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尘带着破风声,直指廊下那个身着宰相常服、却总爱套件半旧道袍的身影。
曹玉芳气得手都在抖,修行多年养出的清净气,被满院子咿咿呀呀的孩童啼哭与嬉闹声冲得七零八落。她眼前发黑,几乎要站不稳。
“林景天!”她连名带姓地吼,道观里熏染的檀香气息此刻全化作了怒火,“你给我睁眼瞧瞧!这成什么体统!”
院中,两个刚会走路的娃娃正抢一只布老虎,另一个大些的坐在石阶上发呆,而乳母怀里还抱着个襁褓。
四个,短短两年,四个!
这哪里是清心寡欲、潜心修道的宰相府?分明是开了善堂,还是专收娃娃的善堂!
林景天转过身,面容清俊,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疲惫的无奈。他挥了挥手,示意惶恐不安的仆妇们将孩子带远些。
“母亲,您从观中回来了。”他语气温和,仿佛没看见那快要戳到鼻尖的拂尘,“山路劳顿,该好生歇息。”
“歇息?我歇得住吗?”曹玉芳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更显咬牙切齿,“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说要避祸,要示弱,要学你爹那样摆出个不同世事的模样!修道?修个屁!你这折腾孩子的劲儿,比谁都入世!”
她猛地指向书房方向,那里门窗紧闭,他的妻子冯语嫣“产后”正在静养。
“语嫣那身子,经得起你这样折腾?外头人都说你林相‘修为精深,子嗣天成’,我听着都脸红!你告诉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仙,你还打算修不修了?!”
林景天唇线抿紧,目光扫过庭院角落老管家郑石头一闪而逝的佝偻背影,最终落在母亲盛怒的脸上。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报时的梆子声,暮色渐浓,将这座看似繁华祥和的宰相府邸缓缓吞没。
他知道,母亲这一关,不过是序幕。真正的风雨,早已在皇城深处酝酿多时。满院的孩子,虚弱的妻子,母亲愤怒的诘问,都像一根根越绷越紧的弦。
而弦断之时,恐将无人幸免。
01
五更三点,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北地三州蝗旱相继的急报,像一块寒冰砸进朝堂,激得众人窃窃私语。
户部尚书捧着笏板,絮絮叨叨陈述钱粮如何紧张,漕运如何不易,意思再明白不过:缓一缓,少拨些,或者让地方自己再想想办法。
龙椅上的皇帝苏寿昌半阖着眼,指尖在扶手的螭龙雕刻上轻轻敲点,看不出喜怒。
就在几位大臣顺着户部尚书的腔调,准备附议“从长计议”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闷的默契。
“陛下,臣以为,赈济刻不容缓。”
紫袍玉带的宰相林景天出列,身姿挺拔如竹。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三州百姓已苦旱魃,复遭蝗灾,今岁颗粒无收者十有五六。春荒在即,若朝廷赈济迟滞半分,流民便增万千。届时饿殍载道,盗贼蜂起,恐非钱粮可以计量。”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脸色微变的户部尚书,继续道:“国库虽不丰盈,然节宫中用度三分,减宗室脂粉钱粮两成,再急调江南常平仓存粮,首批赈款粮秣十日之内必可启程。此事关乎民心国本,万难‘从长计议’。”
一番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更暗指若因拖延生变,责任谁属。户部尚书张了张嘴,在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一时语塞。
皇帝苏寿昌终于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林景天身上,深邃难辨。
半晌,他缓缓开口:“林相所言,老成谋国。便依此议,着户部、工部即刻会同宰相府拟定细则,速办。”
“臣,领旨。”林景天躬身,退回班列。
从始至终,他神色淡泊,无丝毫争辩得胜的得意,也无对同僚咄咄逼人的姿态,仿佛只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退朝的钟鼓声响起。
百官鱼贯而出。
几位与林景天交好的官员凑近,想与他商讨细则,却见他微微颔首示意,语带歉意:“诸公见谅,今日修行课业未毕,需回府静悟。具体事宜,可先将条陈送至相府,景天稍后细览。”
又是修行。
众人早已见怪不怪,只道这位年轻的宰相什么都好,就是过于痴迷黄老之道了些。
看着他登上那辆毫无装饰的青篷马车离去,有人摇头轻笑,也有人眼底掠过深思。
马车轱辘碾过御街的青石板,声音单调。车厢内,林景天脸上那层淡泊的“道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指尖冰凉。
车帘微晃,掠过皇城巍峨的宫墙。
那里面住着的君王,既需要他这把锋利的刀斩开荆棘,又无时无刻不在警惕着刀锋是否会对准自己。
今日他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明日或许就会有几道密奏,言说“宰相林景天,权倾朝野,赈灾之事一言而决”。
修道,不纳妾,不蓄家妓,府邸简朴,除了必要的政务几乎闭门不出……这些都是他精心披上的“无害”外衣。
唯有如此,帝王那猜忌的天平,或许才能稍微平衡。
马车驶入城东的宰相府。
府邸不算小,却并无多少奢华气象,树木倒是葱郁。
车刚停稳,老管家郑石头已悄无声息地迎上来,低声道:“相爷,西厢那位小公子,辰时又发了一阵热,奶娘照着肖太医留的法子用了药,现下退了,睡得安稳。夫人一直在旁边守着,刚劝回去歇下。”
林景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点点头:“知道了。夫人身子如何?”
