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歧途道几重,自有过客履峥嵘。
在如今的吉林市,若问起桃源广场的位置,许多人难免刹那愣神儿思量厘辨,可若问及岔路乡广场,则往往张口就能介绍。虽然由岔路乡广场更名为桃源广场已有些许年头,但几年的变化终难去撼动几百年的根深蒂固,作为地名,岔路乡积淀在吉林市的城市记忆尚未被轻易抹去。
一、
所谓岔路乡是岔路口的转化名。在清代,出吉林城大东门的道路前进二里许,道路分为两岔:向北越过莲花泡,在依兰岗前转而向西,通往哈达湾、七家子、九站等松花江左岸各地;向东北则为驿路,至密什哈站渡口过江,再分别通往乌拉街(出法特边门奔三姓城)方向和额赫穆(通宁古塔、珲春)。后来,在岔路口又形成一条由北山黑牛圈(北山火车站附近,专养祭祀用黑牛圈地)经桃园子延伸过来的道路,三条路交汇之口遂被民间称为“岔路口”,其范围大致在今桃源广场至儿童医院北侧一带。
岔路口所在之处为山下的一块平坦之地,其西北侧为峰峦转角的山湾,那里被泛称为“西山”。西山的概念宽泛——峰峦丘陵由今桃源广场向北,沿吉林大街西侧,过运河里直到“山头”(吉林大街与哈达湾街交汇口),再沿哈达湾街向西,一众低山小岭,都为西山之列。西山在历史上多是乏善可陈的荒山,因此地方史料中对其着墨甚少。如《永吉县志》里就只提到:“玄天岭……北行越洛倒岭、东沙河子,数起数伏。经茶棚、二道岭子西山,高起约有五六十丈,至三道岭子东,突成绝壁而入大江……”至于“北行”所经哪些山岭,竟无籍可寻。
在一份名为《吉林省城东自开商埠计划书》的图纸中,发现玄天岭向北转折处被标注为虎头山(今天的桃源广场在图中标注的“岔路口”北侧)。之所以得此名称,据说是当年山石嶙峋,形若虎头,突兀而出,势扑东南。亦有说法认为山名与巴尔虎有关——登此山可两望巴尔虎门与巴尔虎屯,故而又称之为巴虎山。
原始地貌的近山之处,又有水萦绕:一条长长的水道由西关转心湖起始,经北山脚下,过北极门外,直奔岔路口,随即在虎头山下和山势一起忽然北转直奔哈达湾。而就在岔路口北侧不远,水道一侧还有一池南北向眉月形状的泡塘。水域“长八十余丈,宽七丈,深一丈五尺,周多柳树,西有古墓,形势天然。泡中蓄鱼”(《永吉县志》)。水泡内生长着成片的莲花,“每年夏季莲花绽放,美景极可赏观”。此即留名至今的莲花泡。
有山有水,又有通达远方的道路,可见清代的岔路口一带,有着优美的风光。由于这一带地处城关,又似乡村,因此,当地人们给它起名为岔路乡,后来逐渐被社会公认,并沿用下来。
二、
史料记载,晚清时,岔路乡地区已有人烟。当时恰逢东北封禁政策的落幕,关内移民大量涌入。由于吉林城内外人口增多,使得百姓日用燃料随之增加。同时,城区周边也被逐步扩充为城区,城内原有的柴、草、炭市场的供应规模已经难于满足实际需求。民国建立伊始,吉林地方政府取消了城内的柴、草、炭专业市场,转而在老城外围设4处柴草市,即:东大滩、九棵树(今市儿童公园)、岔路乡、临江门。尽管其中设在岔路乡的柴草市规模不大,但总归出现了集中且专业的市场业态,形成了小区域发展的聚合力。
民国元年(1912年),吉长铁路正式通车,铁轨机车为吉林地区的发展带来新的动力。当时城内通往火车站,唯有从朝阳门沿朝阳街直行到岔路乡,再转折向东方可抵达,这使得岔路乡也成为吉林站通往吉林城的咽喉。得运输便利,岔路乡一带借临近火车站以及拥有四通八达路况的优势,逐渐成为农产品集散之地,粮米店铺日渐增多,很快便取代了吉林城内的粮米行,成为吉林地方最重要的粮食交易市场。
粮食市场的形成也带动了各业兴旺,餐饮等服务业店铺也随之不断涌现。以餐饮业态为例,根据《吉林市饮食服务志》记载,到1942年时,岔路乡已存在多家在册饮食店,如西域春、协利馆、永发馆、东发园、会友居、高饺子馆等饭铺,以及韩家煎饼、徐锅饼铺等多家小型饮食店。这些不同规模的餐饮店在岔路乡周围聚集,已经形成了一定的业态规模。
