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灵山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乳白色浆液。
老护林员吴石生踩着湿滑的苔藓,一步步向断崖深处走去。他每年这个季节都会来这里,查看防火带的情况。
但今天,崖底那片异常茂盛的藤蔓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些手腕粗的野藤缠绕着一堆金属物体,在雾气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吴石生拨开枝叶,锈蚀的车牌半埋在泥土里。
他蹲下身,用柴刀刮去厚厚的锈层。几个数字隐约浮现。
他的呼吸停滞了几秒。
这组数字他记得。十八年前,电视上滚动播出的寻车启事,报纸头版的黑体大字,街头巷尾的议论纷纷。
一辆运钞车连同三名押运员、一千两百万现金,就这样消失在进山的省道上。
警方搜遍了方圆百里,最终以“连人带车坠入深涧”结案。
可涧里根本没有车。
吴石生颤抖着摸出老式诺基亚手机,信号格微弱地跳动着。他拨通了那个几乎从未打过的号码。
“派出所吗?我、我找到了……那辆车。”
电话那头传来难以置信的询问声。
吴石生重复了一遍,目光死死盯着藤蔓缝隙中露出的车厢。那车厢虽然严重变形,但依稀能看出银行的标识。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车厢后部那个厚重的押运箱,似乎完好无损地卡在残骸里。
箱体上的锁扣,在晨雾中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四小时后,警笛声打破了山区的宁静。
刑警丁长明第一个跳下越野车。四十八岁的他步伐依旧矫健,但眉宇间那道深深的川字纹,记录着二十年刑侦生涯的沉重。
当他看到崖底那辆被植被吞噬的车辆时,心脏猛地一缩。
十八年前,他还是个刚入行不久的刑警。那桩运钞车失踪案,是他参与调查的第一起大案。
也是他职业生涯中,少数几个始终未破的悬案之一。
现场已经被先期到达的派出所民警拉起警戒线。技术科的冯炫宇正指挥人搭建临时勘查平台。
“丁队。”冯炫宇迎上来,年轻的脸庞严肃紧绷,“初步确认,正是失踪的‘3·12’案运钞车。车架号对得上。”
丁长明点点头,目光扫过车厢后部那个银色押运箱。
箱子表面只有些微刮痕和锈迹,在扭曲变形的车厢中显得格外突兀。
“箱体完好?”他问。
“外观完好,锁闭系统正常。”冯炫宇压低声音,“丁队,更奇怪的是——驾驶室里没有人。没有骸骨,没有衣物残留,什么都没有。”
丁长明蹲下身,看向车厢内部。
积了十八年的灰尘中,有几处异常的擦拭痕迹。像是有人仔细清理过什么。
山风吹过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站起身,摸出烟盒,又放了回去。这个案子,注定要重新翻开那本已经蒙尘的卷宗了。
而此刻,山外的小城里,年轻记者彭晓妍刚接到一个神秘电话。
“雾灵山发现了十八年前失踪的运钞车。”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模糊,“车找到了,钱可能还在里面。”
彭晓妍的手指紧紧握住手机。
职业嗅觉告诉她,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陈年旧案重现。
失踪十八年的运钞车,完好无损的押运箱,下落不明的押运员——还有那一千两百万现金。
如果这些钱真的还在箱子里……
那为什么十八年来,它们从未在市场上出现过?
她抓起采访包冲出报社,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挖出真相。
而真相,往往藏在最深的迷雾里。
01
雾灵山的勘查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
丁长明大部分时间都留在现场。他穿着厚重的勘查服,在断崖上下反复查看。
断崖落差约四十米,运钞车坠落的轨迹清晰可见——沿途树木有陈旧性折断痕迹,崖壁有剐蹭。
但冯炫宇的技术团队发现了第一个疑点。
“丁队,你看这里。”冯炫宇指着断崖边缘一处石壁,“刮痕的方向不对。”
丁长明凑近细看。石壁上的刮痕呈横向拖曳状,与车辆自然坠落的纵向轨迹形成夹角。
“像是车辆被横向推动后,才翻落悬崖的。”冯炫宇说。
丁长明没有说话。他走到崖边,向下望去。运钞车残骸半掩在植被中,那个银色押运箱反射着冷光。
“驾驶室清理得很彻底。”冯炫宇继续汇报,“我们提取了二十七处样本,结果都是灰尘和霉斑,没有生物痕迹。这很不正常。”
“三个人,一辆车,消失了十八年。”丁长明喃喃道,“现在车找到了,人却不见了。”
“会不会是……”冯炫宇欲言又止。
“先不说这个。”丁长明打断他,“箱子什么时候能运回市里?”
