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越泽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竟会惹来一场风暴。
出差三亚前夜,他像往常一样检查水电煤气。当手搭在地暖分水器总阀上时,他犹豫了三秒。节省能源的想法占了上风,他果断拧紧了阀门。
十二小时后,他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闭目养神。手机突然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楼下那位彭阿姨,正用数十条咆哮般的语音,撕碎了业主群往日的宁静。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七天后,整栋楼超过半数住户的供暖阀门,都悄然关闭了。
那时还没有人知道,这场因自私引发的争吵,正将他们拖向一场生死未卜的危机。
01
梁越泽拖着银色行李箱走到玄关,又折回客厅。
他穿着深灰色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光线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侧脸。后天一早飞三亚的行程,意味着接下来两周不用进公司。
但出差前夜,他总有套固定流程。
检查窗户是否锁好,水电阀门是否关闭,冰箱里是否留了容易变质的东西。
这些习惯源于三年前那次惨痛教训——出差回来,发现忘关卫生间水龙头,木地板全泡发了。
他走进厨房,弯腰打开橱柜下的水阀总开关。顺时针拧到底,水流声戛然而止。又去检查煤气阀门,确认旋钮指向关闭位置。动作熟练得像在执行代码程序。
最后是地暖分水器。
分水器装在客厅电视墙侧面的隐藏柜里。他拉开柜门,六组红色阀门整齐排列,像某种工业艺术品。入冬以来,这些阀门一直开着,维持室内二十三度恒温。
梁越泽蹲下身,手指轻触金属阀门。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温控面板,数字显示着“23.5℃”。
“关了吧。”他对自己说,“反正两周没人住。”
节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安全——新闻里不是没报道过地暖管道老化漏水的事故。虽然他住的这栋楼才交房五年,理论上设备都还新。
但程序员的思维模式总让他多虑一层。
他伸手握住总阀手柄,那是根铜制T型杆。
向左旋转九十度,需要些力气。
齿轮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阀门完全闭合。
六组分支阀门的红色旋钮依然开启着,但主路已经切断。
分水器发出水流停滞的闷响。梁越泽静静听了会儿,确认没有异常声响。他又打开手机电筒,仔细照了照管道接口处,没有水渍,没有锈迹。一切正常。
关上柜门前,他犹豫了三秒。
要不要跟楼下说一声?毕竟地暖关闭后,楼下天花板温度可能会降一两度。这栋楼是上下层地板采暖,热传递确实存在。
他点开手机业主群。群名叫“阳光花园7号楼一家亲”,有137个成员。最近一条消息是下午四点半,602发的团购车厘子接龙。
打字框里光标闪烁。梁越泽想了想,又删掉了刚打的几个字。
“算了,就两周。而且现在是初冬,室外温度还没到零下。”他自言自语道,“楼下彭阿姨家自己开着地暖,影响应该不大。”
他最终没发任何消息。
关上柜门,拎起行李箱,最后环顾房间。
灯光熄灭,防盗门锁舌扣入锁体的声音清脆而确定。
电梯下行时,梁越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那点犹豫已经消散。
当晚十一点,他收拾好行李,洗了个热水澡。
躺在床上刷了会儿三亚攻略,凤凰岛的海滩照片在屏幕上泛着诱人的蓝。
临睡前,他习惯性看了眼手机天气预报。
本地:明日多云,气温2℃到9℃。
三亚:明日晴,气温24℃到28℃。
他关掉台灯,黑暗中长长舒了口气。出差有时是种解脱,至少能暂时逃离这座城市湿冷的冬天,和日复一日的代码堆砌。
他没想到的是,此刻楼下303室,彭美芳正裹紧珊瑚绒睡衣,疑惑地摸了摸微凉的地板。她家地暖开了一整天,室温计显示只有二十度,比往常低了两度。
“老头子,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特别冷?”她朝卧室喊。
丈夫含糊地应了声,已经半睡半醒。
彭美芳嘟囔着调高了温控器温度,又去检查了分水器阀门,全都开着。
“怪了。”她摇摇头,归咎于天气转冷。
全然不知楼上那套无人居住的公寓里,地暖水循环已经静止。
更不知道,这只是接下来一系列连锁反应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02
第二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业主群突然炸了。
梁越泽刚在三亚酒店办完入住,手机就连震十几下。他以为又是工作群消息,解锁屏幕却看到“阳光花园7号楼一家亲”的图标上,红色数字不断飙升。
点进去,满屏都是彭美芳的语音条。
每条都在三十秒以上。他皱皱眉,戴上耳机点开第一条。
“楼上是哪家啊!缺不缺德啊!大冬天的把地暖关了,我家冷得跟冰窖一样!”
