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4日。
夜风吹过成都北门的老巷,带着点火锅底料的牛油香,混着路边串串摊的孜然味,往“金月亮”砂舞厅的门缝里钻。
舞厅的招牌是红底黄字,灯泡坏了俩,一闪一闪的,像醉汉的眼睛。
晚上八点,正是场子最热闹的时候,迪曲震得地板都在颤,彩色的旋转灯球把人影晃得忽明忽暗,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踩着不算规整的步子,在黏糊糊的空气里磨着腰。
我叫李建国,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成华区的一家国营厂当钳工,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喝喝茶,溜溜鸟,偶尔被老伙计喊来砂舞厅凑个热闹。
不是我好这口,是厂里的老哥们大半都聚在这儿,图个热闹,图个有人说话。
今天我刚在吧台坐下,点了瓶雪花,屁股还没挨热凳子,手机就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大冰哥的姐姐,张桂芬。
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就跟打摆子似的,抖得不成样子:“建国啊,你快过来!你大冰哥疯球了!他要把家里的钥匙,塞给舞厅那个小妖精!”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啤酒瓶差点没攥住。
大冰哥,张冰,今年六十三,跟我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发小。
他这辈子,就没顺当过。
年轻的时候谈了个女朋友,都快谈婚论嫁了,女方家里嫌他穷,硬是把俩人拆了。
后来他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熬到了车间主任,可年纪也大了,高不成低不就,就这么单了三十多年。
退休后,每月五千多的退休金,不算多,但在成都,一个人花,绰绰有余。可他偏偏把大半的钱,砸在了舞厅。
我太清楚他为啥往舞厅跑了。
他那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姐姐张桂芬隔三差五给他送点饺子,送点汤,可饺子是热的,房子是冷的。
他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打开电视,全是陌生的脸,关上电视,满屋子都是寂寞的味儿。
舞厅不一样。
这儿吵,这儿闹,这儿有暖烘烘的人气,有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有舞池里的嬉笑怒骂。
他花十块钱,就能跟一个年轻女人跳三支舞,女人会笑着喊他“张哥”,会听他讲年轻时候的辉煌,会在他咳嗽的时候,递上一张纸巾。
这些,是他那套冷房子里,没有的东西。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大冰哥家赶。
他住的是老厂的家属院,楼梯间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路灯坏了,借着邻居家窗户透出来的光,我摸上了三楼。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推开门,就看见大冰哥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黄铜的,磨得发亮。
他对面,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化着淡妆,看着挺干净。
这女人我认得,是舞厅的舞女,大家都喊她小芸。
小芸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脸上露出点局促的笑:“李哥,你来了。”
大冰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他看见我,叹了口气:“建国,你来了。坐嘛。”
张桂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个锅铲,看见我,眼圈一红,就开始数落:“建国你看嘛!这个老东西,油盐不进!我说那个女的是冲他的钱来的,他不信!非要把钥匙给人家,说什么以后让人家来给他收拾屋子,做做饭!他是老糊涂了!”
大冰哥没理他姐,只是把手里的钥匙攥得更紧了,他看着小芸,眼神里有我从没见过的温柔,还有点卑微:“小芸,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我也知道,我这把年纪,配不上你。我就是想,晚上回家,能有个人说说话,能有盏亮着的灯等我。”
小芸低下头,手指绞着连衣裙的衣角,声音轻轻的:“张哥,我晓得你是好人。我也不是想骗你啥子,我就是……就是想找个安稳的地方,不用每天在舞厅里强颜欢笑,不用看那些老男人的脸色。”
张桂芬一听,火气更大了,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哐当”一声响:“安稳?你要安稳不会回老家?跑到成都来骗我们家老张的钱!你晓不晓得他这点退休金,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小芸的脸一下子白了,眼圈也红了,她站起来,咬着嘴唇说:“张姐,我没骗他。我每天去舞厅上班,跳一天舞下来,腿都肿了,赚那点钱,还不够房租和吃饭的。张哥他……他心疼我,说让我不用那么累,我才……”
“心疼你?他是老糊涂了!”张桂芬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小芸脸上了,“我们家老张单身三十多年,你以为他是啥子大款?他那点钱,够你骗几个月?等你把钱骗光了,你拍拍屁股走了,他咋办?他喝西北风去?”
大冰哥突然站起来,声音有点沙哑,还有点颤抖:“姐!你别说了!我晓得我在干啥子!我不是老糊涂!我就是想有个家!”
他这话一出口,张桂芬就愣住了,眼圈唰地红了,她看着大冰哥,声音也软了下来:“弟啊,姐不是不让你找伴儿,可你找个正经的嘛!舞厅里的女人,哪有靠谱的?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正经的?啥子叫正经的?”大冰哥苦笑一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年轻的时候,我谈那个,够正经了吧?她爸妈嫌我穷,把她嫁了个有钱的。后来我拼命工作,熬成了车间主任,有钱了,可年纪也大了,谁还愿意跟我?这些年,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病,你以为我过得很舒服?”
他顿了顿,看着手里的钥匙,声音更低了:“我知道小芸图我啥子,图我的钱,图我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地方。可我也图她啊,图她年轻,图她能陪我说说话,图她能让我那套冷房子,有点人气。”
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半天没说话。张桂芬看我不吭声,急了,推了我一把:“建国!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你说的话他听得进去!”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看着大冰哥,又看看小芸,缓缓开口:“大冰哥,桂芬姐,我晓得你们的心思。桂芬姐是怕你吃亏,怕你老无所依。大冰哥,你心里的苦,我也懂。”
我走到大冰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辈子,太不容易了。年轻的时候为了钱拼命,老了,就想找个伴儿。我问你一句,你跟小芸在一起,开心不?”
