗下来,音乐响起,是那种空灵、有诵经感的曲子。
一个男人从侧幕走出,正是照片上的程杰。他比照片上更有气场,白色麻衣宽松飘逸,脚步轻盈如猫。全场瞬间安静。
“亲爱的家人们,下午好。”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温和而有磁性,“感谢你们今天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共同创造的能量场。”
魏秀蓉注意到,他称学员为“家人”而非“学员”。这个称呼无形中拉近了距离,也模糊了商业关系。
程杰在坐垫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全场跟着安静,只能听见呼吸声。三分钟后,他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我感觉到,今天场里有新的家人。”他微笑着说,“新来的家人,请举一下手好吗?”
魏秀蓉犹豫了下,举起手。和她一起举手的还有七八个人。
“欢迎你们。”程杰点头,“我知道,你们中有的人是朋友推荐来的,有的人是好奇,有的人……”他停顿,目光似乎落在魏秀蓉身上,“是带着疑问来的。”
魏秀蓉心里一惊。
“有疑问是好的。”程杰继续说,“这意味着你的大脑在工作,你的理性在保护你。但亲爱的,有时候我们需要放下理性,用心感受。”
接下来的一小时,程杰讲述了他在印度的修行经历:如何在恒河边冥想,如何师从百岁瑜伽大师,如何顿悟了生命真谛。
故事曲折动人,配合他富有感染力的讲述,台下不少人开始抹眼泪。
“我回来,就是为了把这份礼物带给中国的姐妹们。”程杰声音温柔,“我看到太多女性,被困在妻子、母亲、职员的角色里,忘记了自己是谁。”
台下响起共鸣的叹息。
“所以灵悦不只是教瑜伽体式,我们教的是——如何找回完整的自己。”他站起身,走到舞台边缘,“而这个过程,需要勇气,需要投入,需要你对自己说:我值得。”
音乐变得激昂。
“今天在场的家人,都可以享受一个特别礼物。”程杰说,“‘遇见真我’体验课,原价999,今天只需要199。但只有现场前五十位报名的家人能享受。”
工作人员立刻举着二维码牌走到过道。魏秀蓉看见,至少三分之一的人举起了手机。
唐玉珊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睛发亮:“我没说错吧?程老师是不是很有能量?”
中场休息时,魏秀蓉去了洗手间。隔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她犹豫了下,敲敲门:“需要帮忙吗?”
门开了,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女人,妆已经哭花。她摇摇头,想说什么,又哽咽住。
“你没事吧?”魏秀蓉递过纸巾。
“我……我不知道。”女人接过纸巾,深吸一口气,“这是我第三次来了。每次都说只报最便宜的课,但每次都……”
她没说完,但魏秀蓉明白了。
“我叫肖曼易。”女人勉强笑了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傻的?”
魏秀蓉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外面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肖曼易小姐在吗?您预约的咨询时间到了。”
肖曼易脸色一变,匆匆补了妆:“我得走了。程老师说,逃避咨询就是逃避成长。”
她离开了,留下淡淡的香水味和未说完的困惑。
回到会场,下半场开始了。程杰正在讲解课程体系,背后的PPT展示着那些魏秀蓉已经查到的价格。但现场听他说出来,感受完全不同。
“有人问我,为什么灵悦的课程比普通瑜伽馆贵?”程杰微笑,“我回答:你在普通瑜伽馆,买的是老师的六十分钟。在灵悦,你买的是全新的自己。”
掌声雷动。
“而投资自己,永远是最值得的。”他语气坚定,“那些说‘太贵了’的声音,是你内心的恐惧在说话。恐惧改变,恐惧成长,恐惧真正的自由。”
魏秀蓉看着周围一张张被说服的脸,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教学,这是精心设计的营销话术,精准打击女性的不安全感和成长焦虑。
沙龙结束时,工作人员开始催促缴纳体验课费用。魏秀蓉被唐玉珊拉着去排队,前面有个女人正在犹豫。
“我老公说太贵了……”那女人小声说。
工作人员是个甜美的年轻女孩,声音温柔如劝诱:“姐姐,这是你的人生,还是你老公的人生?程老师说,当我们把决定权交给别人,就交出了自己的力量。”
女人咬了咬唇,最终扫码支付。
轮到魏秀蓉时,工作人员微笑着递上二维码:“199元,开启你的蜕变之旅。”
“我想再考虑一下。”魏秀蓉说。
工作人员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当然可以。不过今天的优惠只限现场,离开这个能量场,宇宙的礼物就收回了哦。”
唐玉珊急了:“蓉蓉,就199,试试嘛!”
