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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我在家附近的理发店,理了2025年最后一次发。

这家店门脸不大,发型师是新来的。不到30岁,人很E。刚坐下,他问了一句我老家是哪的,就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刚开始我以为是办卡的套路。但我发现,我错了。他只是在平静地叙述他的前半生,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是在老家江苏学的剪发。手艺不错,没多久就跟朋友合伙开店。那会真是好时候。不管是做头发还是卖卡,他每年都能轻轻松松挣个几十万。

人一顺,野心就大。

2019年年底,他在盐城盘下一个更大的店面,300多平,招了十几个员工。装修完,剪完彩,他意气风发,准备在每年生意最好的春节期间:

大干一场。

结果疫情来了。店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硬是反反复复坚持了大半年,把之前挣的钱全搭了进去。到了2020年年底,还是不得不关张了。

在老家觉得没面子,他决定重新开始,成了北漂。

2023年,为了结婚生子,他在县城贷款买了一套学区房。他说才过去了一年多,这套房就跌了四五十万,又把这两年打工挣的钱,给搭进去了。

镜子里,他一边剪着我的刘海,一边自我安慰似地说,还好是学区房。小区对面就是县城最好的小学:

以后还是能涨回去一点吧。

我一直没有吭声。但听到这,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年轻但疲惫的脸,我说:

肯定会的。

从团结湖这家理发店出来,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前段时间讨论很热的两个人:

堂哥,老舅。

亲戚眼里的堂哥,好高骛远、油嘴滑舌,一辈子创业无数,却从未成功,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临死前都还在拿老父亲的钱浑噩度日。

电视剧里的老舅,造飞船、写武侠、倒腾货,种山参,干啥啥不成。但他仍一次次地,用石头缝里挣扎出来的力量,执拗地去撞命运的铁壁,一直到生命尽头。

以前我们嘲笑堂哥,嘲笑老舅。

现在我们担心成为他们。

1

两周前,我换了台新笔记本电脑。就把旧电脑清理,导数据出来。

那天我清理到了凌晨两点。因为我翻出以前很多照片,翻出很多的记忆。

有段时间,我很喜欢摄影,给身边朋友和同事拍过很多照片。从用奥林巴斯U2、美能达X700的胶片相机开始,再到数码时代的佳能5D2、富士XPRO1……

有些照片给了朋友们。有些照片没给朋友们,存在我的D盘里。

然后十几年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那个凌晨,我打开了这些文件夹,一张张看过去。然后挑了几张照片,在凌晨一两点,给几个朋友发了过去。

没想到那个点,还有朋友在线,迅速回复我说:

天啊,那时眼里竟然有光。

我说是呀,属于经济上行期的美。

整整二十年前的冬天,我跟爸妈犟了一把,背着一个背包,和两个大学同学坐上了北上的火车,来到北京。

刚开始,我们仨住在阜外医院旁边的一间地下室里。

房租一个人一个月三百。公用洗手间,洗澡另收费。地下室里,混杂着外地来北京看病的病人家属和怀揣梦想的年轻人。老板是个大姐,人很好,经常让我们赊账。

我们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去,在路边喝一块五一瓶的燕京啤酒。有一天我们仨喝了两打啤酒,老曹吐了一地,老谢给一个女生打完电话后消失了。

我一个人在旁边小区的秋千上,凝视黑暗里传来的风声。

但当时就算住地下室,吃路边摊,不管生活遇到多大的遭遇,好的坏的,当时都觉得不是事儿。因为你觉得一切都刚刚开始,未来一定有什么在等你。

今年,孙悦那首三十年前的老歌《祝你平安》,又火了。

这首歌1994年刚出来的时候,是另一个大时代的转折点。下岗潮开始蔓延,人们在彷徨中寻找方向。

三十年后,当我们在2025年年底重听,每一句歌词都像扎在心上:

你的所得还那样少吗,你的付出还那样多吗……

2

2020年开始,我每年年底会做一个树洞征集。这次收到的留言,比往年多,也普遍比往年更长。

如果说前两年大家还在谈论“卷”和“累”,那么2025年,大家谈论的是:

活着。

一位在地产行业做了很多年的HR朋友留言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作为一个非知名HR,这几年她亲手送别了太多同事。她说:

我也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有人公考两次面试失败,婚期一延再延;有地产人31岁被优化,投了1500份简历由于“已读不回”;还有人看着房子跌回了2011年的价格,感叹人至中年不如狗。

另一位做平行进口车的朋友说,他已经连续几年留言了。到了今年,他说因为政策变化,这个行业基本算是废了。当初养活那么多家庭的行业,已然偃旗息鼓:

在时代的洪流前,个人的发展都不值一提。

还有一位在运营商工作的朋友。从市公司总监变成了区公司副经理,活没少干,收入减半。

两套房贷,两个娃。这位曾经的国企中层,现在每天下班后去摆摊搞宵夜,凌晨三点半才睡,八点半继续上班。他说:

白天穿皮鞋,晚上穿劳保鞋。

这大概就是我们的2025年。体面之下,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艰辛。

2025年,我们谈论最多的话题之一,是AI。

一位做保安的读者留言说,他眼看着生产线更新,两百人的工作变成了十几人。送快递的无人车,年初只在新闻里见,年底已经跑遍了五六线城市。

他问:我不知道哪天自己会被机器取代,取代了以后该有什么可以让我做呢?