“明天。市局调了重型直升机,直接吊运到局里物证中心。”
丁长明点点头。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经理吗?我是丁长明。运钞车找到了,押运箱完好。局里决定明天开箱,需要银行方面派人见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略显紧张的女声:“好、好的。我亲自过去。”
挂断电话,丁长明又看了一眼崖底的车辆。
十八年前,陈娅还是银行保卫科的普通职员。运钞车失踪后,她被抽调到内部调查组,后来一路升迁,如今已是保卫部经理。
这个案子,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同一时间,彭晓妍正在市图书馆的旧报刊室里翻找资料。
泛黄的报纸散发出霉味。她戴上手套,小心地翻开1998年3月13日的《山城日报》。
头版头条赫然是:《运钞车神秘失踪 千万元现金去向成谜》
报道写得语焉不详,只提到车辆在驶往邻县支行途中失去联系,警方已展开搜救。
彭晓妍继续往后翻。连续七天的追踪报道,从“全力搜救”到“恐已遇难”,再到“疑似坠崖”,最后变成“悬案待破”。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三名押运员中,有一人叫韩小军,当时只有二十二岁。
报道配了一张模糊的合影——三名年轻人穿着押运制服,站在运钞车前,笑容青涩。
彭晓妍用手机拍下照片,继续查找相关资料。
在3月20日的一篇报道中,她发现了一段不起眼的文字:“有目击者称,事发当日曾在雾灵山路段看到类似车辆,但警方排查后未发现有效线索。”
雾灵山。
正是现在发现车辆的地方。
彭晓妍合上报纸,靠在椅背上沉思。如果当时车辆就坠落在那里,为什么十八年都没被发现?
雾灵山虽然偏僻,但并非无人区。护林员、采药人、偶尔进山的驴友……
除非,有人不希望它被发现。
她想起今天上午在公安局门口蹲守时,看到技术科的车队驶入。那个年轻的警官冯炫宇,她曾在几次案件报道中接触过。
也许,该从他那里打开缺口。
彭晓妍掏出手机,找到了冯炫宇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才被接起。
“冯警官,我是报社的彭晓妍。”她尽量让声音显得轻松,“关于雾灵山的案子,局里什么时候能发布消息?”
冯炫宇的声音透着疲惫:“彭记者,这个案子还在侦查阶段,暂时不方便透露。”
“我只是想知道大概的时间表。”彭晓妍顿了顿,“毕竟社会关注度很高。”
“等有进展会统一发布的。”冯炫宇语气公事公办。
“那押运箱呢?听说明天要开箱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彭晓妍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怎么知道?”冯炫宇的声音警惕起来。
“我有我的渠道。”彭晓妍趁热打铁,“冯警官,我只是想做一篇负责任的报道。如果你们需要舆论配合……”
“抱歉,我真的不能多说。”冯炫宇打断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彭晓妍看着手机屏幕,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微笑。
冯炫宇没有否认开箱的事。这本身就是信息。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但她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迷雾。
一千两百万现金,在箱子里沉睡了十八年。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合理。
丁长明回到市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档案室。管理档案的老李正要锁门,看到他便停了下来。
“丁队,又来查旧案?”
“老李,帮我调一下‘3·12运钞车失踪案’的全部卷宗。”丁长明说。
老李打开门,走进里间。不一会儿,他抱着三大本厚厚的卷宗走了出来。
卷宗封面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严重。丁长明接过时,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回到办公室,泡了杯浓茶,翻开第一本。
现场勘查报告、证人询问笔录、银行流水记录、押运员背景调查……一页页翻过,十八年前的时光扑面而来。
当年他只是一个协助调查的年轻刑警,很多核心信息接触不到。现在以副支队长的身份重看,才发现许多曾经忽略的细节。
比如,三名押运员中,韩小军的家庭情况最为复杂。
父亲韩德林是猎户,常年独居在雾灵山边缘。母亲早逝,韩小军初中辍学后,干过不少零工,最后才通过亲戚介绍进了押运公司。
案发前三个月,韩小军曾频繁请假,理由都是“父亲生病”。
但当年的调查显示,韩德林身体硬朗,那段时间还经常进山打猎。
丁长明在笔录上做了标记。
又比如,运钞车当天的行车路线原本不是雾灵山方向。是出发前一小时,调度室临时更改了路线,理由是“原路段施工”。
但市政记录显示,那条路当时并没有施工计划。
调度员在接受询问时解释:“是银行那边通知的。”
而银行当时的对接人,正是陈娅。
丁长明合上卷宗,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他的思绪已经飞回了雾灵山那处断崖。
如果车辆是被推下悬崖的,那么驾驶室里的人去了哪里?
