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的衡山城,晨雾未散,远处忽然传来几声礼炮。当地百姓得知解放军已进城,纷纷走出门庭张望。就在这喧腾声中,罗宴清把账簿合上,长叹一口气:弟弟罗荣桓打了半辈子仗,总算盼来了全国大局将定的日子。可他没想到,自己很快也要走上一条与弟弟有关的新路。

罗宴清年长罗荣桓9岁,少年时代两兄弟同在私塾读书,隔三差五便互相较量笔墨。家里虽是耕读传家,却终究摆脱不了宗族对婚姻的安排。1919年,17岁的罗荣桓被族中长辈指给了邻村的颜月娥。那年,他正在中学课堂里背《孟子》,却不得不点头领了这门亲事。对当时的农村而言,能娶到吃苦耐劳的媳妇,就像在地里挖到块好石头,祖辈都会笑逐颜开。罗荣桓嘴上不情愿,终究拗不过家族压力,一纸婚书就此落定。

1926年秋,女儿罗玉英降生,婴声清亮。可婴儿尚在襁褓,时代潮流已将年轻父亲推向新的方向。1927年春,罗荣桓赴武汉求学,先后在武昌中山大学加入共青团并转为中共党员。汪精卫“七一五”事变一夜之间改写局势,他随即南下通城组织农运。自此,一条革命道路在脚下延伸,接连的斗争、转战,使他与旧家庭的联系几乎中断。

为了不给妻女带来风险,罗荣桓咬牙写下离婚书,劝颜月娥改嫁。她却守在罗家老屋,靠针线手艺维持生计。大哥去世后,罗宴清成为族长,父母之责落在他肩上。面对哥哥的重托,他把侄女当亲生,一养就是十多年。抗战期间,罗荣桓偶得空隙写信回乡,除了问寒问暖,重头一句总是“玉英托兄照料”,言辞恳切。

解放战争后期,衡阳周边仍有拉锯。1949年夏秋,相邻田里稻谷刚抽穗,地方工作队来征粮。罗宴清家底殷实,被定下的数额颇高。他没有讨价还价,反而主动带人送粮到军需仓库。时任四十军军长的罗舜初后来见到罗荣桓,随口说起:“你那哥哥够意思,往返几趟把稻谷全扛来了。”罗荣桓听完,只点点头:“他做得对,咱是人民军队,该多担些就多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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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年底,一封从武汉寄来的信再次拨动他的心弦。落款是“女儿罗玉英”。信里说,她已成家,有了一个男婴,全家都想北上京城,与父亲团聚。只是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对“贵人”生活的向往,“到北京,也许能跟着您,少吃点苦”。罗荣桓看完,沉默良久,随即回信:“我一生为人民服务,并非当官求富。此间生活清简,唯一可助你们的,是继续读书,至于别的依靠,当不敢当。”寥寥百余字,却字字如铁。

为了断去亲友们“找靠山”的念头,他提前打电话给衡阳铁路局长郭维城,吩咐若有人借其名义搭车北上,请先行劝阻。巧的是,这禁令首先落在自家人头上。可罗宴清认真如旧,还是带着两个儿子、女婿陈卓,以及婴儿外孙,凑足七口人登车北行。一路上,不少车站干部闻听“罗政委兄长”前来,抢着招待。罗宴清也不是铁石心肠,客气几句,虽不好意思,却难免露出几分得意。

1950年1月的一个清晨,北京西便门外仍残存冬夜的寒意。罗荣桓提前结束公事,站在家门口眺望胡同尽头。当看见步履匆匆的亲人们,他快步迎上前,把襁褓中的外孙高高抱起。屋里,林月琴已备好热水和茶点,她早知丈夫对这位大姑娘心怀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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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里,罗荣桓先安排陈卓与侄子们进入华北军政大学,理由很简单:读书、学本事,比攀亲贵更长远。罗玉英文化底子薄,被留在家里补习。夜深灯下,父亲拿着旧报纸教她认字,一句“横竖撇捺这里歪了”,语气温柔得像从未离别过。陈卓悄声说:“爸,您辛苦了。”罗荣桓只摆手:“国家刚要走正道,你们年轻人,不要想着现成的福。”

临近春节,兄弟俩促膝而坐。罗荣桓取出那封1939年写给二哥的信,信纸已泛黄,折痕处几乎要破。短短几行:“国难当前,弟不能顾家;玉英托兄,盼其成人。”罗宴清轻轻合上,低声道:“二十多年转眼过去,侄女总算与你重聚。”他抬头一笑,“弟弟,你欠我的,今日全了。”罗荣桓郑重回一句:“罗家欠你的,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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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部薪金制施行后,罗荣桓每月让林月琴拆出三十元,专款寄给大女儿,用作赡养颜月娥。对女儿,他反复强调:“别打父亲旗号,别搞特殊化。”有时讲得急了,声音略重,转身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线装《古文观止》,指着上面的字耐心解释。罗玉英慢慢悟出:父亲不是无情,只是责任在身;父亲的严厉,也是一种别样的疼爱。

春去秋来,北京的梧桐叶变得苍翠。罗玉英顺利考入速成中学预备班,陈卓在军政大学完成基础课程,被分配到华北一座小学执教。每当路过中南海值班岗哨,小两口总会想起那个冬日里父亲朴素的办公室:一张旧木桌、一把藤椅、几册书,除此别无他物。那情景像一盏夜灯,提醒他们脚踏实地。

兄长的支持、女儿的成长,让罗荣桓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工作仍旧紧张,他仍要奔波北大营、石景山、华北军区各处,可每当夜深,他会偶尔翻看女儿寄来的功课簿。扉页上端端正正写着一句新学到的家训:正心,修身,齐家。罗荣桓合上本子,抬头望向窗外并不明亮的夜空。灯火零星,却各自闪烁,正如他所追求的那份平凡而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