彭美芳的声音又尖又急,背景里能听到小孩哭声和电视嘈杂声。典型的公放环境。
第二条:“我今天冻了一天!早上起来地板都是凉的!我孙子才三岁,感冒了你们负责啊?”
第三条:“别装死!我知道有人出差还是干嘛去了!关了地暖好歹说一声啊!有没有点公德心!”
语音一条接一条自动播放。梁越泽靠在酒店窗边,三亚的夜色温柔,远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耳机里的咆哮却把他拽回北方冬天。
他往下翻了翻,已经有邻居在回应。
902许英华:“彭阿姨消消气,会不会是供暖公司问题?”
601曹艺嘉:“是啊,我家今天温度也偏低。@物业张林,能来看看吗?”
物业张林:“收到,明天安排师傅检查。”
敷衍的标准回复。
彭美芳显然不满意,又发来几条:“检查什么检查!就是楼上关了地暖!我住了三年还不知道?楼上开地暖我家就暖和,楼上关了我家就冷!物理常识懂不懂?”
接着她开始@全体成员:“401、501、601!是不是你们几家?站出来!”
梁越泽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401是他。
要不要现在解释?但彭美芳正在气头上,解释恐怕会引来更激烈反应。
而且三亚这边项目对接会明早八点开始,他需要准备材料。
正犹豫着,群里又跳出新消息。
1102周建军发了段文字:“小彭,先别急。上下楼传热影响是有的,但一般不超过一度。你家温度降了多少?”
彭美芳立刻回复语音:“周工!降了至少三四度!我孙子小手冰凉!而且不只是温度问题,是那种阴冷阴冷的,从地板往上冒寒气!”
周建军:“温控器显示多少?”
彭美芳拍了张照片发上来。白色塑料温控器装在客厅墙上,液晶屏显示:18.5℃。
群里静了几秒。
502李德福:“我家也才19度,今年供暖是不太好。”
703宋淑萍:“是啊,我家老李腿脚不好,这几天总说冷。”
话题渐渐从声讨楼上,转向抱怨供暖公司。彭美芳不甘心,又发了几条语音,但已经被其他消息淹没了。
梁越泽松了口气。他决定暂时不发声。等明天物业检查后再说,如果确实是他关地暖导致楼下温度骤降,他会道歉并承诺出差回来就打开。
但出于某种程序员的严谨,他多问了一句。
他私信了周建军:“周工好,我是401梁越泽。我确实出差关地暖了,会影响楼下这么多吗?”
周建军两分钟后回复:“小梁啊,理论上不该降这么多。我怀疑是楼体保温或管道问题。你先别在群里说,避免激化矛盾。”
“好的,谢谢周工。”
“出差多久?”