如果这是一起劫案,为什么劫匪不带走钱箱?
如果……钱箱里的钱,根本就不是劫匪的目标呢?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技术科的值班号码。
“小冯,睡了没?”
“还没,丁队。”冯炫宇的声音清醒得很。
“明天开箱前,再仔细检查一遍箱体。”丁长明说,“特别是锁具部分。我要知道,这十八年来,有没有人试图打开过它。”
“明白。”
挂断电话,丁长明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山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想起十八年前,老支队长在案情分析会上说的话:“这个案子不简单。要么是完美犯罪,要么是……我们想错了方向。”
当时他不懂。现在,他似乎开始明白了。
02
第二天上午九点,市公安局物证中心戒备森严。
押运箱被安置在专门的无尘室内,四周围着透明防弹玻璃。丁长明、冯炫宇、银行代表陈娅,以及两名市局领导,站在玻璃外。
彭晓妍在物证中心大楼外焦急地等待。她通过各种关系拿到了进场许可,但只被允许在大厅等候通报。
无尘室内,冯炫宇和他的助手穿着全套防护服,正在做开箱前的最后检查。
“箱体密封完好,无暴力开启痕迹。”冯炫宇通过耳麦汇报,“但锁具内部有细微锈蚀,可能受潮过。”
陈娅站在丁长明身旁,双手紧紧交握。她今天穿着深色套装,脸色有些苍白。
“陈经理,当年箱子的密码和钥匙是怎么管理的?”丁长明突然问。
陈娅微微一颤:“按当时的规定,密码由押运班长掌握,钥匙在金库保管。出车时,班长到金库领取钥匙,密码只有他知道。”
“那如果班长出事,箱子就打不开了?”
“有备用方案。”陈娅说,“银行和金库各保留一份密码密封件,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启用。但当年……车辆失踪后,我们启动备用程序,却发现……”
她停住了。
“发现什么?”丁长明追问。
陈娅深吸一口气:“发现备用密码文件袋是空的。有人提前取走了密码。”
无尘室内,冯炫宇抬起头,透过玻璃看向外面。丁长明对他点了点头。
开箱程序启动。
液压剪小心翼翼地切入锁扣连接处。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陈娅屏住了呼吸。
锁扣“咔嗒”一声断裂。冯炫宇示意助手后退,自己缓缓拉开了箱门。
时间仿佛静止了。
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捆捆钞票。用透明的塑料薄膜包裹着,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钱……真的还在。”陈娅喃喃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冯炫宇却皱起了眉头。他凑近细看,然后猛地直起身,透过玻璃做了个手势。
丁长明立刻推门进入无尘室的隔离间,接过冯炫宇递出来的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捆钞票。
丁长明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重锤击中。
这不是现在流通的纸币。这是1990年版的第四套人民币,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停止流通。
而且——他抽出其中一张,对着灯光看。
水印模糊,纸张质地粗糙,安全线是印上去的,不是嵌入的。
“假的?”他低声问。
“比假钞更糟。”冯炫宇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荒诞感,“丁队,这些是银行内部用的训练钞。你看序列号——”
丁长明看向钞票左下角。序列号是连号的,从HR0000001开始。
“训练钞的序列号都是特殊编号,HR开头,只用于员工点钞训练,严禁流出。”陈娅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这些……这些怎么会在这里?”
丁长明一捆捆地翻看。整整一箱,一千两百万面值,全是训练钞。
没有一张真币。
无尘室里死一般寂静。外面围观的领导们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十八年悬案,完好无损的押运箱,最终开出来的是一堆废纸。
这个结果比钱被抢走了更令人不安。
因为这意味着,当年的失踪案,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抢劫。
“封存所有证物。”丁长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小冯,重新勘查整个箱子内部,我要知道这些训练钞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转向陈娅:“陈经理,请配合我们,调取当年所有训练钞的领用和回收记录。”
陈娅机械地点点头,目光还死死盯着那一箱废纸。
丁长明走出无尘室,掏出手机,拨通了队里的电话。
“通知所有‘3·12’专案组成员,一小时后开会。另外,帮我联系押运公司,我要当年所有相关人员的最新信息。”
挂断电话,他揉了揉眉心。
案子不仅没有解开,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训练钞。为什么是训练钞?
