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30日傍晚,京城的秋风带着微凉拂过中南海琉璃瓦,怀仁堂外灯火通明。门口那位个子不高、穿着深蓝色粗布上衣的女代表握着一张暗红烫金的请柬,指尖微微发抖——她就是当年井冈山里年纪最小的女红军之一,“阿春”邹亚春。
排队入场时,一位山西代表凑过来小声打趣:“老乡,这队排得够长啊。”邹亚春笑了笑,没有应声,她的心思早飞回二十二年前的山岭。
1916年2月,她出生在湖南炎陵一个贫寒农户。八岁那年,为了换几斗米,被卖到富户当童养媳。挑水、喂猪,只要手脚慢半分,扁担就落在背上。日复一日的苦,直到红军队伍出现在村口。那群身着灰布军装、唱着《三大纪律》的年轻人,把土地分给贫农,替老人挑水,孩子们围在鼓号队旁笑得合不拢嘴。小阿春看得目不转睛,“我要跟他们走”的念头像火苗一样蹿上心头。
很快,她悄悄加入儿童团。白天贴标语、夜里放哨,婆家发现后毒打,她被打得皮开肉绽。弟弟邹安泰把她拖进区苏维埃,亲叔叔一看心疼得直跺脚,下令把那位泼辣婆婆关禁闭三个月。自此,阿春把“红军救命”记进了骨头里。
1927年10月,毛泽东率秋收起义队伍上井冈。11岁的小女孩背着半袋红薯翻山随军。翌年春天,毛泽东在茨坪操场上给几名少年上课,讲战争形势、群众路线。课后他俯身问:“小姑娘,你多大?”“十二。”“害怕吗?”“不怕!”毛泽东笑着竖起大拇指,“阿春,你是好样的。”这句话,阿春后来咬牙闯敌营时一遍遍在心里重复。
12岁送密信那次,是她第一次独自走进湘赣边大山。山路滑,她饿了啃野果,渴了接露水。到桂东交信时,脚底全是血泡。红军战士把她抬进休养所,一致给她取了个绰号:“小英雄”。
1929年元月,主力转战赣南,留守井冈的不足千人。敌军三十团合围,山头燃起滚滚浓烟。阿春带十几名女兵守在临时医院,洗血衣、端稀粥、抬担架,一夜没合眼。撤退途中,她踩空摔进山沟,脚骨折仍死死护着药包。伤愈后,她却与部队失联。
1930年突围,她被国民党抓进猪圈,鞭打、电刑轮番上,她硬说自己是“难民”。三个月后,敌人失去兴趣把她扔在荒坡。山民郭光椿救下她,为她敷草药,两人暗生情愫。阿春答应:“等找到组织,就回来嫁你。”可山河广阔,消息成了断线风筝,她只好在湘赣边区继续做地下交通员。几年奔波,终于与郭光椿结为夫妻。新婚夜,丈夫怜惜地摸着她那条走路仍微微跛的右腿,她大大咧咧摆手:“这点伤算什么,能活下来就很好!”
1949年,遂川县解放。邹亚春调到县民政科,白天跑烈士抚恤,晚上帮妇女识字。她从不提旧事,顶多在夜深人静时抚摸那块仍隐隐作痛的旧伤。
1951年9月初,她忽然接到标注“中央人民政府”字样的急件,信封被邮差捧着送来,全村轰动。拆开一看,是毛主席邀请她参加国庆招待会。乡亲们炸开了锅:有人塞土鸡蛋,有人缝新夹袄,还有孩童嚷着“阿春婶替我给毛主席问好”。
到北京那天,天安门城楼上红旗猎猎,礼炮声震耳。国庆彩车缓缓驶过,她在人海中激动得热泪直流。可真正让她心潮翻涌的,是当晚怀仁堂的那一刻——毛泽东身着灰色中山装,徐步走来,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片刻,笑道:“你是井冈山的阿春吧?”一句问候,拉直了二十多年的时空曲线。朱德总司令闻声赶来,也握住她的手:“还是当年的小英雄!”邹亚春鼻子一酸,脱口而出:“报告主席,我没给您丢脸。”毛泽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春,你受苦了。”
随后三个月,中央办公厅安排她参观首钢、部队营房、故宫和颐和园。她第一次坐吉普车,也第一次吃到雪白的方糖,却依旧把家乡带来的番薯干和笋丝塞进随身布包,等到10月7日晚看完《梁山伯与祝英台》演出,才郑重交到毛主席手里。
1951年12月,邹亚春返乡。车站里,父老乡亲排成两行等她下车,握住她的双手,好像握到了中央首长的体温。此后县里学校常常请她讲课,她总爱讲一句:“打仗时我才十一二岁,能做的就是跑腿送信,但信件送到,子弹就少飞一颗。”
晚年,她把那张国庆请柬、怀仁堂茶碗和越剧门票放进旧木匣,不让任何人随意触碰。2009年,93岁的邹亚春在遂川县家中安眠。整理遗物时,人们在匣底发现那只早已掉色的请柬,字迹仍清晰,仿佛刚从怀仁堂灯下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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