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月十六日清晨,东交民巷的梧桐叶在北风里簌簌作响。国务院大楼里,李鹏总理刚刚结束彻夜文件核阅,还未来得及合眼,门口就出现了全国政协秘书长赵炜。她递上一张薄薄的纸条,神色郑重。“邓大姐托我转交,”她压低了声音,“事关她的身后事。”李鹏一怔,立刻放下手里的红头文件。

纸条上寥寥数行:一个共产党员,临终之时再做一次革命——若无生机,请不要延用药物抢救;批准给我实施安乐死。落款“邓颖超”。多年从政,李鹏见惯奏章,这八十多岁的长者却让他心头一凛。那年头,“安乐死”三个字在国内仍是敏感而陌生的议题,支持与反对交织,法理与伦理争执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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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炜回忆,自己把话带到这里时,气氛骤然凝重。李鹏沉吟片刻,只抬眼说了句:“我会如实报告常委。”随即提笔致信,连同原件一并送往中央办公厅。傍晚时分,江泽民同志在信上批示:“邓大姐的唯物主义精神令人钦佩。留存此件。日后她百年,坚决按其意见办理。”字迹遒劲,态度笃定。

要理解邓颖超为何如此决绝,必须把时间拨回十余年前。七十年代初,周恩来在忙碌的外交节奏里被确诊为膀胱癌。最初的尿检里只有几枚红细胞,医生尚存侥幸,他却已心知不妙。自一九七三年初大出血开始,手术接踵而至,刀口才结痂又被打开。十三次——这个数字在病历上刺目得像铆钉。每当麻醉药效退去,老人咬牙下床批文件;每当夜深,榻边的人只能握紧他愈发消瘦的手。

“实在没有意义,可我没有权利说这个话。”邓颖超后来向亲友吐露过当年的无力。她陪着丈夫度过最后八百多个日日夜夜,看着化疗药水一滴一滴滑进血管,却挽不回生命。那是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凌晨,周恩来阖眼时,屋里连风声都不敢大。邓颖超披着灰呢大衣立在床头,沉默地抚平他的衣襟,从此把生死的账算得很清。

六年后,她在西花厅写下遗嘱,第一条便是“患病无救时,切勿抢救”。赵炜曾劝她再等等,邓颖超摇头:“趁我脑子还清楚,事先说明,组织好办。”她把自己的骨灰用途、衣物去向逐条列明,连几本旧书想赠给哪个图书馆都写得一清二楚。

时间进入一九九一年初春,八十六岁的邓颖超因肺炎高烧住进解放军三○一医院。高热伴随吞咽困难,病危通知贴在病房门口。外科专家吴蔚然决定为她造胃瘘。她在半昏迷中被推入手术室;十二天后醒来第一句话是:“要是我当时清醒,绝不会同意动刀。”陪护护士鼻子发酸,却拿不出半句反驳。

病下时她仍关心公共议题。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午间半小时”讨论安乐死,她戴着助听器听完整整三十分钟,随后亲笔写信给节目组:“安乐死是唯物主义者的选择。我已立下遗嘱,生命终点,无须抢救。”节目播出信件,全国听众议论纷纷。有人赞其旷达,也有人不忍接受,但没人怀疑她的真诚。

一九九二年七月十日夜,她在轻声喘息中进入昏睡。次日凌晨心跳停歇,医疗班子依旧例行检查,却再未施行强行抢救。工作人员相互对视,终究放下手中的急救箱。赵炜低声念叨:“大姐,这或许就是您想要的方式。”七月十一日晨曦,海棠花影斑驳,西苑医院的走廊静得可以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

骨灰仪式极简。周家、邓家十四人抵达天津海河码头,把白瓷坛里的骨灰混合玫瑰花瓣倾入江心。细灰随浪花散开,几秒后再也寻不到踪影。没有陵寝,也没有碑文,正如她一贯的低调:“死了两眼一闭,什么都带不走。”

江泽民当年“坚决按她意见办”的批示,最终得以兑现——既没有无谓的药物抢救,也没有奢华的告别。邓颖超用自己的选择,为世人留下了另一堂关于生死观的课。须臾短暂,初心不改,这位革命老人的最后一条要求,没有成为奏折里的空文,而是落实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