吉林市解放初期,岔路乡地区仍是吉林市专业的粮食、柴草专业市场。1948年4月26日,吉林市政府颁布了《工商字第1号》布告,对解放前国民党政府划定的“民生市场”进行调整,并实施新的市场管理办法,其中岔路乡地区设立的民生市场就以“第四杂业市场”记录在案,其主营仍为粮食、柴草。另据《昌邑区志》记载,随着岔路乡地区“住户渐多,且又为铁路分割,地势窄狭,车辆往来受限”。在柴草市场后被迁走,岔道口南侧(朝阳街北侧)的饮食小市场繁盛不减,“每近傍晚,肩挑小吃林立路旁,撑灯叫卖”。
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岔路乡的地域风貌、人文特质发生了改变。1952年吉林市交通公司(1949年成立于重庆街)搬迁到岔路乡东侧的中康路。1955年,吉林市公路客运总站(1948年成立于临江门)迁至交通公司西侧。1983年,吉林市公路客运总站进行了扩建。同时,为满足日益增多的个体公路客运专业户停车需要,交通部门还在岔路乡广场附近新建了停车场。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岔路乡一带虽保留着吉林大街副食店等商业地标,但城市印象却被“公路交通枢纽”取代。
三、
作为古老的交叉路口,岔路乡周遭原本是运送粮草、薪炭的土路,晴天尘土飞扬, 雨天泥泞不堪。进入民国后,身为联系老城区和火车站的通道,朝阳街两侧日益繁华。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在这条街道两侧的商号多为中国人经营(另一条通往火车站的商埠大马路两侧多为日本人的经营实体),街巷的繁华使得路况得到一定改善。吉林文史专家皮福生先生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曾在临近岔路乡附近的朝阳街上,看到过由方石块铺砌的石头路。不过这种改善的影响有限,真正让岔路乡地区街貌发生变化,是发生在吉林市解放之后。
岔路乡路口一带在解放后曾进行过多次整修,1960年规建为广场,命名岔路乡广场。1968年,广场成为群众集会场所,一度更名为东风广场,继而又在广场中心建一“语录牌”(1978年拆除)。 1981年在广场中心修建一围砌花岗岩石的圆形花坛,内植花草树木。广场周长236米,直径75米,面积4500平方米。除中心花坛外,均为渣油路面。
在1984年之前,岔路乡广场共有四大一小五条道路接入。四条大路分别为南侧的朝阳街(1965-1981年期间曾名河南街),北侧的吉林大街(1960年定名,此前为民主大街),东侧的中康路,西侧的桃源路。另外在朝阳街与桃源路之间,还有一条叫作久春胡同的小街接入广场。1984年之后,由于吉林大街向南扩建,朝阳街则不再接入广场。
除地面道路外,岔路乡广场地下还藏着一条特殊的“水道”。此水道即由转心湖方向蜿蜒而来的松花江古河道旧迹,后来则沦为排水沟渠。这条排水沟由北山脚下开始,经致和门立交桥,“沿吉沈铁路线南侧东流至岔路乡北折,经哈达湾山头又东折,直至吉林造纸厂废水净化池汇入松花江。沟渠全长7.15公里,宽4-6米”。由于沟渠沿线环境恶劣,建国后,曾多次治理,后来全部改为暗渠。今桃源广场西北侧的地下,就是这条暗渠的转折之处。
四、