魏秀蓉看着好友急切的脸,再看看周围——每个人都捧着手机支付,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争辩。
她扫码付了钱。
走出酒店时,天已经黑了。
唐玉珊还在兴奋地谈论程杰的智慧,魏秀蓉却几乎没听进去。
她想起肖曼易在洗手间哭泣的脸,想起那个女人说“每次都说只报最便宜的课”。
这199元,恐怕只是个开始。
04
体验课安排在下周三晚上。
魏秀蓉提前十分钟到达“灵悦瑜伽”会所,位于一栋高端写字楼的顶层。
整个楼层被打通,装修是现在流行的“侘寂风”:水泥墙面,原木家具,大量绿植和棉麻织物。
前台姑娘笑容可掬:“魏秀蓉女士对吗?请先填一下问卷。”
问卷有整整五页纸。除了基本信息,更多的是心理测试:你对自己的满意度打分;你经常感到焦虑吗;你的人际关系如何;你的人生是否有明确意义……
魏秀蓉作为财务人员的严谨让她对这些问题保持警惕。她尽量填写中性答案,但在“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一栏,她犹豫了。
最后她写下:失去重要的人。
填完问卷,她被带到一个独立咨询室。房间里点着香薰蜡烛,播放着轻柔的音乐。等了约十分钟,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素雅的女人走进来。
“秀蓉你好,我是你的咨询师林悦。”女人声音温柔,“我们先看看你的问卷结果好吗?”
林悦翻开问卷,表情逐渐凝重。这个变化很微妙,但魏秀蓉捕捉到了。
“秀蓉,从问卷看,你的生命能量处于较低水平。”林悦抬头看她,眼神充满关切,“你给自己打的满意度只有6分,焦虑指数却高达8分。”
“现代人都有压力。”魏秀蓉平静地说。
“但压力不应该成为常态。”林悦合上问卷,“程老师说,当我们长期处于低频状态,会吸引疾病、关系问题、财务困境。你最近有没有觉得特别累?”
魏秀蓉不得不承认,确实有。39岁,单身,工作压力大,父母健康开始出问题——这些累是真实的。
“你的恐惧也很有意思。”林悦指着那一栏,“失去重要的人。能具体说说吗?”
魏秀蓉想起唐玉珊。但她只是摇头:“大概就是害怕亲人离开吧。”
“我理解。”林悦握住她的手——这个动作太突然,魏秀蓉差点抽回,“但亲爱的,恐惧的反面是爱。当我们学会真正爱自己,就不再害怕失去。”
接下来二十分钟,林悦不断挖掘魏秀蓉的“痛点”:工作的无意义感,年龄焦虑,对未来的迷茫。
每挖出一个,她就温柔地说:“这个部分,我们的课程正好可以帮你。”
“体验课主要学什么?”魏秀蓉问。
“呼吸法和基础冥想。”林悦微笑,“但真正重要的是,你会感受到灵悦的能量场。很多家人说,第一次课就流泪了,那是积压情绪的释放。”
她站起身:“走,我带你进教室。记住,开放你的心。”
教室比想象中大,能容纳五十人左右。地面铺着厚厚的垫子,灯光调得很暗。已经来了二十多个学员,都盘腿坐着,闭目养神。
魏秀蓉找了个角落位置。唐玉珊发来微信:“怎么样?是不是很不一样?”
