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7月的一个午后,中央军委工作人员在整理正军职干部任免方案。密密麻麻的名册间,毛主席圈出了一个已淡出视野多年的名字——张力雄。批示只有一句:“让他回江西。”文件传下去时,值班员忍不住低声嘀咕:“首长怎么还记得这位老上校?”没人回答,但一段往事悄然浮出。
时间拨回到1934年2月。瑞金,夜色沉沉,全国政治工作会议正在紧张进行。两百多名代表依次检讨第五次反“围剿”的失利,气氛凝重。坐在后排的张力雄把帽檐压得很低,他听得聚精会神,却几乎看不见前方主席台上那位心心念念的领袖。昏暗灯火里,他只认得出王稼祥、博古的侧影。
“再不想办法,这趟就白来。”年轻人暗自焦急。为了赶这次会议,他从福建西北前线连夜赶路七天,脚底磨出血泡仍不停歇。张力雄知道,这也许是此生最近距离接触毛主席的机会。可视线被高举的臂膀挡得死死的,他只好侧耳捕捉那熟悉的湘音。
会议进入总结阶段,代表们开始起立鼓掌。就在众人以为流程已全部结束时,张力雄忽然起身,悄悄挤向过道。一名警卫皱眉瞥了他一眼,以为他要离席,刚想伸手制止,他却在门口戛然而止,巍然站定。小伙子回身瞭望会场,像一尊执勤哨兵,不进也不退。守卫看不懂他的举动,只得让开。
散会铃声终于响起。毛主席和诸位中央首长走出礼堂,人群涌动。张力雄猛地端起军礼,声音洪亮:“首长好!”领袖放慢脚步,目光落在这位满身尘土的红军指导员身上,带着好奇:“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的?”张力雄挺直脊梁:“张力雄,红五军团三十四师!”“哪省人?”“福建上杭才溪乡!”毛主席嘴角含笑,“才溪——模范乡啊!要当模范,行不?”“一定行!”短短几句对话,旁人未必留意,但那份鼓励却在张力雄心里扎根。
张力雄1913年出生于才溪一户贫寒佃农家。16岁入团,18岁入党,二十出头便走上红军学校的课堂。那时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读书识字,杀敌报国”。第三十四师营长递给他的左轮手枪时告诫:“它是战友用命换来的。”张力雄记住了,背枪的手一直微微发抖,却从未松开。
长征途中,他任红五军团教导大队政治委员,翻雪山、过草地、啃皮带,样样经历过。1936年底,西路军西进甘肃,红五军担起先头重任。1937年元旦,高台城被攻克,看似顺利,危机却在逼近。马步芳、马鸿逵调集重兵包围孤城,切断一切联系。红五军弹药奇缺,电台又遗失,只能死守。
城墙上,云梯一次次被推翻,滚木与石块齐飞。城墙下,敌军炮火轰鸣,尘土与血水混成泥浆。张力雄和团长叶崇本、参谋长刘联中几乎彻夜未合眼。他们掐着手里的最后几枚子弹,计算着天亮前能撑多久。1月下旬的一声轰响,弹片击中他的左腿,鲜血直涌。团长大吼:“把他抬下去!”张力雄被塞进临时卫生所,心里却只想回到阵地。
这时,一位中年农民冲进破败巷口,低声说:“同志,马匪进城了,跟我走!”他姓柴,是本地贫苦佃户。柴维仁把张力雄藏进夹墙,又三天三夜冒险送水送粥。第四晚,他用粪车把张力雄掩护出西门,悄声叮嘱:“往西,别回头!”张力雄忍着剧痛,踩着没膝深的积雪一步一步挪向祁连山口。饿了抓把雪,困了靠荒坟,靠的全是“一定要活着回去”的倔强。
半个月后,张力雄被哨兵带进西路军政治部。徐向前握着他的手,目光沉重:“高台没守住,董军长已经牺牲。但革命不会垮。”那一刻,泪水和汗水一同涌出,却没有人低头。西路军随后转入河西走廊苦战,最终部分指战员突围北上。张力雄活了下来,将那段血火岁月深埋心底,只在梦里反复出现。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他被派往冀中抗日根据地,跟日伪作殊死搏斗;解放战争时期,他带队转战东南,攻克宁德、福安。1955年评衔,他因功授大校,被地方报纸称作“开国上校”。新中国成立后,他历任昆明军区公安军第一副司令员、云南军区副司令员等职。张力雄常说:“打了半辈子仗,真正让我夜里惊醒的,是高台城那堵城墙。”
关于那位救命恩人的名字,他一直耿耿于怀。1984年,已任福州军区顾问的张力雄写信给高台县,描述四十七年前的情景。信访人员辗转查询,终于找到柴维仁——一个早已白发苍苍的老农。得到消息的那天,张力雄沉默良久,只让随员准备一份礼物,托人捎去道谢。两人终究未能再见,但故事已完整。
张力雄晚年常被部队、学校邀请讲课,他总是提到两个瞬间:一次是毛主席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一次是柴老汉在夜色里说“跟我走”。在他看来,一个名字代表信仰,一句朴素的话代表人民。2011年,张力雄子女把“红军万岁”“高台英烈气壮千秋”手书寄到张掖西路军纪念馆,也算替父亲把当年的军礼,再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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