真的钱去了哪里?三名押运员又去了哪里?
还有,是谁在十八年前,用一箱废纸替换了真钞,然后让整辆车消失在深山里?
彭晓妍终于等到了通报。
当听到“箱内全是停止流通的旧版训练钞”时,她第一反应是听错了。
“训练钞?什么意思?”她追问前来通报的宣传科干事。
“就是银行内部练习点钞用的假钞,不能流通的。”干事表情复杂,“彭记者,这个情况暂时不要报道,等局里统一……”
“我知道规矩。”彭晓妍打断他,“我能见一下丁队长吗?”
“丁队在开会,恐怕没时间。”
彭晓妍没有坚持。她离开物证中心,脑子里飞速运转。
训练钞。这意味着当年的失踪案很可能是一起精心策划的监守自盗。
真钱早就被转移了,然后用车祸掩盖一切。
但为什么要用训练钞填满箱子?直接把空箱子推下悬崖不更简单吗?
除非……劫匪需要箱子在打开前,保持“内有现金”的假象。
她突然想起昨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张合影。三名年轻的押运员,其中韩小军的眼神似乎有些躲闪。
彭晓妍打开手机相册,放大那张模糊的照片。
韩小军站在最右边,身体微微侧向一边,不像另外两人那样直面镜头。
他的嘴角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彭晓妍决定去查查这个韩小军,还有他的家人。
如果这是一起内部作案,那么活下来的人,或者他们的亲属,很可能知道些什么。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档案局。”
03
专案组的会议持续到深夜。
丁长明在白板上画出了时间线:1998年3月12日上午8点,运钞车从银行金库出发;8点15分,调度室接到银行通知更改路线;8点30分,车辆最后一次出现在收费站监控中;之后,彻底消失。
“三个关键点。”丁长明用笔敲着白板,“第一,路线更改。谁通知的?为什么要改?”
“第二,训练钞。这么多训练钞不可能凭空出现,一定有人从银行内部拿出来。”
“第三,车辆最后的下落。我们找到了车,但车里没有尸体。人去了哪里?”
冯炫宇站起来,汇报现场勘查的补充发现:“我们对车辆残骸进行了三维扫描,发现在车厢内侧,有几处不明显的刮痕。经过比对,是金属工具反复摩擦留下的。”
“像是有人在车厢里撬过什么。”技术科的另一位同事补充。
丁长明点点头:“驾驶室被彻底清理过,但车厢里留下了痕迹。说明清理的人时间紧迫,或者……驾驶室里有必须清除的东西。”
“血迹?”有人问。
“很可能。”丁长明说,“如果这是一起劫杀案,驾驶室里应该有血迹。但十八年过去了,即使当年有,现在也检测不出来了。”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丁队,有个情况。”负责外围调查的年轻刑警小赵举手,“我查了当年三名押运员的家属现状。李建国的父母已经去世,妻子改嫁去了外地。王勇的家人还在本市,但拒绝接受询问。”
“韩小军呢?”丁长明问。
“韩小军的父亲韩德林还活着,独居在雾灵山脚下的老房子里。”小赵顿了顿,“村民们说他性格古怪,很少与人来往。但有人说,韩小军失踪后不久,韩德林曾经突然‘阔气’过一阵子。”
丁长明抬起头:“阔气?”
“买了新电视,翻修了房子。但没过半年,又变回原样,甚至更穷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信息的重要性。
“我去找他。”丁长明说。
“现在?”小赵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点了。
“明天一早。”丁长明说,“另外,陈娅那边,训练钞的记录查得怎么样了?”
冯炫宇接话:“银行反馈说,当年的纸质记录很多已经遗失。但陈经理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1998年初,银行确实有一批训练钞报损,数量正好是一千两百万面值。”
“报损理由?”
“说是受潮霉变,按规定销毁了。但销毁记录……找不到了。”
丁长明冷笑一声:“这么巧。”
他解散了会议,但自己留在会议室里,对着白板上的时间线出神。
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丁队长吗?我是报社的彭晓妍。”年轻女记者的声音传来,“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彭记者有事?”丁长明语气平淡。
“关于训练钞的事,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彭晓妍说得很谨慎,“如果劫匪用训练钞替换了真钞,那他们为什么不把空箱子扔掉,反而要费事填满训练钞?”