“两周。”
“嗯,知道了。注意安全。”
对话结束。梁越泽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三亚夜晚的风温暖湿润,带着海盐气息。他深呼吸几次,试图平复心情。
但业主群又亮了。
这次是肖承允,业委会新上任的主任:“各位邻居冷静,我已联系供暖公司,明天上午派人全面检查。@彭美芳阿姨,您家地址是303对吗?师傅会优先去您家。”
肖承允说话一向圆滑,既安抚了彭美芳,又显得办事有力。
彭美芳回了句“谢谢肖主任”,语气缓和不少。
梁越泽看着群里的对话,突然觉得有些荒诞。他在温暖如春的海岛,却因北方家里一个阀门,卷入了邻里纠纷。现代生活里,距离早已不是隔阂。
他给家里智能摄像头发了指令,旋转镜头查看各个房间。一切正常,没有人,没有漏水,只有客厅落地窗透进的路灯光。安静得有些陌生。
退出摄像头前,他注意到地板上一小块区域颜色略深。是阴影吧,他想。没太在意。
而此刻303室里,彭美芳正抱着小孙子在客厅踱步。孩子脸颊发红,确实有些低烧。她摸着小手,心疼又愤怒。
“肯定是401那小子。”她对丈夫说,“我见过他,戴眼镜,不爱说话那种。程序员吧?整天窝在家里,人冷心也冷。”
丈夫劝她:“也许人家真不知道影响这么大。”
“不知道?”彭美芳提高音量,“成年人这点常识没有?我明天就找物业,非得让他给个说法!”
她抱着孩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寒冷的夜。
暖气片温吞吞地散着热,完全不像往年那样烫手。
那种凉意不是从窗外渗进来的,而是从地板深处,一点点向上蔓延。
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从楼体内部苏醒。
03
次日清晨六点,梁越泽被手机闹钟叫醒。
三亚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他迷迷糊糊抓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十几条未读微信,全是业主群的。
凌晨一点还有人在说话。
彭美芳发了段小视频,画面里她拿着温度计贴在地板上,水银柱停在18℃。“看看!地板温度!往年这时候至少22度!”
下面有人回复:“彭阿姨早点休息吧,明天师傅就来检查了。”
但彭美芳显然没睡,又发了几条语音,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愤怒。她说孩子半夜咳嗽醒了,家里冷得必须开电暖器。“电费谁给我出?啊?”
梁越泽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他点开彭美芳头像,想私信解释,又停住了。现在说什么都像辩解。不如等检查结果。
他洗漱穿衣,在酒店餐厅匆匆吃了早餐。七点半坐上去合作公司的车,路上还在翻看群消息。
物业张林早上七点发了条:“供暖公司师傅九点到,请大家配合。”
肖承允立刻跟上:“辛苦张经理。@全体成员,请家中留人。”
九点十分,梁越泽正在会议室里听项目介绍,手机震动了。是周建军的私信:“小梁,师傅去303检查了,说供暖系统正常。”
“那为什么温度低?”
“师傅说可能是楼上关地暖导致。建议你打开。”
梁越泽皱了皱眉。他回复:“周工,我在三亚,两周后才能回去。有没有别的办法?”
“可以让物业拿备用钥匙进去打开。但需要你授权。”
梁越泽犹豫了。让陌生人进自己家?虽然物业有备用钥匙,但程序员的本能让他对隐私和安全极度敏感。家里有电脑、硬盘、还有一些私人物品。
“我想想。”他回复。
会议中途休息时,他点开业主群。果然炸了。
彭美芳发了张照片,两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师傅在她家检查分水器。“师傅说了,我家系统正常!就是楼上没开地暖导致的!”
下面一堆邻居附和。
602:“支持彭阿姨,公共供暖时期关地暖确实不合适。”
801:“是啊,这楼设计就是上下联动的。”
1503:“自私的人哪都有。”
梁越泽看着屏幕,手指有些发凉。
他点开输入框,打字:“我是401梁越泽,出差两周,走前确实关了地暖。但周工说影响不该这么大,我建议再仔细检查下系统。”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彭美芳的语音来了:“梁越泽!你总算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家小孩都冻感冒了?你出差别光顾自己舒服,想想邻居行不行?”