这是一个巨大的、悬而未决的问号。

年轻时,我们努力推着石头上山,像西西弗斯。

后来,许多人不再推石头。而是直接变成了石头,轰然崩塌。

3

一位30多岁的读者给我讲了她父亲的故事。

她父亲以前搞建筑,十年前事业巅峰期时,她有专门的司机,奥迪车随时接送。她从小无忧无虑,毕业后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大概三年前,他们家开始慢慢失去所有的固定资产、现金流。她的奥迪车被一个做劳务的拿走当黑车卖了,房子只剩下一套,且进行了二次抵押。

这一切源于父亲是个“老派江湖人”。讲义气,没收到款就想办法付钱给下游。还爱帮忙,要么给其他借款人担保。要么给其他工程项目拉关系解决问题。

她父亲很快成为背负大量债务的失信被执行人。

今年上半年的一天下午,临近下班,她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很平静,说他马上要被法院行政拘留15天,让她去拿东西,顺便想办法托几个叔叔帮帮忙。

是因为一笔500万本金的高利贷。对方请了律师起诉,以“拒不执行”申请了顶格拘留。

她打车冲到法院。法院门口,她拿到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父亲被扣下的私人物品:

一根皮带、一部手机、一把钥匙、一个指甲刀。

走到法院门口,她终于绷不住了,蹲在地上大哭。直到保安提醒她法院要下班了,她才收回一点理智。

拘留期间,她去探望了两次。父亲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他终于对他坚持了一辈子的“工程江湖”产生了怀疑。

父亲出来的那天,拘留所是一批一批地放人。

她和其他家属挤在大铁门外等着。透过铁门的缝隙,她远远看到警官领着一群人走出来。她攒足了力气大喊:

爸爸!

父亲应该是听到了,但没有反应。

等走近一点,她又喊了一声。警官和身边的人都看向父亲,父亲点了个头,伸手招呼了一下。

等到快走到铁门跟前,父亲从门缝里看到女儿张嘴又要喊,先发制人地说了一句:

莫喊了!

那一刻,铁门两边的人,都善意地笑了。

那个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建筑江湖大哥,在那一刻彻底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想保留最后一点尊严的父亲。

我很喜欢爱尔兰老头特雷弗写的短篇小说集《被困住的人》。在他的故事里,被困住,是人生的常态,他通过一系列故事说:

故事的结尾往往不是大团圆,而是生活还在继续。

以前我觉得这句话很残忍。现在我懂了,这是一句最深情的祝福。

4

一位职业院校的老师,今年被要求去捡垃圾、当保安、搞卫生,以及降薪,连圣诞节也不许跟学生提了。

看着校领导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她的思绪却飞回了初一的英语课。

年轻美丽的女教师在圣诞节给每个学生发了一个真知味的棒棒糖,告诉他们这个节日,就是彼此祝福、互赠礼物的。

很多年过后,她依旧记得那只棒棒糖的味道,荔枝味,甜甜的。

今年的圣诞节,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送礼物。她用了大半节课跟学生分享为什么做老师:

首先因为热爱,其次因为温饱,希望你们也能因为热爱。

还有一位得了重度抑郁症的朋友。

在最绝望的6月,她吞下了大量药物,整理好房间,静待终结。但求生欲让她在最后一刻拨通了电话。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是医护人员的专业和悲悯。

因为是自行服药轻生,费用本不能报销。但医院主动沟通,以“重度抑郁致行为无法自控”为由,帮她争取到了报销。

她在信里曾说:今夜我将离去,走时心如止水。

但她最终没有离去。她留了下来,成为了这个残酷年份里的一抹暖色。

一位朋友今年经历了合伙人背叛,关停2个店,清算了公司。

清算完公司的那天下午,正好是冬至,他开车回了一趟老家,一个人坐在老家的屋檐下,想起作为农民的父母,一直用行动教育他们:

日子再难,也得一步步走下去,没有什么生活是不能过的。

他想起了读书时的地理老师,在讲到冬至日的时候,他说,在这一天,北半球的黑夜最长,白昼最短,北极圈及以北为极夜。

那个时候只把这句话看作是一个必考题。但在经历了漫长的人生起起落落后,他分外喜欢这个节气。

它意味着,从这一天开始,北半球的每一次白日都在渐渐变长,直到春天真正来临。

至暗的时刻,也是一种希望。

那位被优化的地产人,现在每天跑10公里,还跑了一次全马。他说,晚上干酒干失忆,中午跑步跑透湿,这算不算自我疗愈?

我回答说算。当然算。《阿甘正传》早就把一个普通人如何面对命运,说得很清楚了:

你是个傻子; 保持奔跑; 人生就是开盲盒,给啥吃啥吧。

2025 年终于过去了。我的朋友们。辛苦了。

2026年来了,请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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