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人都齐了。”

大副陈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嘶哑。我回头,甲板上影影绰绰站着三十来人。有面黄肌瘦、曾是月港私贩的水手,有断了胳膊、脸上带火铳灼痕的老兵,还有眼神像狼、据说来自濠镜澳(澳门)的弗朗机炮手。他们衣衫褴褛,武器五花八门,唯一相同的,是眼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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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令,片板不得下海。”我开口,声音被风吹散,“水师的巡船,就在三十里外的金门。往前,是红毛鬼(荷兰人)的夹板巨舰,是海盗刘香的快船。我们这条破船,三百料不到,炮四门,火药受潮一半。”

没人动。只有海浪拍打船身。

“那为什么还要去?”我问,更像问自己。

“因为家里没米了。”一个年轻水手闷声道。

“因为老母的病,等着吕宋的犀角。”老炮手咳嗽着。

陈雄摸了摸脸上狰狞的疤:“因为老子这条命,是嘉靖爷时在屯门打佛郎机人丢的。现在,不能看着那些红毛绿眼的杂种,在咱们祖宗的海上横着走!”

我看向桅杆顶那面残破的日月旗。它曾随着三宝太监的宝船,飘扬到木骨都束(摩加迪沙),飘扬到忽鲁谟斯(霍尔木兹)。那时,大海是大明的海。

如今呢?朝廷在辽东焦头烂额,水师腐朽,海疆糜烂。荷兰人的东印度公司舰船横行南洋,劫掠商旅,占据台湾;葡萄牙人盘踞澳门,西班牙人控制吕宋,日本德川幕府锁国,却纵容倭寇残余劫掠沿海……

“我们不是去打仗。”我缓缓道,手按上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绣春刀——这是前任“林默”留下的唯一体面物件,“我们也打不起。但大海,不是只有刀枪才能争。”

我展开一张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海图,那是“我”前世记忆与今生见闻的叠合。图上不仅有传统针路,更用炭笔标出几处隐秘的岛礁、洋流季节性的暗涌,以及……几处可能还存留着永乐、宣德年间,郑和船队海外据点后裔的村落。

“朝廷忘了大海,水师怕了风浪。”我指尖划过图上的万里波涛,“但我们记得。红毛鬼有快船利炮,倭寇有不惧死的浪人。我们有什么?”

我抬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被海风雕刻的脸。

“我们有他们永远搞不懂的牵星过洋术,有祖宗传下的更路簿,有能在风暴里辨方向的眼力,有对这片海每一道暗流、每一处礁盘的熟悉——这海,是我们的海!”

“我们要做的,是在红毛鬼的夹缝里,找回咱们的海路。是找到那些散在番邦、还认大明、还识汉字的故人遗民。是用瓷器、茶叶、丝绸,换回他们的消息、他们的地图,还有……他们也许还藏着的、三宝太监船队留下的海图与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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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条船,是破。”我拍了拍朽烂的船舷,“但我们心里,还能竖起一根不折的龙骨!还能扬起一面不落的帆!”

“今天,我们出海。”我接过陈雄递来的粗糙水手刀,划开拇指,将血抹在日月旗的旗杆上,“不为发财,不为活命——只为告诉这沧海,告诉那些占了我们祖宗航路的魑魅魍魉……”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吼给这三十个亡命徒,吼给沉睡的泉州港,吼给那条早已沉入深海的、巨龙般的宝船:

日月之旗,还没倒!

大明的海,”我挥刀前指,指向漆黑如墨、却孕育着风暴与晨光的大洋深处。

还得咱们大明的子弟,来守!

“升帆!起碇!”

三十个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破旧的帆艰难升起,抓住一阵侧风。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固执地、一点一点,挪离了腐朽的栈桥,驶向港口外无边的黑暗与波涛。

我知道,此去凶多吉少。我们可能葬身风暴,可能被荷兰人的大炮轰成碎片,可能被海盗吞得骨头都不剩。

但就像这面残破的龙旗,就算褪色,就算撕裂,只要还在桅杆上飘着一天,这片曾以“大明”为名的浩瀚沧海上,就还有一群不肯低头的弄潮儿,在用最卑微、最倔强的方式——

向浩瀚的蔚蓝,宣告着一个古老文明最后的、铁血的尊严。

【数年后,马六甲海峡外某无名岛】

“海蛟号”的残骸搁浅在沙滩上,像一头搁浅的巨兽。船身多了无数修补的痕迹,也添了几门抢自荷兰快艇的轻型加农炮。

岸上,简陋的营地里升着炊烟。几十个肤色黝黑、衣着混杂却都带着剽悍之气的人正在忙碌。他们中,有汉人,有被解救的南洋土著,甚至有两个皈依的日本浪人。

营地中央,一根新砍的硬木桅杆立着。上面飘扬的,不再是最初那面残破的日月旗,而是一面用各色布料拼接、但中央日月纹章格外醒目的新旗。

陈雄少了只耳朵,但眼神更亮。他摊开一张巨大的、标注满各种符号的新海图——那是用鲜血、贸易和友谊换来的,从马来半岛到香料群岛,荷兰人、葡萄牙人的据点、航线、兵力分布,密密麻麻。

“头儿,按这图,往东三百里,有个岛,荷兰人叫它‘巴达维亚’,咱们老水手说,很像旧港。”他指着一点,“三宝太监当年,在那里立过碑。”

我摩挲着刀柄。几年海上搏命,九死一生。我们被追杀过,被出卖过,在风暴里差点喂了鱼,但也从荷兰人手里抢过船,从海盗窝里救过人,和沿岸不甘被压迫的部落歃血为盟。

我们没能力挑战东印度公司,但像水蛭,像海狼,一点点啃食他们的航线,一点点串联起散落的华人,一点点绘制着属于我们自己的、活的“海图”。

“朝廷……”一个年轻水手低声嘟囔,带着讥讽。

“朝廷是朝廷。”我打断他,看向周围聚集过来的面孔,“我们是海上的孤魂,是没了家的浪人。但——”

我指着桅杆上那面迎风怒展的日月旗。

“只要这面旗还飘在海上一天,红毛鬼就知道,这海,不是他们能随便圈起来的池塘!岸上那些忘了祖宗海图的孬种怕他们,我们——”

不怕!

吼声震飞了海鸟。

“修船!补货!”我下令,“下一程,我们去旧港,去找三宝太监的碑!”

“若找到了呢?”有人问。

“找到了?”我望向东方的海平线,那里朝阳正撕裂黑夜,将万顷波涛染成血色与金色。

“找到了,就告诉那石碑——”

当年您插下的龙旗

还有后人,在守着。

海浪拍岸,周而复始。

“海蛟号”的船身依旧破旧,但它的龙骨,似乎正在这无情的沧海洗礼中,一点点被锻打成铁。

一面微不足道的旗帜,正在巨舰纵横的时代边缘,倔强地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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