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背景里还有小孩哭声。
梁越泽回复文字:“抱歉影响到您。但我人在三亚,无法立即处理。已授权物业帮我打开地暖,他们会联系您。”
他其实还没授权,但眼下只能这么说。
肖承允立刻出现:“好的小梁,我们协调物业处理。大家互相理解,远亲不如近邻嘛。”
张林也冒泡:“收到,我安排人。”
看似解决了。但梁越泽心里那点不安在扩散。周建军说影响不该那么大,为什么师傅一口咬定是楼上关地暖?供暖公司的人,应该最懂系统才对。
他给周建军又发了条消息:“周工,您觉得师傅检查得仔细吗?”
这次周建军过了半小时才回:“只看了分水器和压力表。我说要查整栋楼主管道,他们说没必要。”
“您怀疑管道有问题?”
“我退休前干了四十年暖通。直觉不对劲。但没证据,不好多说。”
对话到此为止。梁越泽盯着屏幕,三亚的阳光在会议室玻璃上反射出刺眼光斑。他突然想起昨晚摄像头拍到的那块颜色略深的地板。
是水渍吗?还是阴影?
他打开摄像头APP,调整角度对准那块区域。放大,再放大。深色区域大概有脸盆大小,在客厅靠近厨房的位置。边缘不规则,颜色比周围地板略深。
他切换成夜视模式,画面变成绿黑色。那块区域反而没那么明显了。奇怪。
可能是铺地板时色差吧,他安慰自己。但心里那点不安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扩散。
下午项目会议继续,他努力集中精神。但业主群时不时跳出消息,分散着他的注意力。
彭美芳在群里直播物业开他家门的过程:“师傅进去了,说马上开阀门。大家看看,这就是不负责的人的家。”
还发了张他家客厅的照片。梁越泽瞬间血压升高。虽然照片里没什么隐私,但那种被闯入、被展示的感觉令人极度不适。
他私信张林:“张经理,请让师傅不要拍照,并尽快离开我家。”
张林回了个“好的”,但语气敷衍。
两小时后,彭美芳又发语音:“地暖打开了!但怎么还是冷?师傅说需要循环几小时。我等等看。”
她的声音里少了些怒气,多了困惑。
梁越泽关掉群消息提醒。他需要专注工作,今晚还要和团队讨论技术方案。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周建军的直觉,师傅草率的检查,彭美芳家异常的低温,还有他自己家里那块可疑的深色区域。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漂浮,暂时拼不成完整画面。
但他有种预感,这件事不会以打开地暖阀门告终。某种更大的、隐藏在楼体深处的东西,正逐渐显露轮廓。
而他无意中拧紧的那个阀门,可能是第一个发现它的人。
04
第三天,冲突升级了。
梁越泽一早醒来,手机里有三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微信更夸张,99 条消息。
他先点开业主群。最新消息是凌晨五点的,彭美芳发了一段长达一分钟的怒吼语音。他犹豫了下,还是点开了。
“没用!开了还是冷!物业骗人!供暖公司骗人!我家现在才17度!17度!”
声音嘶哑,几乎破音。
下面有邻居劝:“彭阿姨别急,可能循环还没到位。”
“循环什么循环!都一天了!”彭美芳打字回复,“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都是官官相护!欺负我们老百姓!”
接着她开始@肖承允、@张林、@供暖公司客服,但没人回应。凌晨五点,大多数人还在睡觉。
梁越泽往下翻,发现昨晚十一点左右,彭美芳联合了几位老人去了物业办公室。
602李德福拍了段小视频:物业办公室亮着灯,彭美芳站在门口大声理论,张经理赔着笑脸解释。
“我们要说法!要么修好供暖,要么免我们供暖费!”彭美芳的声音在视频里回荡。
几个老人站在她身后,虽然没说话,但表情严肃。都是楼上楼下温度偏低的住户。
视频最后,肖承允匆匆赶来,把彭美芳请进办公室“详谈”。视频到此结束。
梁越泽深吸一口气。他没想到事情闹这么大。原以为打开阀门就能解决,但现在看来,问题远不止于此。
他给周建军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周工,早。我是小梁。”
“小梁啊...”周建军声音里带着疲惫,“你也看到群里的了?”