还没等她回复,音乐响起。程杰走了进来,这次他穿的是深蓝色麻衣,像个修士。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前方垫子坐下,闭上眼睛。
全员跟着静默。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魏秀蓉腿开始麻了,周围有人开始小声啜泣。
“我感觉到,今晚场里有很深的悲伤。”程杰终于开口,眼睛仍闭着,“没关系,让眼泪流出来。眼泪是心灵的雨,冲洗掉陈年的灰尘。”
啜泣声更多了。魏秀蓉感到不可思议——什么都没做,这些人怎么就哭起来了?
接下来的“呼吸法”练习更让她困惑。程杰引导大家快速呼吸,越来越快,说这样能“激活生命能量”。有人开始颤抖,有人发出怪声,场面逐渐失控。
“继续!冲破那个卡点!”程杰的声音充满激情,“你的身体记得所有创伤,让呼吸带走它们!”
魏秀蓉放慢了呼吸节奏。
作为一个学过基础生理学的人,她知道这只是过度换气导致的碱中毒症状——头晕、手脚发麻、情绪激动。
但在场的人显然认为,这是“灵性突破”。
一小时的体验课结束后,学员们瘫在垫子上,脸上混杂着疲惫和亢奋。程杰这时宣布:“刚才有三位家人经历了重要突破。恭喜你们。”
那三个女人泪流满面,被工作人员扶起来,接受全场的掌声。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程杰声音转柔,“如果你想要更多,我们在楼下准备了深度咨询。名额有限,只给真正准备好的人。”
学员们涌向门口。魏秀蓉故意慢了几步,看见刚才哭泣的三个女人被分别带进不同咨询室。她记得其中一张脸——就是沙龙那天的肖曼易。
在电梯口,魏秀蓉“偶然”遇到了从咨询室出来的肖曼易。年轻女孩眼睛红肿,但表情坚定。
“你报了进阶课?”魏秀蓉轻声问。
肖曼易点头:“林老师说,我今天突破了重要卡点,如果停下来,能量会倒退。”她苦笑,“所以我刷了信用卡,报了19800的工作坊。”
“可你上次说——”
“我知道。”肖曼易打断她,眼神迷茫又狂热,“但程老师说,投资自己是不会错的。而且可以分期,他们和贷款平台有合作,利息很低。”
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她们的脸:一个困惑,一个恍惚。
“你会继续吗?”肖曼易忽然问。
魏秀蓉还没回答,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外面是真实的世界:车流、霓虹、匆忙的行人。而她们刚刚离开的顶层,像一个悬浮在空中的梦境。
“我不知道。”魏秀蓉诚实地说。
但心里,她已经有了答案。她要弄明白,这个让唐玉珊痴迷、让肖曼易不断贷款、让那么多女人流泪付钱的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出大楼时,她收到林悦的微信:“秀蓉,你今天表现得比较封闭。是不是有什么阻抗?我们可以再约时间聊聊。”
魏秀蓉没有回复。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灵悦调查”。
输入第一条记录:“体验课流程:安静引发情绪——剧烈呼吸制造生理反应——定义为灵性突破——立即促单。”
第二条:“观察到学员肖曼易,明显经济压力大,仍被引导贷款报课。”
第三条:“唐玉珊深陷其中,累计投入已超十五万。”
保存,锁屏。夜色中,魏秀蓉深吸一口气。她想起问卷上自己写的恐惧:失去重要的人。
也许调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对抗失去的方式。
05
周五晚上,魏秀蓉加完班回到家已经九点。
她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房子是父母早年买下的两居室。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到五楼,却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个人影。
“谁?”魏秀蓉警惕地后退半步。
人影站起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小魏?我是楼下502的韩长生。灯坏了,吓着你了吧?”
魏秀蓉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邻居。退休记者,独居,偶尔在楼道遇见会点头打招呼。
“韩老师,您找我有事?”