大冰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开心。每次跟她跳舞,听她喊我张哥,我就觉得,我还活着。每次她来我家,给我做顿饭,收拾收拾屋子,我就觉得,这才叫过日子。”
“那小芸呢?”我又看向小芸,“你跟张哥在一起,是真的想跟他过日子,还是就图他的钱?”
小芸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很认真地说:“李哥,我承认,一开始,我是觉得张哥能帮我,不用让我每天在舞厅里那么累。可是后来,我发现张哥人真的很好。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我来例假的时候给我煮红糖姜茶,会听我讲我老家的事。我……我是真的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你放屁!”张桂芬又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跟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你图他啥子?图他老?图他身体不好?”
“姐!”我拦住张桂芬,“你先听我说完。”
我看着屋里的三个人,继续说:“其实啊,男女之间的事,哪有那么多真心假意。说白了,就是各取所需。大冰哥拿钱,换小芸的陪伴,换一个家的热闹。小芸拿青春,换一个安稳的地方,换一口饱饭。这不是骗,这是交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张桂芬愣住了:“交易?建国,你咋能这么说?这不是骗是啥子?”
“骗是啥子?骗是瞒着对方,把对方当傻子。”我笑了笑,“可大冰哥晓得小芸图他啥子,小芸也晓得大冰哥图她啥子。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叫啥子骗?这叫各取所需。”
我顿了顿,又说:“桂芬姐,你每天给大冰哥送饺子,饺子是热的,可你走了之后,他的房子还是冷的。小芸来了,能给他煮一碗面,能陪他看会儿电视,能让他晚上回家的时候,看见家里亮着灯。这些,是你给不了的。”
张桂芬不说话了,眼圈红红的,抹了抹眼泪。
大冰哥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他把手里的钥匙,递到小芸面前,声音很坚定:“小芸,这是我家的钥匙。你要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你就拿着。要是你哪天想走了,没关系,你把钥匙留下,我不怪你。”
小芸看着那串黄铜钥匙,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接过钥匙,紧紧攥在手里,哽咽着说:“张哥,我不走。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我会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陪你到老。”
大冰哥的眼圈也红了,他伸出手,想抱抱小芸,又有点不好意思,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好,好。”
张桂芬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也抹了抹眼泪:“罢了罢了,随你吧。反正我话也说到了,以后你别后悔就行。”
大冰哥笑着说:“姐,我不后悔。”
那天晚上,大冰哥留我和张桂芬吃饭。小芸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
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上了几道菜:回锅肉、麻婆豆腐、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鸡蛋汤。
都是很家常的菜,却飘着浓浓的香味。
吃饭的时候,小芸给大冰哥夹了一块回锅肉,柔声说:“张哥,你多吃点,这个回锅肉我放了豆瓣酱,你喜欢吃的。”
大冰哥笑着点头,吃了一口,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吃,比馆子头的还好吃。”
张桂芬看着他们,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她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尝了尝,说:“嗯,味道还可以。以后你就好好做饭,照顾好他。”
小芸赶紧点头:“晓得了,张姐。”
我看着桌上的饭菜,看着屋里暖黄的灯光,看着大冰哥脸上久违的笑容,突然觉得,其实生活就是这样。
没有那么多十全十美,没有那么多真心假意。有的只是妥协,只是包容,只是各取所需。
就像大冰哥说的,他不是老糊涂,他只是想有个家。
吃完饭,我和张桂芬告辞。走出大冰哥家的楼道,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却不觉得冷。
张桂芬叹了口气,对我说:“建国,还是你看得透。我以前总觉得,舞厅里的女人都不靠谱,现在才晓得,有时候,靠谱不靠谱,不是看她是啥子身份,是看她有没有那个心。”
我笑了笑:“是啊,人活一辈子,图个啥子?不就是图个热闹,图个有人惦记吗?大冰哥他拿自己的钱,买自己的心甘情愿,咱们这些外人,看着就好。”
从那以后,我偶尔还是会去金月亮舞厅凑个热闹。只是再也没见过小芸。
听舞厅的老板说,小芸辞职了,在家专心照顾大冰哥。
有一次,我在菜市场碰到他们俩。大冰哥牵着小芸的手,小芸手里提着菜篮子,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肉。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很幸福。
大冰哥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建国,买菜啊?”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们俩,笑着说:“是啊,你们也来买菜?小芸,你把大冰哥照顾得不错嘛,他脸上的气色都好多了。”
小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挽住大冰哥的胳膊:“李哥说笑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大冰哥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幸福。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大冰哥说的那句话。
他说,他只是想有个家。
是啊,人这一辈子,不管多大年纪,都想有个家。
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个能陪你说话的人,有盏天黑了还亮着的灯。
至于这个家,是怎么来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两个人心甘情愿,只要两个人能互相包容,能互相取暖,那就够了。
就像砂舞厅里的那些舞曲,不管是快的还是慢的,只要两个人踩对了步子,就能一直跳下去。
跳下去,直到天亮。
跳下去,直到岁月尽头。
跳下去,跳成一场,不后悔的黄昏恋。
跳下去,跳成一个,热气腾腾的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