“看到了。到底怎么回事?我阀门已经打开了,为什么楼下温度还上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翻纸页的声音。“我在看图纸。”
“图纸?”
“咱们楼的供暖系统图纸。我退休时带回家的复印件,想着万一有用。”周建军顿了顿,“小梁,你相信直觉吗?”
“工程师也信直觉?”
“老工程师信。因为所谓的直觉,其实是经验在潜意识里做的模式识别。”周建军的声音严肃起来,“咱们楼的供暖系统,设计上有问题。”
梁越泽握紧了手机:“什么问题?”
“我现在还不敢百分百确定。需要更多数据。”周建军说,“你今天能让你家摄像头拍一下分水器柜子吗?我想看看管道表面有没有异常。”
“比如?”
“比如水渍,或者...冷凝水异常增多。”
梁越泽心里一紧。他想起了那块深色地板。“周工,我家客厅地板有块地方颜色比较深,在摄像头里能看到。靠近厨房那边。”
电话那头呼吸顿了顿。“发给我看看。现在。”
梁越泽挂断电话,立刻截图发过去。
五分钟漫长得像五小时。
周建军回信了:“让物业再去你家一趟,检查那块地板下面。别说是我说的,就说你怀疑管道漏水。”
“好。”
“还有,小梁。”周建军补充,“这几天,留意一下群里有谁家也关了地暖。我怀疑不止你一家。”
这条消息让梁越泽愣住。为什么其他家要关地暖?如果供暖正常,大冬天谁会关暖气?
除非...除非供暖不正常。
他打开业主群,往上翻聊天记录。凌晨的争吵过后,有几条消息引起他注意。
1101发了张温控器照片:“我家也才19度,是不是该关了小阀门省点气?”
502回复:“我家关了客厅一路,温度好像...没降?”
903:“真的假的?我试试。”
接着是几分钟沉默,然后903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关了卧室那路,室温居然...升了0.5度?什么原理?”
没人回答。消息很快被彭美芳的新一轮抱怨淹没了。
但梁越泽注意到了。他截了这几条消息,发给周建军。
周建军回了个:“果然。”
“周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我确认。先按我说的做。”
通话结束。梁越泽坐在酒店床边,三亚早晨的阳光明媚得刺眼,但他心里一片冰凉。事情正在朝奇怪的方向发展。
他联系物业张林,要求检查自家地板。张林起初推诿,说师傅忙,要排队。梁越泽直接说:“如果真是管道漏水泡坏地板,物业要负全责维修并赔偿。”
张林这才答应下午派人。
与此同时,业主群里肖承允终于露面了。
他发了个长篇大论:“各位邻居,关于供暖问题,我已联系供暖公司负责人。他们承诺今天下午派技术骨干全面复查。请大家保持耐心,我们业委会一定为大家争取权益。@彭美芳阿姨,特别理解您的心情,下午师傅会优先去您家做详细检测。”
场面话一套套的,但总算安抚了部分情绪。
彭美芳回了句:“最后一次相信你们。”
但梁越泽注意到,肖承允没提任何实质措施,也没说如果检测还是“正常”怎么办。这种圆滑的拖延,让他想起公司里那些只会开会不解决问题的中层管理。
下午两点,物业师傅发来视频通话。梁越泽在会议间隙溜出来接听。
画面里是个年轻师傅,蹲在他家客厅地板上。“梁先生,您说的是这块地方吗?”
摄像头对准那块深色区域。师傅用手摸了摸,“是有点潮,但不确定是不是管道问题。要撬开地板看吗?”
