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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底的上海,骤然降了温。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看着那辆白色的货车,亮着两盏温吞的眼,由远及近。车身有些旧了,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倦意。司机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很瘦,质朴而腼腆。他跳下车,很麻利地和小区的保安师傅一起,帮我把十几个纸箱抬上了车。

为了避开傍晚的拥堵,我特意选在夜间搬运。货车驶出繁华的市中心,在高速公路上一路驰骋。我们随意地聊着,司机说自己是山东人,老家活儿少,挣不到钱,便开着这车来了上海。

到达远郊的家中时已是夜里十点。看着车厢里十多个大纸箱,我问他可有小推车,能不能帮我搬上去,我另加些搬运费。他说没有小车,但可以帮我搬,不用加钱。顿了顿,他问道:“您能给我打瓶开水吗?我泡方便面。”听到“方便面”三个字,我诧异地问:“这么晚了,还没吃晚饭?”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我赶紧应下,让他先慢慢搬着,自己匆匆上楼,给他张罗点吃的。冰箱里的食材还算丰富:有鸡蛋、肉丝、黄芽菜、莜面,还有冰冻的米饭。我速速地起了油锅,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食材烩在了一起。又想起冰箱里母亲前日送来的走油肉,也取出来快快地蒸上。不过二十分钟,一大海碗内容庞杂、热气腾腾的饭菜,配上油亮的走油肉,竟也生出粗糙而扎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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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做好饭菜,司机已经把十多个大纸箱都帮我搬进了家门。没有推车,那么大的纸箱不知道他是怎么搬的。司机递给我一个热水瓶和一个十升的塑料桶,说:“麻烦大姐帮我装一瓶开水、一瓶冷水。”我说没问题,催他先吃饭。司机看着饭菜,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真饿了,坐下便风卷残云吃了起来。等我灌好水回来,一大海碗饭菜已经见了底。他抬起头,腼腆地笑道:“吃饱了……可您辛苦做的,不能浪费。这是我来上海后吃得最好的一顿饭。”说着就把碗底的饭菜都吃了,连汤汁都喝干了。我给他倒了杯热茶,问他:“这一瓶冷水你要来派什么用场?”他说:“刷牙洗脸用的。”我一怔:“那你晚上睡哪儿?”他说:“车里。”看着我惊讶的表情,他说:“我才来上海不到一个月,不知道能不能长久做下去,不敢租房,先在车里对付几天。”

那一刻,我忽然看清了他身上那层灰扑扑的倦意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尘土,那是漂泊本身,是很多个蜷缩在驾驶座上的夜晚,是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陌生的万家灯火,更是对明日能否“做下去”那沉甸甸的悬想。这城市如此之大,大得能容纳千万种梦想与挣扎;又如此之小,小得只容得下一副摇下的座椅,和一瓶热水一瓶冷水。

吃过饭后,他起身告辞,我见蒸好的走油肉他只吃了一半,便问他:“这几块肉给你打包带上好不好?明天泡面时放面里吃。”他没有推辞,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谢谢大姐。”我拿出手机要扫他微信收款码,给他支付搬运费。他却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退后一步,头摇得像拨浪鼓:“饭很好吃,哪能再要钱!”话音未落,提起那两瓶水转身下了楼,逃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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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楼下他的汽车发动,渐渐远去,隐没在无边的夜色里。我打开货拉拉小程序,想给司机支付一些感谢费。可惜感谢费的支付上限是二十元。小程序里看到司机姓张,还能看到他的状态是“忙碌”还是“空闲”。

之后的很多个夜晚,我常常会想起这个年轻人,忍不住打开货拉拉小程序看看他此刻的状态。有时夜很深了他还在“忙碌”,有时他在“休息”,距离我家五十公里。我总是没来由地想: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打上开水,有没有吃上一顿饱饭?天气越来越冷了,他睡在车里会不会着凉?

原标题:《纪实 | 陈晨:深夜货拉拉》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来源:作者:陈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