韩长生手里拿着个信封:“今天有你封信,投我邮箱了。应该是邮递员弄错了。”
魏秀蓉接过信,是银行的信用卡账单。她道了谢,掏出钥匙开门。韩长生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那个……”他犹豫了下,“小魏,我这几天在楼道遇见你好几次,每次都眉头紧锁。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魏秀蓉有些意外。她和这个邻居并不熟。
“工作上有点烦心事。”她含糊道。
韩长生点点头,没追问,却说了一句:“我当记者三十多年,看人还算准。你这不是工作烦恼,是心里有事,而且牵扯到在乎的人。”
魏秀蓉愣住了。
“我这人爱管闲事,你别介意。”韩长生笑了笑,“要是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别的没有,查资料、找线索这些老本行还在。”
他挥挥手,下楼去了。脚步声在黑暗的楼道里回响。
魏秀蓉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韩长生的话在她心里搅动。也许……真的可以求助?
周末,魏秀蓉约唐玉珊吃饭,想再劝劝她。但见面地点是玉珊定的——一家新开的素食餐厅,装修得禅意十足,价格不菲。
“这里的能量场很好。”玉珊坐下时说,“食材都是有机的,厨师学过能量烹饪。”
魏秀蓉看着菜单上三位数的套餐价格,没说话。
“蓉蓉,我有个好消息。”玉珊眼睛发亮,“程老师说我进步神速,可以破格参加‘导师孵化计划’。只要再完成两个工作坊,就能申请助教了。”
“那要多少钱?”
“十六万八。”玉珊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可以用房产抵押贷款。程老师说,这是投资未来,助教一个月收入就能有两三万。”
魏秀蓉放下菜单:“玉珊,你清醒一点。你那个房子是你离婚分到的唯一财产,抵押了万一还不上怎么办?”
“你怎么总往坏处想?”玉珊的笑容淡了,“程老师说,当我们对丰盛有恐惧,就会吸引匮乏。”
“这不是恐惧,这是基本财务规划!”魏秀蓉声音提高,“你算过吗?你今年在灵悦花了多少钱?这些课程给你带来了什么实际收益?”
餐厅里有人看过来。玉珊的脸涨红了:“收益?魏秀蓉,你果然什么都不懂。我收获了内心的平静,收获了灵性的成长,收获了——”
“收获了负债和越来越不切实际的幻想。”魏秀蓉打断她,“玉珊,我查过灵悦的工商信息,那个程杰根本不是从印度修行回来的。他十年前还在卖保健品!”
空气凝固了。
唐玉珊盯着她,眼神从震惊转为愤怒:“你调查程老师?”
“我调查了这个机构。”魏秀蓉努力保持冷静,“它的股权结构有问题,和贷款公司关联。玉珊,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够了。”玉珊站起来,声音颤抖,“魏秀蓉,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但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来拉低我能量的人。程老师说过,要远离那些否定你成长的人。”
她抓起包:“从今天起,我们别联系了。等你什么时候清理了你的负能量,再来找我。”
玉珊走了,留下几乎没动过的素食套餐和呆坐的魏秀蓉。服务员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女士,需要打包吗?”
魏秀蓉摇摇头,付了账。走出餐厅时,阳光刺眼。她站在人行道上,感到一阵眩晕。
十七年的友谊,就这样碎了吗?
回到家,魏秀蓉在楼道里又遇见韩长生。他正在修声控灯,梯子架在墙边。
“韩老师,需要帮忙吗?”她哑声问。
韩长生低头看她:“和好朋友吵架了?”
魏秀蓉苦笑:“这么明显?”
“我下午在小区门口看见她了,气冲冲地走。”韩长生从梯子上下来,“就是你经常一起的那个朋友,姓唐对吧?”
魏秀蓉点头,忽然有个冲动:“韩老师,您晚上有空吗?我……我想请教您一些事。”
半小时后,韩长生坐在魏秀蓉家的客厅里。
茶几上摊着魏秀蓉收集的所有资料:灵悦的工商信息截图,课程价格表,学员们的匿名吐槽,还有唐玉珊的借款记录。
韩长生戴起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看。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小魏,你朋友陷进去了。”他最终说,“这是典型的精神控制加金融陷阱。先建立权威,再制造焦虑,接着提供‘唯一解决方案’——就是他们的高价课程。”
“那怎么办?”
