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7月的南京,梅雨连绵。国民党军统本部灯火明亮,一份加急电报被递到沈醉手中:丁玲已被秘密押解,命令限时取供。电报只寥寥数句,却注定了日后那场“冤家式”的相逢。彼时,谁也想不到,三十七年后,这位军统少将会在北京全国政协礼堂的走廊里,向丁玲弯腰九十度,说出“怕您不原谅我”这句话。
时间拨回1936年10月30日,延安城头的秋风带着黄土味。丁玲潜行三年后突然出现,中宣部为她办了一场隆重的欢迎晚会。毛泽东握着老乡的手,笑谈《不是情书》,这位女作家当晚仿佛重返故乡。第二天,窑洞灯光昏黄,两人又谈到深夜。毛泽东一句“去当红军如何”,让丁玲眼睛一亮,她真的想冲锋陷阵。十一月下旬,她随部队东渡黄河,行军路上写下的战地散文后来传遍整个陕北。
短短一年,丁玲的身份已由“文小姐”变成“武将军”。毛泽东为此填《临江仙》,词里那句“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脍炙人口。继《十八个》《田保霖》之后,长篇《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终于在1948年完成,标记了她世界观的又一次转折。她常对身边人说,这本书“就是写给毛主席看的”。
与此同时,沈醉的轨迹却在黑暗中延伸。1938年,他跟随戴笠在军统崛起,专责情报、暗杀。抗战胜利后,军统与中统交错,许多文化人被双重监视,丁玲也在名单之列。沈醉回忆这段经历时坦言:“那几年,只要上面一句话,一个人就没了。”他在改造后写进自传《我这三十年》,每写一次,便流一次冷汗。
1949年12月,沈醉随胡宗南残部退到西南,不久被俘。关押最初,他不肯低头。直到1956年改造大会上,他听到一位老红军说:“你们害过很多人,可再不悔改,害的是自己。”这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心口,沈醉的笔记本上首次出现“必须把真相写出来”几个字。入狱十余年,他把记忆里的细节一页页翻出,自认还有机会偿还旧债。
1983年秋,北京太平桥大街桂花飘香。全国政协礼堂里,各界人士分组讨论政策落实。丁玲坐在组长席,银发与黑框眼镜让她显得沉静。沈醉分到同组,没想到这辈子会与丁玲面对面。他站在门口犹豫几秒,才慢慢走向座位。讨论开始后,丁玲率先发言。她话锋突然一转:“我最近看了沈先生的《我这三十年》,材料真实,思想转变写得也透。”现场一阵微妙的安静。
沈醉用手指擦了擦镜片,耳边嗡嗡作响。丁玲接着说:“说老实话,当年恨过你们,可今天看到你们能把经历写清楚,我心里很感慨。党在这些年做的思想工作确实不简单。”这几句朴素评价,比任何宏大叙事都更能触动人心。沈醉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沈醉鼓足勇气走向丁玲。他躬下身,声音发颤:“丁老,怕您不原谅我。”丁玲抬手示意:“过去的事翻篇吧,现在书写真相更要紧,欢迎常来聊天。”两句对话不到二十秒,却把敌意彻底放下。有人在门口无意回头,见到这一鞠躬,事后感叹:“人心是能变的。”
翌年春天,沈醉写了封近万字长信寄到丁玲家中,细数往昔错误,也说明正在整理更多档案,希望补充史实。信的结尾只有一句话:“如果材料有助于还您清白,那便是我此生最安稳的一夜。”丁玲阅后,笑着对丈夫陈明说:“这人终于把心结解开了。”
1986年3月4日,丁玲病逝北京医院。噩耗传来,沈醉沉默良久,带着白菊赶到陈明住所。老人双手颤抖地把花放下:“当年无知,亏欠太多。”陈明回以一握,彼此无须多言。四月,沈醉又捧来一沓新稿,都是军统旧案原始材料,交给中央档案馆,封面写着“代丁大姐一盏长明灯”。
丁玲与沈醉的三次交集——南京暗室、延安窑洞、北京礼堂——跨度半个世纪,位置三处,却见证了一对“冤家”从生死对立到握手言和。其间有铁窗、有尘封档案,也有人民内部改造的耐心与制度的自信。有人说,这是新中国刑事政策的一个注脚,其实更像一部人性教材:仇恨可以转化,只要把历史写清楚,把真相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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