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正月的一个深夜,一封盖着“湘潭韶山”邮戳的信被送进北京中南海。值班人员打开信袋,里面只有一页薄纸,字迹歪斜却工整:写信人自称毛爱桂,请求帮助医治眼疾,并盼把十四岁的儿子安排进一所能学技术的学校。信被递到毛泽东案头,他看完后在旁批了一行小字:“此人是旧邻,可转湘潭县政府妥为照料。”几个月后,毛爱桂收到了主席亲笔回信。多年以后,他仍清楚记得信纸的颜色——淡蓝,边角有些折痕。

到韶山参观的人总被毛泽东故居西侧那排茅草屋吸引,好奇它的主人究竟是谁。解放前后,关于“邻居”的猜测五花八门,有人说是开饭店的汤瑞仁,有人干脆把茅屋当作毛家的柴房。其实真正的主人叫毛爱桂,一个生于1914年的普通农民,他从未做过官,也没搬离韶山沟。对外人来说,他神秘;对毛泽东来说,他是“爱桂叔”,与自家共堂屋、共柴垛的乡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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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屋场在韶山东南角,几百年来风水不俗。清光绪年间,毛泽东曾祖父毛祖人买下原属族人毛正光的瓦屋,自此毛家分支在此繁衍。隔壁那排茅草屋便是毛爱桂的祖宅。按族谱排行,毛爱桂属“贻”字,毛泽东属“泽”字,论辈分毛泽东要唤他一声叔。这种辈份关系,主席始终记得,哪怕在他成为国家领导人之后。

1925年冬,韶山夜色深沉。毛泽东回乡领导农民运动,经常借上屋场堂屋开秘密会议。为了防范土豪劣绅和团防的耳目,他选中十一岁的毛爱桂充当“哨兵”。髻子山下的路口视野开阔,小孩蹲在竹林边,一旦见到生面孔就唱山歌报信。有一次,他嗓门喊得太急,嗓子哑了三天。毛泽东摸头安慰:“下次用竹哨,省点气。”那句玩笑话,老人后来提起仍会露出孩子般的笑。

1927年“马日事变”后,许克祥部队搜捕革命者。毛爱桂跟着母亲逃荒,风寒入眼,留下严重角膜炎。直到1949年解放,这双眼睛只剩模糊光感。湘潭县政府成立后,他分到三亩水田,却因失明只能在田头拾稗草。生活拮据,儿子泽林无学可上。左邻右舍劝他给主席写信,他犹豫再三,还是托人带到县城。半个月后,邮差骑车来到张旭冲,把主席回信郑重递给这位瞎眼农民,从此韶山传出“主席破例资助邻居”的故事。

其实,毛泽东向来反对走后门。毛家亲戚中,即便是至亲,也难求一句介绍信。毛爱桂能得到照顾,原因有三。其一,两人旧日情分。其二,他的大哥毛爱堂1927年在广州参加地下党工作时牺牲,档案未被登记。其三,眼疾若不治疗,很可能全盲。基于“烈士家属”的名义,毛泽东批示卫生部门安排手术,又让韶山地委把毛爱堂的烈士待遇补录。对这件事,他在信里写得很直白:“为国家牺牲者光荣,家属亦当受抚恤。”字数不多,却句句有力。

1951年春,湘雅医院接到指示,专门腾出一间病房。手术持续二十分钟,医生摘掉白内障混浊物,视力恢复到0.4。出院那天,厅长亲自把200元慰问金、一床棉被送到病床前。毛爱桂推辞,医生说:“这是主席批的,你敢不要?”他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反复叮嘱:“那就替我向主席说声谢。”

1955年11月,北京第一场雪刚停。毛爱桂带着大姐毛春秀,在湖南省政府工作人员陪同下进京。丰泽园暖气充足,墙上挂满字画。见面时,毛泽东拉着他细看半晌,笑道:“三十年不见,头发都白了。”短短一句,却让老人眼眶发热。席间,主席亲自给他夹菜,问到视力情况,还叮嘱:“别逞能,能干就干,累了就歇。”这番话,现场只有几个人听到。后来有人忆及此事,说主席之所以格外照顾,是因为他不愿欠旧情。

时间来到1959年6月26日。毛泽东回韶山考察水利,住在松山宾馆。毛爱桂正在田里积肥,听说主席来了,顾不上满脚泥,径直跑去宾馆大门口。警卫不敢轻易放行,他便写了张字条托公社书记递进去。不多时,主席外出游泳经过门口,隔着人群高喊:“爱桂叔!”声音粗哑,却透出熟稔。摄影师侯波抓拍下两人握手的瞬间。那张照片后来上了报纸,国外参观团总爱指着照片询问:这位老人是谁?导游答:“主席的邻居。”

游完泳回到宾馆,乡亲们已围坐一桌。毛泽东提起毛爱堂,说烈士档案年底就能补齐,抚恤款会尽快发下去;又问毛春秀身体如何,粮食够不够吃。毛爱桂说日子过得去,“有油盐钱”。主席摇头:“国家照顾你们是应该的,不必客气。”短短饭局,老邻居几番落泪,涕泗横流,其他宾客只好悄悄扭头。

自那以后,毛爱桂再没写信到北京。他常对儿孙念叨:“主席忙,不能总添麻烦。咱庄稼人,给过一瓢水就得自己栽秧。”1966年起,韶山游客倍增,有人想请他出面讲述与主席的往事,每次都被婉拒:“我没啥传奇,只是放过哨、收过稗草。”低调,成了他后半生的座右铭。

1976年9月9日,广播里忽然响起悲怆哀乐。毛爱桂听出旋律,心口突地一紧。隔壁邻居敲门,说主席逝世。老人坐到天黑,没掉一声哭,却一直抹眼角。眼帘模糊,他仍记得三句话:“你能做点事就做;不能做就不做;累坏了再去治就为难。”这三句嘱咐,他当成规矩教给子孙。

九十年代,韶山扩建纪念区,需要征用茅草屋。当地政府专门登门询问,他摆摆手:“那是国家的展览需要,用吧。”如今游客在故居西侧看到的矮墙瓦顶,已是翻修后的原貌。墙角处,一块不起眼的小木牌写着屋主姓名和生卒年:“毛爱桂,1914—1994”。件件旧事埋进木牌,静静站在那里,任夏蝉冬雪,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