“取证,举报。”韩长生说得干脆,“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机构通常有专业律师团队,取证过程很危险。”
他指着那些匿名吐槽:“这些不够。需要内部财务数据,贷款协议样本,还有他们诱导贷款的录音录像。”
魏秀蓉感到一阵无力:“我只是个普通会计,怎么拿到这些……”
“你有个优势。”韩长生看着她,“你是财务人员,懂账。而且你朋友在里面,你可以以关心她的名义去接触。”
他顿了顿:“但我必须提醒你,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对方如果察觉,可能会威胁你,甚至威胁你朋友。”
窗外天色渐暗。
魏秀蓉看向窗外,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区,此刻显得陌生而沉重。
她想起唐玉珊离去的背影,想起肖曼易在洗手间的哭泣,想起沙龙上那些虔诚的脸。
还有多少女人,正在或即将陷入这个陷阱?
“韩老师。”她转回头,眼神坚定,“我想试试。”
韩长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我先教你几个基本原则:一,所有沟通尽量录音;二,不要单独行动;三,拿到任何证据立即备份……”
那个晚上,魏秀蓉学了很多:如何隐蔽录音,如何保护自己,如何辨别有效证据。韩长生还给了她几个联系方式——他曾经的线人,现在还在做调查工作。
送走韩长生时,已经晚上十一点。魏秀蓉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手机响了,是唐玉珊发来的长微信。
“蓉蓉,今天是我态度不好。但我真的希望你能理解,灵悦给了我新生。程老师说,真正的朋友应该支持彼此的成长。如果你愿意,下周有场程老师的闭门分享,我可以带你进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魏秀蓉读了三遍,指尖冰凉。这不是道歉,这是最后的邀请——或者说,最后的试探。
她回复:“好,我去。”
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只能往前走。
06
闭门分享会在灵悦会所的“高能量室”举行,据说这间屋子经过特殊设计,能“放大灵性感应”。
魏秀蓉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十多人。都是女性,从穿着看经济条件都不错。唐玉珊坐在前排,向她招手。
程杰今天穿了件深紫色长袍,像个祭司。他没有马上开始,而是闭目静坐,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和背景音乐。
魏秀蓉悄悄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把手机放进衬衫口袋。这是韩长生教的——放在内侧口袋,录音更清晰,也不易被发现。
“今晚来的,都是真正渴望突破的家人。”程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所以我不讲那些给初学者听的东西。我们聊点核心的。”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踱步:“你们有没有发现,上了这么多课,学了这么多方法,生活中某些模式还是一再重复?”
学员们点头。
“因为你们在治标,没治本。”程杰停在房间中央,“真正的改变,需要连根拔起。而根,就在你们的潜意识深处,在那些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创伤里。”
接下来,程杰引导了一场“潜意识探索”。他让学员们闭上眼睛,回忆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被抛弃,被背叛,被否定。
房间里很快响起哭声。魏秀蓉配合着闭上眼睛,但保持警觉。
“现在,想象那个受伤的自己就在面前。”程杰的声音像催眠,“对她说:我看见你了,我接纳你了。”
啜泣声更大了。魏秀蓉眯起眼睛观察——至少有五个学员哭得浑身颤抖。唐玉珊也在其中,肩膀剧烈起伏。
“然后,拥抱她,带她来到现在。”程杰继续说,“告诉她:你安全了,有我在。”
这个环节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时,学员们精疲力尽,却又神色恍惚,像刚从某个深度梦境中醒来。
程杰让工作人员分发温水和纸巾,然后进入正题。
“刚才的体验,只是我们‘深度疗愈工作坊’的冰山一角。”他语气充满诱惑,“七天的课程,每天八小时,由我亲自带领。我们会一层层深入,清理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创伤。”
“多少钱?”有人小声问。
“原价十二万八。”程杰微笑,“但今晚在场的家人,可以享受内部价:九万八。仅限今晚,仅限这个房间。”
魏秀蓉倒吸一口凉气。九万八,七天,平均每天一万四。这是什么天价课程?
