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黄昏，你推开家门。
玄关的灯还没亮起，却听见客厅传来窸窣声响。不是电视的喧哗，不是锅碗的碰撞——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新叶。
你悄悄望去。孩子坐在余晖里，膝上摊着厚重的志愿填报指南。
光晕描摹着他侧脸的绒毛，那些昨日还稚气的弧度，不知何时已有了青年的棱角。
他咬着笔杆，眉头微蹙，那神情让你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
只是那时，你是被选择的人；如今，他是选择的人。
厨房的水壶开始鸣叫。
你转身时碰响了钥匙串。孩子抬头唤你：“爸，你说……”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你看见他眼底的犹豫，像初春湖面将化未化的薄冰。你知道，那下面涌动着你看不见的潮汐。
晚饭时格外安静。筷子轻碰碗沿，清脆得像秒针走动。妻子给你夹菜，目光却飘向对面埋头吃饭的少年。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清蒸鱼的刺细细剔净，将雪白的鱼肉放进孩子碗中。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十八年。
深夜你起身喝水，看见他房门缝里漏出的光。
推门进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各地高校的照片在眼前流转：北国的雪，江南的雨，西部辽阔的天空。
他的眼睛亮着你看不懂的光——那不是孩童渴求玩具的闪烁，而是雏鸟第一次眺望地平线时的悸动。
“睡不着？”你问。
他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觉得……都很好，又都不够好。”你在他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这个动作让你想起他儿时发烧的夜晚，你也是这样坐着，数他的呼吸直到天明。
“我当年……”你开口，又停住。那些关于机遇、关于遗憾的故事，此刻显得如此笨拙。
时代不同了，你走过的桥，未必是他要行的路。你最终只是拍拍他的肩：“跟着心走。”手掌下的肩膀比你记忆中宽厚了许多，却依然单薄得让你心疼。
阳台上，妻子正在收衣服。
孩子的校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袖口已经有些短了。“真快。”她喃喃道，把衣服搂在怀里，像拥抱一个即将醒来的梦。
你们并肩站着，看远处城市的灯火。
有些窗暗下去，有些窗亮起来——人间的聚散，原来都藏在明明灭灭的光里。
你忽然明白，所谓“大事”，从来不是锣鼓喧天的登场。它静悄悄地来，像季节更替时第一片转黄的叶。
这个家正在经历一场温柔的迁徙：主角退向幕后，把舞台 让给新生的朝阳。而你们，成了最用心的观众，最沉默的鼓掌者。
晨光再次漫进客厅时，孩子已经收拾好书包。他站在门口回头一笑：“我走啦。”语气平常得像任何一天。
可你知道，有些改变已经发生——从他第一次独自决定方向开始。
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突然很静，静得能听见阳光在地板上爬行的声音。
你与妻子相视一笑，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空碗。
水流温润，洗去昨夜的痕迹，也洗亮了这个寻常的早晨。
原来父母的后半生。
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送别里，把牵挂熬成祝福的模样。
而家的意义，从来不是永远团聚，而是无论他飞往哪个星座的方向，回头时，总有一扇窗为他留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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