“撬吧,我授权。”梁越泽说。
师傅拿来工具,小心撬开两块复合地板。下面的水泥地面露出来,颜色正常,没有明显水渍。但师傅用湿度计测了测,皱起眉。
“湿度比周围高5%。有轻微渗水,但找不到源头。”他移动摄像头,照着地板下的管道——那是一根黑色的PE-RT地暖管,表面看起来完好。
“不是我家管道漏。”师傅说,“可能是...别处渗过来的。”
“什么意思?”
“就是水从其他地方流过来,积在您家地板下面。”师傅顿了顿,“这种情况,通常要查整层楼的管道。”
梁越泽想起周建军的话。“师傅,你检查一下分水器柜子,看管道表面有没有异常冷凝水。”
师傅打开柜门,摄像头对准。六组红色阀门安静排列,管道表面...果然有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师傅凑近看,“这冷凝水有点多啊。但室内温度23度,不应该啊。”
“正常应该怎样?”
“正常管道表面应该是干的,最多有点潮气。这像...”师傅犹豫了下,“像管道里的水温度异常低,导致表面冷凝。”
“地暖管里的水温度低?”
“按理说不应该。锅炉出水温度是设定的。”师傅摇摇头,“梁先生,这事我得上报。可能得查整栋楼系统了。”
视频结束。梁越泽靠在会议室外的墙上,感到一阵眩晕。不是他家的问题,是整栋楼的问题。周建军的直觉是对的。
而他已经打开了阀门,让低温水继续在管道里循环。楼下彭美芳家,此刻正被这些异常低温的水“供暖”着。
他突然有个可怕的想法:如果这些水不仅温度异常,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呢?
比如,污染?
05
第四天,奇怪的现象开始蔓延。
梁越泽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业主群。出乎意料,比前几天安静许多。彭美芳只发了一条:“等下午师傅来。”
其他邻居零星聊着别的话题,团购、遛狗、孩子作业。但往下翻,梁越泽发现了微妙变化。
502李德福在凌晨三点发了条:“关了阀门试试,真不冷。”
没人回应,可能都睡了。但早上七点,这条消息下面出现了新回复。
903:“我家也关了卧室那路,确实...暖和了点?”
1101:“什么原理?违反物理常识啊。”
801:“我昨晚关了客厅,今早起来室温还升了0.3度。邪门。”
这些消息像暗流,在群聊的表层平静下涌动。没有人公开倡导关阀门,但分享“实验结果”的人越来越多。
梁越泽私信了903,那户他记得是对年轻夫妻。“你好,我是401梁越泽。看到你说关阀门后室温反升,能具体说说吗?”
903很快回复:“梁哥啊...这事挺怪的。我家卧室那路阀门关掉后,卧室温度从19升到19.8,客厅也从19.5升到20。虽然只升了一点,但确实是升了。”
“持续了多久?”
“一整夜都这样。我今早又打开了,想看看对比。结果打开后温度开始降,现在又回到19度了。”
“你家电暖器之类的开着吗?”
“没,就纯地暖。”
梁越泽盯着这段对话。这完全违反热力学常识。关闭一路供暖,总热量输入减少,室温应该降,怎么可能升?
除非...除非那路阀门关掉后,阻止了什么东西进入室内。
什么东西呢?冷空气?冷水?还是...别的?
他想起自家管道表面的冷凝水,地板下的潮湿。如果管道里的水温度异常低,那么关闭阀门阻止低温水循环,室内温度反而可能因为保温而缓慢上升。
但为什么管道里的水会变冷?锅炉出问题了?
他打电话给周建军。这次周建军很快接听,背景里有翻阅图纸的沙沙声。
“小梁,我正要找你。”周建军声音急促,“你让物业查管道了吗?”
“查了,有冷凝水,地板下潮湿。师傅说可能整栋楼系统问题。”
“果然。”周建军深吸一口气,“小梁,我现在需要你帮我做个实验。”
“您说。”
“你家温控器能远程控制吗?”