地处清代吉林城的东北侧城外,岔路乡广场周边虽曾一度拥有优美的山水风光,但名胜古迹却很有限。就目前掌握的资料,仅知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岔路乡东北侧(副食店所在地)曾有过一座日满寺,至于这座寺庙的详细情况,未见任何文字记载。另在岔路乡周边曾有许多大型墓地,如孙家坟、俄国坟,可追忆的历史不多。不过,或是因为岔路乡西北侧虎头山的凛然威风,让一位晚清名臣看重斯土,将身后的墓地选在这岔路口之处。此人与筹边名臣吴大澂有着很多牵绊。
清光绪年间,一通精美的石碑被竖起在吉林城朝阳门外岔路口附近。民国版《永吉县志》中记载了这通石碑的碑文,并标明墓主人名为德平阿。这通墓碑由当时清廷礼部郎中盛瑞撰写碑文,正文多达353字,碑文文辞激昂酣畅,对墓主人极尽褒扬。时至今日,读罢碑文,仍可令人扼腕感慨,心生景仰之情。可惜无论是《永吉县志》还是《吉林通志》,并无德平阿的生平传记。但是在清末筹边名臣吴大澂的日记中,德平阿的名字却被多次提及,不仅提及,由行文可知,被尊称为“远庵仁兄”的德平阿与吴大澂还有着一段令人唏嘘的特殊交往。另外在一些吉林之外的地方文史资料中,也保留着一些对德平阿的记述。
德平阿,姓何图讷氏,号远庵,吉林蒙古镶红旗人。太平天国运动发生后,德平阿以普通“披甲”身份,入关作战。德平阿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一路由直隶、山东、安徽南下,从阻击打到围歼,百战积功,斩、俘数百之众。期间不仅因颈部受枪伤而获得清廷重赏,还由士兵晋升为军官,赐戴蓝翎。
在关内战事基本结束后,德平阿因功出任拉林协领。有资料说他在任期间大力鼓励开荒,算是有些作为和政绩的地方官。光绪四年(1878年),德平阿升任阿勒楚喀副都统,两年后又调任宁古塔副都统。就在这一年,为防范沙俄对中国东北领土的觊觎,经李鸿章举荐,吴大澂随吉林将军铭安抵达吉林城,帮办吉林三边的边务。
据《吴大澂日记》记载,这一年的“六月二十九日,吴大澂在吉林城第一次见到德平阿”,二人互动频繁,“经常一起宴饮”,吴大澂还曾为德平阿亲笔书写“篆屏八幅, 楹联六副”。在吴大澂写给德平阿的信件中,吴大澂称德平阿为“远庵仁兄大人麾下”,落款自称“如弟吴大澂顿首”。鉴于吴大澂以“如弟”自称,在李文君先生所作《光绪七年吴大澂致德平阿信札考释》一文中,甚至推测二人当是“换帖的结义兄弟”。
可惜德平阿在宁古塔副都统任上,却鬼使神差地犯了拖欠军饷吃利息的错误,一次错误的人生选择,让德平阿错失了与吴大澂一起名垂青史的良机。面对违反自己“约法三章”的“远庵仁兄大人”,私人友谊并未成为踌躇满志、锐意整肃边务的一代名臣吴大澂秉公办事的羁绊。在吴大澂的弹劾下,德平阿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且根据记载很可能是初犯,但还是被免去宁古塔副都统之职(应是降职,但降为何职,未能查到相关信息)。不知德平阿最终选岔路口作为安葬之地,是不是在感慨选择人生之路时的错谬。
五、
进入新世纪之后,或是嫌弃岔路乡地名过于土气,“矮化”了吉林市的城市发展,岔路乡广场更名为桃源广场。想来这也是“历史走过岔路乡的特殊选择”吧。
其实人生也好,社会也罢,命运的分水岭,从来都在每一次选择里。命运没有预设的剧本,也绝非简单的宿命安排,而是每一次抉择的总和。同时,选择也不是最终的结果,选择与结果之间有着漫长的、充满变数的历程,期间的行进能否保持初心、恒心、耐心,往往决定是否真正掌控了撬动命运的杠杆!一切只待考量的维度被时间拉大之后,自会昭然。
笔只此处,回望岔路乡历史,不觉感叹:
且待长风飞过日,方叹风尘掩旧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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