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3月,北京天色阴沉。功德林病房里,护士正忙着给黄维做例行检查,“体温正常,血压偏低。”医生成竹在胸,却没忘记嘱咐:“总理关心你的病,务必配合治疗。”话音刚落,黄维把目光挪到窗外,神情冷硬。

这个被称作“最难改造的战犯”已在这里度过七个年头。五种结核反复侵蚀他的体力,管教人员不得不把牛奶、鸡蛋、肉类源源不断送到床前。有人揶揄:“待遇比我们还好。”黄维却一句话不回,只是把药丸咽下,再把书本翻开。

同年6月的一天,他收到通知:允许直系亲属探视。黄维先是一愣,随即沉默。探视室的门被推开,蔡若曙扶着女儿黄敏南走进来。妻子衰瘦,头发花白,但衣服熨得笔挺。她努力维持笑容,低声说:“只要你点头,一切都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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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黄维把手中的搪瓷碗砰地掼在地上,瓷片四溅,“别再跟我讲认罪那套。你以后不用来了!”沉闷的回声在水泥墙间震荡。蔡若曙的脸倏地苍白,黄敏南吓得怔在当场。探视结束,母女被请出大门,夏日的蝉鸣听来格外刺耳。

黄维为何如此顽固?往前推二十多载可窥端倪。1933年秋,金陵蔡府灯火通明,陈诚的爱将黄维穿军礼服前来赴宴。他年方二十八,谈吐利落。席间,黄家的徽州口音与蔡家的吴侬软语交织,年轻的蔡维新被他的军人气质吸引。婚后,她改名“若曙”,寓意“晨光初现”,可她没想到,这晨光会被炮火撕得支离破碎。

全面抗战爆发后,黄维辗转徐州、台儿庄、常德。蔡若曙带着孩子四处奔波,既要缝补军衣,也要安抚士兵家眷。1947年,黄维在武汉筹建仿美式军校,家人短暂尝到安稳滋味。然而一年未满,淮海战役令重逢化为泡影。

1948年11月,黄维第12兵团被人民解放军围困双堆集。副司令胡琏突围逃走,黄维跳下故障坦克,仍难脱被俘结局。12月15日,战俘列车北上,他被编入战犯第一批。此时的南京国防部却对外宣称:“黄将军正在突围。”

前线音讯不明,台湾官媒随后发表讣告,说黄维已“殉国”。痛失依靠的蔡若曙抱着尚在襁褓的幼子,泣不成声。隔年春天,她带孩子随大批眷属渡海,落脚台北。生活急转直下,昔日名媛被柴米油盐裹挟,亲友劝她再嫁,她摇头说:“他若还活着,总得有人等。”

1951年,消息转折。机密渠道传来:黄维并未阵亡,而在北京接受改造。蔡若曙顾不上海峡阻隔,带孩子辗转回到上海,在街道登记处抄写表格维生。上海图书馆招工,她报名却因“黄维之妻”身份被搁置。陈毅市长得知此事,批示:“愿工作者,不可拒。”蔡若曙终于领到薄薄一张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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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维在狱中却依旧高喊“无罪”。学习班里,杜聿明已写下上万字检讨,王耀武、宋希濂主动参加劳动改造,黄维却把《改造指南》撕成纸团,抛向垃圾桶。管教干部苦笑:“这人骨头硬得很。”

1959年国庆前夕,中华人民共和国迎来首次特赦。广播里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却没有黄维。蔡若曙守在收音机旁,脸色雪白。失望的夜里,她带着安眠药躲进图书馆地库,幸而同事及时发现,挽回生命。黄维得知后,沉默良久,第一次低声问道:“她真的这么做了?”

六十年代中期,管理所安排黄维参观首都工厂与人民公社。高速车床、稻麦千层浪、孩子们朗朗读书声,让他渐渐陷入思考。回到牢房,他开始琢磨“永动机”结构图,技工把图纸贴满墙壁,小小监室透出奇特的学术味。

1975年1月,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次特赦决定公布。黄维的名字终于出现。他戴着黑框眼镜走出功德林,年近七旬,腰板仍挺,却步履虚浮。蔡若曙撑着伞在门口迎接,不敢上前,只轻声唤:“老黄。”黄维点头,却未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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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移居北京南城小院。黄维被聘为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专员,月薪二百元,工作轻松。可蔡若曙的神经时刻紧绷:丈夫如果外出超过傍晚必引来她的焦虑,“别再走丢了,行吗?”黄维只能无奈答应。

1976年春夜,蔡若曙悄悄离家,走向护城河。翌日黎明,巡逻队打捞起她的遗体。她留下的笔记本只写了九个字:“等了半生,一年已足。”那年她六十一岁。黄维卧病在床,无法到场送别,亲自执笔写挽联:“若曙难妻,黄维敬挽”。

往后十三年,黄维常独坐窗前,手握一张旧相片——1933年那场灯火阑珊的蔡府宴会,年轻的蔡维新笑容明亮。他偶尔会喃喃:“她守得住,我悔得迟。”1989年3月,黄维病逝,享年八十四岁。讣告贴出,熟悉往事者无言,陌生人只记得一句传闻:探视那天,他摔碎的不是碗,而是最后的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