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初春的南昌细雨不断,省政府招待所的门口突然热闹起来。一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十七岁少年被工作人员领进院子,他叫曾春华,刚从福建连夜辗转而来。门内,一位略显消瘦却精神矍铄的女干部正站在廊下,她已经等了整整三天——她就是少年生母、时任江西省妇联负责人的曾志。少年低着头,步子僵硬;那位母亲却抬起手,动作有些颤抖。隔着两米远,她轻声说:“孩子,我是妈妈。”少年没有答话,眼睛却湿了。那场景,几乎把所有旁观者的心都揪了起来。
曾志与儿子重逢,这条线索能一直追溯到1933年。那一年,中央苏区战事吃紧,曾志在吉安生下第三个孩子。前后不过十三天,她将襁褓中的婴儿交给奶妈后匆匆离开,原因只有一个——组织需要她去赣州筹集经费。临别时,她留下一顶蓝布小帽,暗自盼着“形势好转后再抱回来”。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七年。
春华的童年说得上苦涩。奶妈家本就穷,自己孩子尚且没奶吃,何况这位“送来的客”。四岁那年,皮肤病反复发作,脓水沾湿衣衫,整条巷子都躲着他。后来,教会医院免费为他做手术,摘去一侧肾脏、两根肋骨,从此落下终身残疾。那时的他,对“母亲”两个字只有模糊的恨意。
有意思的是,转机偏偏在最灰暗的时候出现。1949年秋,福建解放。时任福建省副省长的方毅整理旧档,偶然翻到曾志多年前的求助信。方毅当即批示:“尽快查访,务必找到。”数周后,工作人员在三明郊外的小村里捧着那顶蓝布小帽,将春华带走。少年被告知:“有人在南昌等你。”他没闹,也没哭,只说了一句话:“我想见见她。”
初到南昌的那几天,母子间对话很少。曾志自知亏欠,白天办公,夜里翻来覆去。第四日晚,她把所有旧事交代得清清楚楚——前夫夏明震牺牲,苏区突围、被捕、流亡香港、接内调南昌……讲到深夜,春华突然插话:“如果我当时在你的位置,也会走。”这一句,让曾志的眼泪终于落下。
从那以后,春华像换了个人。基础差,他就狠劲补。小学四年级跳到六年级,后来考进西安化工工业技术学校。毕业分配到西北某军工厂,再偏远也没怨言。别人休假,他泡在实验室研究黄色炸药稳定剂配方。厂里有人劝他申报残疾补贴,他摆手:“不用,手脚还能动。”一句“手脚还能动”,其实暗暗压着那段被动躺在手术台上的少年记忆。
值得一提的是,曾志对孩子们向来严格,却对春华特别放心。原因并不复杂:男孩书包里常夹着一张发黄的纸——入厂第一年她写给春华的短笺:“别认命,要立志。”大字歪歪斜斜,春华却把它当成宝。
1995年深冬,七十九岁的曾志突然脑溢血住进北京医院。春华接到电话,坐第一班飞机赶来。病房里,他扶着母亲喝水、翻身、梳头,连夜守护三个月。护士感慨:“儿子比护工细心多了。”曾志看在眼里,只是拍拍他的手:“别太累。”话不多,却很暖。
三年后,也就是1998年5月,曾志迎来最后一个生日。那天,她让人推着轮椅到客厅,三个孩子全部到齐。气氛轻松又微微紧张。饭后,她突然开口:“春华,你的残疾证我早给你办好了,你没用过。我清楚,你不想靠政策吃饭。”她停顿几秒,声音有些哽咽,“有志气,不愧是我的儿子,也是英雄的后代。”短短一句,把客厅里的灯光都照得温热。春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只是说:“妈,够了,别说了。”旁人听着都觉嗓子发紧。
1998年6月21日凌晨,曾志的心跳在京城协和医院悄悄停下。春华守在床边,没有嚎哭,只长久握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送殡那天,他把母亲留下的蓝布小帽仔细叠好,放在灵柩前。有人问:“这么旧的东西留着干什么?”他轻轻回答:“这是十三天,也是十七年,更是我这一辈子的底色。”
后来,春华依旧在军工一线。厂区里流传一句玩笑:“小曾工程师身体不算顶好,气势一点不差。”每当此刻,他总微微一笑,不解释,也不自矜。旁人只道他性格坚韧,没几个人知道,他兜里那张发黄的短笺从未离身。纸角磨得起毛,字迹也淡了,却仍能看清:别认命,要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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