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月,黄洋界雾气潮湿,哨口那门旧炮刚擦完枪膛,毛泽东把雨水抹在靴面上,对身旁战士说了句“山上能守”,语调轻却格外坚定。几年后,那段对话仍被许多老红军反复提起。
三十七年倏忽而过。1965年3月14日,北京还带着料峭早春的寒意,专列缓缓离开丰台站。车厢里没奏乐,也无送行仪式,只摆着几张折叠地图和几本线装书。目的地并未公开,连警卫战士也只拿到一张印着“南方”二字的行车命令。
16日拂晓,列车停进武汉郊外一座战备仓库。门扉紧闭,看不出里头有贵宾。湖北省委主要负责同志简短汇报完工作就退下,整个会面不足二十分钟。毛泽东向来讨厌繁琐迎送,内部都心照不宣。
武汉“梅岭一号”安静得像座图书馆。毛泽东白天批阅文件,夜里翻读《资治通鉴》。整整一个半月,他偶尔到东湖边散步,与警卫交谈最多的不过一句“风大,帽子压低点”。4月29日,他突然合上书本,示意动身。
长沙是下一站。这里承载他青年时期的大部分梦想,可这回停留不到一个月。5月初,他对汪东兴说:“想上井冈山看看。”语调平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5月19日,江西省委接到电话,要求22日茶陵交界处接车。保密等级被提到最高,消息只在极小范围流转。21日上午,车队抵茶陵县委大院。办公室里临时钉起一张木板大床,灯光昏黄。毛泽东捧起《茶陵州志》读到凌晨三点,警卫只能悄悄给煤油灯添油。
次晨车队穿行群山,驶入永新。毛泽东没停留寒暄,直接转往宁冈茅坪。八角楼就在眼前,摄影师早早架好相机,却见他只是示意司机放慢速度,绕楼一周后便转向盘山公路。所有人都明白,他在用另一种方式重温记忆。
黄洋界风声猎猎。七十二岁的毛泽东接过拐杖,抖落衣袖灰尘,快步上行。山顶旧炮仍在。张平化朗声诵起《西江月·井冈山》,毛泽东微笑补了两句,随手点出当年三发炮弹受潮的小插曲;他说:“前两发也是功臣,这是辩证法。”在场干部连连记笔记,生怕漏掉细节。
黄昏时分,车队准备返回茨坪。意外终于出现:毛泽东乘坐的吉姆车水箱开锅,发动机死火。司机额头见汗,山顶找不到水源,换车却违背首长一贯习惯。汪东兴硬着头皮报告:“主席,后面车辆可以……”话未说完,毛泽东摆手:“不用换,司机和车都好得很。我的水壶还有,这就给它喝。”
警卫打开行李,从藤壶里倒出清水灌进水箱。十几秒后,发动机轰然点火。旁人被这一句“给它喝”逗得心里一松,紧张气氛一扫而空。车灯亮起,山路延伸成一道银线。
茨坪井冈山宾馆已备好四菜一汤:腊肉、南瓜、豆腐、小竹笋,加一碗紫菜蛋汤。厨房特意节制分量,既不铺张,也不失山乡味道。毛泽东尝到小竹笋时笑道:“这味道,十里外都闻得见春天。”
住在宾馆的八天里,他常登楼顶眺望。茨坪新修的水泥路笔直通往远山,十多座两层小楼错落其间。对比当年“肩挑背驮”,他感慨机械化的效率,却并未多谈。25日晚,灯下疾书,《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念奴娇·鸟儿问答》两阕词一气呵成,又接连改了几遍,末尾写下校对符号才搁笔。
诗稿沉睡了十余年。1965年夏天,邓颖超在人民大会堂陪同接待外宾,席间笑对毛泽东:“好久没读到新词了。”他只淡淡应一句“日后给你送去”。回到住所,便让工作人员誊清、附信相赠。信里用了“压迫”二字,流露些许调侃。
井冈山告别的日子定在5月29日。下午四点,广播站循环播放通知。宾馆门前,很快聚集两千多人——老红军、干部、山民。毛泽东走出大门,人群顷刻安静,紧接着爆发出热烈掌声。有人哽咽叫出“毛主席”。
谢梅香站在人群前排,双手颤抖。毛泽东认出她,轻声道:“袁嫂子……”一句称呼让这位烈士遗孀泪水夺眶。简单问候后,毛泽东与老战友一一道别,再与四批代表合影。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钱嗣杰忙得汗湿衣襟。
合影结束,毛泽东走向公路。护卫队环成半圈,人群自觉保持距离。临上车,他回身举手,行了一个幅度不大的招呼。发动机声低沉,车队缓缓滑入林间。掌声、呼喊声、啜泣声交织,却都被山风吞进暮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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