“能,我装了智能温控。”
“好。你现在把室内目标温度设到30度,最大功率运行。然后告诉我实际温度变化。”
“30度?太耗能了吧?”
“不是真让你加热,是测试。我想看看锅炉的反应速度。”周建军顿了顿,“另外,你注意闻一下,出风口有没有奇怪气味。”
“气味?”
“任何不寻常的气味。腥味,铁锈味,或者...别的。”
梁越泽心里发毛。他打开智能家居APP,把客厅温控目标温度从23调到30。系统显示“加热中”,但当前温度仍是23.5,缓慢爬升。
他切换到摄像头,对着客厅。一切如常。
“设好了,周工。”
“好,现在你听着。我怀疑咱们楼的供暖系统,废气排放有问题。”
“废气?锅炉的废气?”
“对。燃气锅炉燃烧后产生废气,主要是二氧化碳和水蒸气,还有少量一氧化碳。这些废气应该通过专用烟道排到室外。”周建军语速加快,“但如果烟道堵塞或泄漏,废气可能进入室内。或者...进入供暖系统。”
梁越泽感觉后背发凉:“进入供暖系统?怎么进?”
“如果设计或施工错误,废气排放管和供暖水管道离得太近,甚至...并联了。”周建军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查了咱们楼的原始图纸,发现一个可疑点。锅炉房的废气排放管和地暖补水管道,在图纸上标注距离只有十厘米。”
“这不合规?”
“远远不够。按规范至少三十厘米,而且要有隔热层。”周建军说,“更糟的是,这两根管道在某个节点共用了一个支撑架。如果长期震动导致裂缝...”
“废气会渗入供暖水?”梁越泽脱口而出。
“或者冷凝水渗入烟道。无论哪种,都可能导致系统效率下降,水温异常。”周建军停顿,“还有更坏的可能。”
“什么?”
“如果废气真的进入水循环系统,那么地暖管就成了...废气扩散管道。”
这句话让梁越泽浑身冰凉。他想起彭美芳说的“阴冷阴冷的,从地板往上冒寒气”。那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有东西从地板下渗出来?
“周工,这需要证据。”
“我知道。所以我在联系质检部门的老同事。但需要时间。”周建军说,“小梁,在这之前,我建议你...再次关闭地暖。”
“可是楼下...”
“我知道对不起彭美芳。但如果有废气泄漏,继续供暖就是在扩散污染。”周建军声音严肃,“这不是邻里纠纷了,是公共安全。”
梁越泽看向手机屏幕。温控显示当前温度24.1度,离目标30度还很远。加热速度明显偏慢。
他切换到业主群,正好看到彭美芳发新消息:“师傅来了!带了仪器!这次应该能查清楚!”
下面有邻居问:“什么仪器?”
彭美芳拍了张照片:两个师傅抬着个银色箱子,上面印着“气体检测仪”。
梁越泽和周建军几乎同时看到了这张照片。
“小梁,”周建军的声音变了调,“让他们检测什么气体?”
“不知道,图片看不清仪器型号。”
“你问。现在就问。”
梁越泽在群里打字:“彭阿姨,师傅检测什么气体?”
彭美芳很快回复语音:“说是什么...一氧化碳?我也不懂,反正检测安全。”
群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肖承允出现:“大家别紧张,只是例行安全检测。供暖公司说每季度都要做的。”
但周建军在电话里呼吸急促:“例行检测不会带专业仪器上门。他们发现了什么。”
“周工...”
“小梁,关阀门。现在。”
梁越泽手指悬在APP的关闭按钮上。他看向窗外,三亚的天空湛蓝如洗。而两千公里外,他住的那栋楼里,可能有看不见的危险正在扩散。
他按下了关闭键。
温控屏幕显示:“供暖已停止。”
几乎同时,彭美芳在群里发了条新消息,带着哭腔:“师傅说...我家一氧化碳浓度...轻微超标。”
06
第五天,恐慌开始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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