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深秋,上海的弄堂里总是潮湿。被通缉的陈独秀推开阁楼的窗,冷风夹着霉味扑面而来。楼下传来纺织厂收工的铃声,一群年轻女工急匆匆散去,其中就有当时年仅二十一岁的潘兰珍。谁也未料到,短短数月后,这位背着布袋子的姑娘,会走进中国近代史上争议人物的生活。

倒回到更早。1896年,年仅十七的陈独秀在家乡安徽考中秀才,与高晓岚按照父母之命完婚。表面同室,实则同床异梦。高晓岚敬老持家,却始终跟不上丈夫“君主立宪”“社会改造”的激进思路。矛盾如冷水浇炭,最终仅剩余烬。高晓岚先后生下四子女,1931年前便已病故,陈家长房从此空落落。

家道并未因此停歇波折。1910年,陈独秀与妻妹高君曼在西湖畔草草成婚,轰动北平、合肥两地。高君曼受“五四”思潮影响,与陈独秀讨论《新青年》时常深夜不眠。两个人沉溺文字,忽略柴米。1925年,高君曼带两个孩子回上海独自谋生,六年后身染重疾离世。至此,陈独秀的第二段婚姻也画上句点。

另一面,政治风浪愈演愈烈。1927年大革命失败,陈延年陈乔年先后就义,家书传来,“二弟殉难,吾愿继之”。看似冷硬的八个字,磨碎了父亲的心。为了避捕,陈独秀改名“陈乾生”,在公共租界租下狭小一隅。室内只有一张书桌,一盏煤油灯,一床薄被。日夜写文章,胃疼如针。偶尔咳嗽,连楼下裁缝都听得见。

潘兰珍此时的人生同样坎坷。她十岁进纺织厂,当包身工;十四岁被父亲带进英美烟草公司缝装烟包;十七岁已是家里顶梁柱。美貌让她陷入骚扰,也逼迫她搬家,最终搬进陈独秀隔壁。两人第一次交谈,是在昏暗走廊。陈独秀手扶墙,脸色惨白。她递上半碗温开水,“先生,您要不要坐坐?”这句普通的关切,成了后来情感的火种。

次年元旦深夜,陈独秀突发剧痛晕倒。潘兰珍呼来邻里,把他抬回自己房间。青年郎中细查脉象后叮嘱:“半生操劳,胃损七八。需静养。”陈独秀醒来,见邻家姑娘守在灯下,不禁感慨,“世人避我如寇,姑娘却肯伸手。”潘兰珍只是笑,“都是街坊,哪分你我。”短短十来字,两个人心照不宣。

往后几个月,他们常在狭窄楼梯口碰面。她给他送稀饭,他教她识字。翻到孟浩然《宿业师山房》,“久卧云林不觉暝”,陈独秀讲:“乱世亦可静思,字里行间自有光。”潘兰珍听得入神。对话不多,却愈加贴近。一次夜里,她轻声说:“若您不嫌弃,我愿照料终生。”陈独秀沉默良久,只回一句:“再想想,你还年轻。”这段对话不足二十字,却定下了一生。

1931年3月,二人到法租界公证处登记,时年陈独秀五十一岁,潘兰珍二十二岁。没有盛大宴席,只有几位好友作证。新娘穿湖蓝色旗袍,新郎西装微旧,胸口别一朵白兰花。上海报馆记者听闻消息赶来拍照,底片很快遭警探搜走。婚讯外界议论不休,可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里,却只剩平淡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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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潘兰珍领养弃婴一名,取名潘凤仙。陈独秀常抱着女婴,眉梢难得松动。生活依旧拮据,他们靠译书、抄稿维持。国难家仇未减,但小家总算温热。1932年6月,陈独秀因“托陈案”被南京国民政府逮捕,判刑十三年。潘兰珍带着继女、提着竹篮,不远千里送饭探监,监门卫兵感慨:“世间少有此义妻。”1937年抗战爆发,陈独秀获特赦,迁居四川江津。落脚白沙镇时,他五十八岁,潘兰珍二十九岁。山城湿热,蚊虫肆虐,她日夜忙里忙外,照料他那副羸弱的身子。

1942年5月,意外还是来了。因高血压复发,陈独秀听信偏方以霉坏蚕豆花泡茶。凌晨腹痛难耐,呕吐不止。当地医生救治有限,病情反复。5月25日,他交代稿费、书信、藏书分配;27日晚九点四十分,心脏停跳,终年六十三岁。床前唯一在侧的是潘兰珍。陈独秀的最后一句话,“自立,莫累人”,她哭得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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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六月,长子陈松年由重庆赶至江津料理后事。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兰珍待先父以至诚,操持丧葬,一丝不苟;吾辈视之如慈母,实出肺腑,非礼貌辞令也。”这段评价后来被整理进《陈独秀遗文集》,不足三十字,却抵得上千言万语。

战火连年,潘兰珍带凤仙辗转谋生。她不向昔日同仁借款,也未售卖陈独秀手稿。有人好奇缘由,她答:“先生不喜靠人,我亦如此。”话语干脆,与当年走进陈家时一样。

若说陈独秀一生风云,政坛潮起潮落、学界殊荣赫赫,情感却始终坎坷。直到五十岁遇见潘兰珍,才在残酷时代中得一份温情。或许正因如此,陈松年才会笃定地说出那句“我们全家对她很尊重”。岁月更迭,历史评判自有标准,但在江津旧居那盏煤油灯下,恩义与担当早已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