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2月28日下午,北京细雨转晴,八宝山礼堂里挤满了送别章士钊的人。九十岁的张申府扶着手杖缓缓步入侧厅,见到了周恩来的秘书罗青长。“总理特地嘱咐,向张先生问好。”罗青长压低声音。张申府点头,轻声答了一句:“他没忘记我。”简短的对话埋在肃穆的哀乐中,却让张申府的思绪翻到半个世纪前。

当年在巴黎近郊,周恩来还是二十二岁的勤工俭学生,衣衫单薄却神采飞扬。张申府与妻子刘清扬考察学潮,邀周到宿舍喝咖啡。深夜,小屋灯芯忽明忽暗。张申府问:“愿意为改造中国而加入我们的组织吗?”周恩来沉默片刻,只说一句:“愿意,用全部生命。”这一幕几十年后仍在张申府脑海里闪现,仿佛旧影片。

时间再往前推。1893年10月,张申府出生在河北香河一个书香兼富农之家。父亲身为进士,母亲守旧却开明。少年读四书五经,也偷看《新青年》。1914年考入北大,先钻数学后转哲学。课堂外,他最爱蹲在图书馆柜台,与李大钊谈《共产党宣言》,与陈独秀争“民主”与“科学”的先后。紧张的辩论,让本来斯文的他拍过桌子,却又在夜深人静时埋头抄写笔记。

1918年秋,毛泽东北上募款,也在图书馆登记借书。彼时张申府临时代理主任,工作严苛。毛泽东忘带登记卡,他让对方返工重填。多年以后毛泽东打趣道:“那时的顶头上司面色不太好看。”张申府听到传话,只是笑,说那是公事公办,并无苛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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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初冬,北京南长街一间小屋里,李大钊、陈独秀、张申府三人点亮油灯,商量筹建马克思主义小组。李大钊叮嘱:“北方的担子,你挑得起吗?”张申府只回一句:“挑。”半年后,北京早期党组织成立,他与李大钊发展了张国焘。随后,他接受蔡元培、李石曾邀请赴法任教,肩头又多了“赴欧建党”的秘密使命。

1921年春,法兰西的清晨还带寒意。张申府先让刘清扬完成入党手续,旋即与妻子联名介绍周恩来。手续简陋,却慎重。确认信发往上海,经陈独秀存档。夏天,巴黎共产主义小组成立,成员五人。张申府常说:“队伍虽小,火种已燃。”翌年,他们转赴柏林,遇到朱德、孙炳文。朱德请求入党时,张申府与周恩来共同谈话。朱德直言:“我愿以军人身份,听从党的召唤。”三人一握手,木板宿舍里响起轻微的地板吱呀声。

1924年2月,张申府经海参崴、上海抵达广州,参与筹办黄埔军校。戴季陶辞职后,他一度代理政治部主任,负责口试与阅卷。蒋介石敬他学识深,却对他“不趋炎附势”略存戒心。张申府颇不喜欢蒋的独断,多次私下评价:“此人锐气有余,气量不足。”同年秋,他递交辞呈离开军校。

1925年1月,党的四大在上海召开。国共合作争议激烈,张申府主张保持独立身份,反对无原则妥协,与蔡和森、张太雷当场顶撞。他拍案而起,甩下一句“不同意就走人”后离场。周恩来追到走廊:“别走,再想想。”张申府摇头。自此,与党组织分道扬镳。这是他后来认定的“生平第一憾”。

脱党后,他以翻译罗素著作为业,偶尔在燕京、清华讲逻辑学。抗战爆发,他又参与筹建中国民主同盟,并与邓演达组织“第三党”。1948年10月,他在《观察》杂志登载《呼吁和平》,措辞缓和,却被时局推向风口。民盟迅速开除他的盟籍,妻子刘清扬在香港报纸刊登“离婚启示”。学界朋友私下议论:书生论政,失算于形势。

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张申府留城。生活来源中断,北京图书馆原职也难为继。周恩来闻讯,批示:“张申府可聘为图书馆研究员,发给相当待遇。”后来又安排了宿舍。张申府对友人说:“他念旧,非常念旧。”1958年香山碧云寺纪念孙中山大会,二人短暂重逢。周恩来提及伯特兰·罗素可能访华,“届时请张先生帮助接待。”张申府欣然允诺,可惜罗素未能成行。

进入七十年代,张申府腿脚愈发不便。除梁漱溟偶尔来访,他日常多与书籍为伴。1973年那场追悼会后,他几乎再未涉足公开场合。1986年9月23日凌晨,张申府在家中辞世,享年九十三岁。床头摆着《数学原理》和《逻辑哲学论》,书页折成细密的犬耳。

留给后人的,是两木箱手稿、一摞杂志剪报,还有那句在追悼会侧厅低声说出的话:“他没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