但已经有学员举手了。一个,两个,三个。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拿着POS机和合同。
唐玉珊也在举手之列。魏秀蓉想拉住她,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现在阻止,只会让她更坚定。
分享会结束后,魏秀蓉在走廊“偶遇”肖曼易。年轻女孩眼睛红肿,手里拿着刚签的合同。
“你也报了?”魏秀蓉轻声问。
肖曼易点头,声音沙哑:“林老师说,我刚才连接到了三岁的自己,那个被父母忽视的小女孩。如果中途停止,她会再次受伤。”
魏秀蓉感到一阵愤怒。用这种话术诱导消费,简直是在玩弄人的情感软肋。
“你钱够吗?”她尽量平静地问。
“可以贷款。”肖曼易说,“灵悦合作的平台,专为学员设计的分期产品。林老师说,这是宇宙给我的考验,看我是否真的愿意为自己投资。”
魏秀蓉要了贷款平台的名称和产品名称,借口说自己也想了解一下。肖曼易毫无戒心地给了她。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魏秀蓉就把录音发给了韩长生。然后开始查那个贷款平台。
查询结果让她心惊:那是个几乎没有资质的小贷公司,年化利率高达36%,但通过“服务费”“管理费”等名目,实际成本超过50%。
而它的法人代表,正是灵悦的股东刘建明。
韩长生很快打来电话:“小魏,录音我听了。这是典型的催眠加诱导。但你还需要更多证据——特别是他们和贷款公司的资金往来。”
“怎么拿到?”
“你不是财务吗?”韩长生说,“找个理由,进入他们的财务室。或者,接触他们的财务人员。”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三天后,唐玉珊突然打电话来,语气兴奋:“蓉蓉!程老师说我可以提前开始助教实习了!第一个任务就是帮忙整理学员档案,在财务室旁边办公!”
魏秀蓉心念一动:“太好了。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但我有点紧张,那么多资料……”玉珊犹豫了下,“你明天能来陪我吗?你做事细致,帮我把把关。”
魏秀蓉几乎要笑出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好,我请假过去。”
第二天上午十点,魏秀蓉出现在灵悦会所。唐玉珊已经在了,穿着新买的“助教专属”白色麻衣,胸前别着名牌。
“档案室在这里。”玉珊带她穿过走廊,“财务室在隔壁,但平时锁着,只有王会计有钥匙。”
魏秀蓉记下了这个信息。
档案整理工作很繁琐:学员报名表、合同、贷款协议、上课记录。魏秀蓉刻意整理得慢一些,一边整理一边默记关键信息。
她发现,超过70%的学员使用了贷款。贷款金额从两万到三十万不等,而且很多人在不断续贷——旧课还没还完,又贷新款报新课。
中午,王会计出来吃饭,财务室门没锁死。魏秀蓉借口上洗手间,经过时轻轻推了下门——开了条缝。
她心跳加速。现在进去,风险极大。但不进去,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回到档案室,魏秀蓉对唐玉珊说:“玉珊,我好像把手机落在车里了,下去拿一下。”
“快去吧,我帮你看着。”
魏秀蓉走出档案室,却没有下楼。她确认走廊没人后,闪身进了财务室。
房间不大,一台电脑,两个文件柜。电脑有密码,但文件柜没锁。她迅速打开,里面是整齐的文件夹:收入明细、贷款协议、银行流水。
时间紧迫。
魏秀蓉用手机快速拍照,手指因为紧张而颤抖。
银行流水显示,每月有大量资金转入程杰个人账户,而非公司账户。
贷款协议里藏着霸王条款:一旦逾期,违约金高得离谱。
门外传来脚步声。魏秀蓉一惊,迅速关好文件柜,躲到门后。
是王会计回来了,嘴里哼着歌。她走到电脑前坐下,开始工作。
魏秀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向门口。就在她即将出去时,王会计忽然回头。
两人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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