丁长明挑了挑眉。这个女记者有点意思。
“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没有回避,“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他们需要箱子保持重量。”彭晓妍说,“空箱子和满箱子的重量差别很大。如果车辆坠崖后被人发现,一掂量就知道不对劲。”
“所以填上训练钞,是为了争取时间?”
“或者是为了欺骗同伙。”彭晓妍说,“丁队长,我查到一些关于韩小军家庭的情况,可能对案情有帮助。您明天有时间吗?”
丁长明想了想:“明天我要进山。如果你想跟,早上六点,公安局门口见。”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传来肯定的回答:“好,我一定到。”
挂断电话,丁长明走到窗边。城市已经入睡,只有零星灯火。
这个案子像一团乱麻,但现在,似乎有了一根可以抽的线头。
韩德林。
那个独居在山里的老猎人,儿子失踪后突然阔气又迅速败落的父亲。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也许,他还守着某个秘密,守了十八年。
04
清晨六点,山雾还未散去。
彭晓妍背着双肩包准时出现在公安局门口。她穿着登山鞋和冲锋衣,一副准备充分的模样。
丁长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示意她上车。
越野车驶出城区,开上通往雾灵山的盘山公路。彭晓妍坐在副驾驶,小心地观察着这位传闻中不苟言笑的刑警队长。
“丁队长,您办这个案子很多年了吧?”她试探着问。
“十八年。”丁长明专注地看着前方,“当年我只是个跟班的,现在……”
他没说完,但彭晓妍听出了未尽之意。
“训练钞的发现,是不是意味着当年银行内部有人涉案?”
丁长明没有直接回答:“等见了韩德林再说。”
“您觉得他会说实话吗?”
“一个守了十八年秘密的人,不会轻易开口。”丁长明说,“但有时候,人老了,反而会想卸下一些负担。”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一处破旧的院落前。
三间瓦房,土坯墙已经斑驳。院子里堆着柴火,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一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微微佝偻,但眼神锐利得像山鹰。
“韩德林?”丁长明出示了警官证。
老人点点头,目光在丁长明和彭晓妍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警徽上。
“为了小军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想了解一些情况。”丁长明说,“可以进去说吗?”
韩德林沉默了几秒,转身进屋。丁长明和彭晓妍跟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线。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年轻男子。
彭晓妍认出来,是韩小军。
“你儿子失踪后,你曾经有过一笔钱。”丁长明开门见山,“买了电视,修了房子。钱是哪来的?”
韩德林坐在炕沿上,摸出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丝。
“卖皮子的钱。”他说。
“什么皮子能卖那么多?”
“几张好皮子,碰上了好价钱。”韩德林点燃烟,深吸一口,“警官,这都是十八年前的事了,记不清了。”
丁长明盯着他:“你儿子出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烟雾缭绕中,韩德林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有个同事来过一次。”他终于说,“开着小车来的,穿得很体面。两人在屋里说了半天话。”
“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不知道名字。瘦高个,戴眼镜,左边眉毛上有颗痣。”韩德林回忆着,“他走了以后,小军一晚上没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丁长明和彭晓妍对视一眼。这个特征很明显。
“后来呢?你儿子失踪后,这个人有没有再来过?”
韩德林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来过。”他的声音更低了,“他给了我一个布包,说是小军托他保管的。让我收好,别告诉任何人。”
“布包里是什么?”
韩德林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老式木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裹。
布包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丁长明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五捆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着。
但仔细一看,这些钞票也是训练钞——和运钞箱里的一模一样。
“他说,这是小军留下的。”韩德林的声音在颤抖,“他说小军去了外地,一时回不来,这些钱先用着。等风头过了,再给我真的。”
“风头?”丁长明抓住关键词,“什么风头?”
韩德林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十岁。
“他说的……是运钞车的事。”老人终于崩溃了,“他说小军参与了劫车,但出了意外,死了人。这些训练钞是障眼法,真钱被他们藏起来了。等事情平息,他们会把真钱分给我。”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彭晓妍屏住呼吸,快速记录着。
“那个人是谁?”丁长明追问,“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
“他不肯说名字。”韩德林摇头,“但我记得他的车,是一辆白色桑塔纳,车牌尾号是……是168。”
丁长明立刻掏出手机,走到屋外打电话。
彭晓妍留在屋里,看着这个可怜的老人。他守着儿子留下的“钱”,守了十八年,最后等来的只是一堆废纸。
“您后来没去找过他?”她轻声问。
“找过。”韩德林苦笑,“我去过城里,在银行门口等了好几天。终于看到那辆车,看到他下车进了银行。但我没敢上前……我怕害了小军。”
“您儿子他……真的参与了吗?”
