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初冬的九龙半岛,程思远刚从汇丰银行出来,口袋里还揣着给李宗仁筹措旅费的回执。车站小茶座里,老友曹聚仁抖着报纸喊他过去——“喂,‘林黛之父’,这边坐坐!”一句玩笑,引得旁桌客人侧目。他略一愣神,随即笑着回敬:“被叫这三个字,很值。”
此时的林黛,已凭《貂蝉》《金莲花》拿下四座亚洲影后奖杯,是香港最亮的招牌。影迷只记得她眉目流转,却不熟悉出生于1903年的程思远——昔日李宗仁、白崇禧的秘书,一手捻过半部桂系档案。政坛与银幕,两条截然不同的坐标轴,让父女的名字产生了奇妙错位。
1934年12月26日,广西南宁冬阳正好,程月如落地,取乳名“和尚”。这天李宗仁决定送程思远赴欧深造,叮嘱“回来再领大用”。为了机遇,他含泪别妻女登上驶往马赛的邮轮,手里仅握一张罗马大学录取通知。两年后抗战爆发,他急电归国,博士衔头却被迫塞进抽屉。
1938年,武汉酷暑,江边浮桥滚烫。公务间隙,程思远牵着四岁的月如在黄鹤楼凭栏。女童扎着双髻,盯着滚滚江水问:“浪花真的会唱歌吗?”他没想到,面前这双好奇的大眼睛,日后要在银幕上盛放成风情万种。可和平遥遥,家庭已摇摇——1940年桂林法政街,夫妻签字离异,月如哭到声嘶。程思远蹲下身:“离婚了,你仍是爸爸的女儿。”这句安慰,只换来更大哭声。
重庆大轰炸对一个八岁女孩意味着什么?颠沛、空袭警报和寄人篱下。程思远事忙,将她托给同僚照料,却常被告知“小家伙衣服烫得比大人还平整”。残局中的“自治精神”,后来成了林黛职业生涯的自我管理密码。
抗战胜利后,他们移居南京。16岁的林黛在汇文女中被封“校花”,台词过目不忘,现代舞也跳得俏皮。同窗寄来情书堆满抽屉,她却兴趣寥寥。倒是父亲在舞会上看中石泓,林黛一声“叔叔好”,先把桥搭好,再机灵退出,让两位成年人单独相处。几个月后,南京坊间登出“程思远再婚”消息,媒介暗称“女儿牵线”。
1949年秋,国民党局势崩离,程思远携新夫人至香港;林黛随母也到香江。九龙弥敦道的“沙龙”影室门口,一张黑白写真把她推向电影业。袁仰安一眼相中,签入长城公司。严格意义上,程思远并未插手这场转折,他当时忙于为李宗仁筹款、办美签,只在茶叙中听林黛谈起拍电影,惊诧却没反对。
1953年,《翠翠》横扫票房,林黛从“漓江双鱼”变身“万人迷”。严俊赠送奥斯汀小汽车,高调示爱。父亲远在台北转机途中,翻读报纸影评,才知道女儿已成巨星。有人向他介绍:“这是林黛的爸爸。”他笑应:“对,对,很有荣誉感。”同行心照不宣——在影迷心里,“秘书长”不如“影后”醒目。
1956年5月11日,北京中南海紫光阁,周恩来与程思远长谈三小时,提到李宗仁的“和平主张”,又忽地问:“林黛可愿回内地拍片?人才难得。”这份口头邀请,被程思远牢牢记下。然而政治斡旋层层,信件和口信在太平洋两端往返,始终没能顺利传到女儿耳中。
1961年,林黛与龙云公子龙绳勋结婚。翌年诞子,产后复出却发现长城公司的重点已移向新人凌波。1964年6月,亚洲影后桂冠被凌波摘走,媒体标题写得尖锐——“旧皇后让位”。对极度要强的林黛来说,这简直是一刀。程思远正在瑞士向李宗仁转达“四可”意见,他握着话筒劝女儿:“艺术天地不只戏院,天宽地阔。”那头只回了句“知道了”,语气平平。
1964年12月24日,程思远在苏黎世旅馆接到噩耗:林黛服药身亡,年仅30岁。电话线另一端哽咽如裂帛,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同年春节后回到香港,他到浅水湾公墓整理墓前鲜花,看着刻着“LINDAN”英文字样的碑,他喃喃:“她太在意舞台的灯,没想到灯灭之后还有别的光。”
晚年友聚时,总有人拿那句“林黛之父”开玩笑。程思远并不恼火,他端起茶杯会心一笑:“一个父亲,让女儿的名字走得那么远,自豪感比博士学位更浓。”人生如棋,政坛与影坛两条轴线最终交汇,留下的不是功名座次,而是一张刻着荣誉与疼痛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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