韩德林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军是个老实孩子。”他最终说,“但他太想赚钱了。他妈死得早,家里穷,他想让我过上好日子。那个戴眼镜的人,一定是用什么话哄了他。”
丁长明打完电话回到屋里,脸色凝重。
“查到了。”他说,“1998年,银行保卫科有个叫刘文斌的科员,左边眉毛上有颗痣。他当年开一辆白色桑塔纳,车牌尾号168。”
“他现在在哪?”彭晓妍问。
丁长明顿了顿:“1999年,也就是运钞车失踪一年后,刘文斌辞职离开了山城。据说是去了南方做生意。”
“能联系上吗?”
“三年前,他老家传来消息,说他在广东因病去世了。”
线索又断了。
但丁长明没有气馁。刘文斌只是银行的小科员,他一个人不可能策划这么复杂的案子。
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而且这个人,很可能还在银行系统内,甚至……还在这个案子的调查圈里。
他想起陈娅闪烁的眼神,想起那批“报损”的训练钞。
“韩老伯,谢谢你提供的信息。”丁长明收起那包训练钞,“这些我们要带回去做证物。你放心,这个案子,我们一定会查到底。”
韩德林点点头,目光又投向墙上的照片。
“警官,如果我儿子真的做了错事……他会坐牢吗?”
丁长明没有回答。十八年过去了,韩小军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但真相,总要水落石出。
离开韩家,车子重新开上山路。彭晓妍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林,突然问:“丁队长,您觉得韩小军还活着吗?”
丁长明握着方向盘,许久才说:“我希望他还活着。至少,能给他父亲一个交代。”
05
回到市局,丁长明立刻召开紧急会议。
刘文斌这个名字的出现,让案件有了新的突破口。
“小赵,你带人去查刘文斌的社会关系。亲属、朋友、同事,一个都不要漏。”丁长明分配任务,“重点是1998年前后,他和哪些人有频繁接触。”
“冯炫宇,你那边继续分析训练钞。我要知道这些训练钞的印制批次、领用记录,还有——当年经手这批训练钞的所有人员名单。”
冯炫宇点头:“已经在做了。银行那边提供了部分电子档案,但关键记录还是缺失。”
“陈娅呢?”丁长明问,“她配合得怎么样?”
“陈经理很积极,但……”冯炫宇犹豫了一下,“她提供的信息总是慢半拍。比如刘文斌的事,我们查到了她才说‘好像有这么个人’。”
丁长明皱了皱眉。这不是个好迹象。
会议结束后,他单独留下了冯炫宇。
“小冯,你老实告诉我,技术科那边有没有什么没在会上说的发现?”
冯炫宇关上会议室的门,压低声音:“丁队,我们对训练钞做了更仔细的检验。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些钞票虽然都是同一批次,但新旧程度不一致。有的很新,像是从库房里直接拿出来的;有的却明显使用过,边角都磨毛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们不是一次性放入箱子的。”冯炫宇说,“可能分了几次,从不同渠道凑齐了这个数。”
丁长明陷入沉思。分批凑齐训练钞,意味着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计划地准备。
劫匪早就打算用训练钞替换真钞,所以提前收集。
“还有一个发现。”冯炫宇继续说,“我们在箱子的夹层里,发现了几根纤维。不是钞票的纸纤维,是化纤布料。已经送去做DNA检测了,但十八年了,不一定能提取到有效信息。”
“夹层?箱子有夹层?”
“很隐蔽的夹层,在底板和侧板的接缝处。如果不是用内窥镜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冯炫宇说,“我们怀疑,那里原来藏了什么东西,后来被取走了。”
丁长明走到白板前,在上面写下三个关键词:训练钞、夹层、刘文斌。
这三个点之间,还缺少连接的线。
“丁队,彭记者在外面等您。”小赵推门进来。
丁长明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他让彭晓妍进来。
女记者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
“丁队长,我查到了刘文斌的一些情况。”她开门见山,“他1995年进入银行,在保卫科工作。1998年运钞车失踪后,他表现得很积极,主动配合调查。但1999年初突然辞职,理由是‘身体不适’。”
“这些我们都知道。”丁长明说。
“但您可能不知道这个。”彭晓妍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刘文斌的结婚照。新娘您认识。”
丁长明接过照片。泛黄的婚纱照上,年轻的新郎正是刘文斌,而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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