郑石头花白的眉毛垂得更低:“仍是乏力,胃口不佳。肖太医开的药,都按时用了。”
林景天沉默了片刻,眼底的疲惫更浓。“我去看看。”
他没有先去书房处理那必定已堆积如山的公文,也没有如对外所说去什么静室“修行”,而是径直走向后宅。
穿过一道月亮门,孩童细弱的啼哭声隐约传来,像小猫一样,挠在人心上。
他的脚步,在无人看见的袖中,缓缓握紧。
02
后宅主院,厢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乳腥气混合的味道,并不难闻,却总让人联想到虚弱与不安。
冯语嫣倚在靠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
她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衬得那双原本温婉的眸子更大,却也更深,像是蓄着两汪沉静的湖水,湖底却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涟漪。
她并未真的睡着。窗外隐约传来前院马车回来的动静,她知道是他回来了。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旋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缠绕。
“夫人,该用药了。”贴身丫鬟春蕊捧着黑漆药碗,轻声提醒。
冯语嫣接过,药汁浓褐,热气氤氲上她纤长的睫毛。她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慢慢饮尽,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喝完药,她用清水漱了口,才问:“孩子们呢?”
“二姑娘和三少爷跟着嬷嬷在园子里晒太阳,看蚂蚁呢。小公子吃了奶,又睡了。”春蕊一一回禀,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奶娘说,小公子今日虽退了热,但比前两个…同期的时候,还是显得弱些。”
冯语嫣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春光明媚,隔着窗纸也能感受到暖意。可这暖意,似乎透不过她周身的微凉。
不过两年光景。
成亲时,她虽是孤女,却也怀着将门之后的傲骨与对未来生活的忐忑期待。
夫君是朝中最年轻的宰相,清俊儒雅,名声极好,只是醉心修道,显得有些不近烟火。
她曾以为,日子会是相敬如宾的宁静,或许有些冷清。
未曾想,这冷清被接二连三的婴孩啼哭声打破。
长子“佑安”,长女“念慈”,次子“怀远”,再到如今襁褓中的幼子“启明”。
外人无不羡慕林相“修为通玄,子嗣缘厚”,连皇帝都曾戏言要向他请教养生秘术。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生产”,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戏码。
提前“腹隆”,深居简出,到时从侧门悄悄抱进一个婴孩,她便成了“刚刚经历磨难,喜得麟儿”的母亲。
身体要做出产后虚弱的样子,心里更要承受着巨大的空洞和惶恐。
这些孩子,从哪里来?他们的亲生父母是谁?夫君为何要如此?她问过,最初林景天只是握着她的手,眼神里有愧疚,有恳求,说:“语嫣,请信我。这些孩子身世可怜,我必须收留。此事关乎重大,知道越多,于你越危险。你只需…只需帮我演好这场戏。”
他叫她“信他”。
她是他的妻,除了信他,还能如何?于是她学着扮演一个多产的母亲,学着对外人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而幸福的笑容,学着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吞咽下满腹的疑团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怨。
“夫人,兵部刘侍郎的夫人递了帖子来,说是听说您又添丁,特来道贺,还送了些上好的血燕和细棉布。”春蕊捧着一张洒金帖子进来。
冯语嫣接过帖子,指尖触及那光滑的纸面。
道贺?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位以伶牙俐齿著称的刘夫人,会用怎样夸张艳羡的语气谈论她的“好福气”,又会用怎样探究的目光,打量她的身形,打量那些眉眼并无一处相似的孩子。
嘴角习惯性地想弯起一个弧度,却觉得僵硬。
她将帖子轻轻搁在一边,淡淡道:“回复刘夫人,说我身子尚未复原,不便见客,谢过她的美意。礼物…收下吧,登记在册。”
“是。”春蕊应了,看着夫人平静却掩不住倦怠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默默退下。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落在榻边小儿的一只虎头鞋上。
那是“怀远”的,他调皮,总爱蹬掉鞋子。
冯语嫣伸手,将那只小小的鞋子握在手里。
鞋面柔软,绣工精致,是她怀着无法言说的心情,一针一线缝制的。
这些孩子,虽非她骨血,但日夜相伴,那柔软的依赖,咿呀的学语,又如何能全然无动于衷?只是,这份日益加深的牵绊,究竟系在怎样的秘密与危险之上?而她那永远平静、永远在“修道”的夫君,心里到底压着多重的山?
她不知道。湖水般的眸子望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春光,只觉得那光,有些刺眼。
03
两匹青骢马拉着辆简朴的油壁车,停在宰相府侧门。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灰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利落地下了车。
她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周身带着一种山林清气与久居人上的刚硬混合的气质,正是林景天的母亲,曹玉芳。
她常年住在城外五十里白云观中清修,若非节日或必要,甚少回府。
此番归来,是因观中主持,也是她旧日师妹,云游去了,她代为料理些俗务,顺道回城采买些观中用度。
守门的老仆见是她,忙不迭行礼问安:“老夫人回来了!”
曹玉芳“嗯”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往里走。
府中景象依旧,花木扶疏,仆役安静,与她上次回来并无二致。
只是…似乎过于安静了些?她修习道法,耳聪目明,隐约觉得这安静之下,涌动着一些不同以往的、微弱而密集的声息。
越往里走,那声息便越清晰。是孩童的声音。咯咯的笑声,含糊的咿呀,还有短促的哭闹,并非一个,而是好几个,交织在一起,从后宅方向漫过来。
曹玉芳的眉头渐渐锁紧。
她知道儿子“有了”孩子,还不止一个。
上次回来时,似乎有两个?当时她虽诧异于这清修的儿子怎地突然开了窍,但想着或许是儿媳冯语嫣的缘故,且孩子能添人丁,总是好事,便没深究,只叮嘱儿子莫要沉溺俗乐,耽误修行根本。
可如今这动静…
她脚步加快,穿过一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是府中最大的一个庭院。时值午后,阳光正好,院子里……竟有四五个孩童!
一个约莫两岁多的女娃,穿着粉衫,正摇摇晃晃追着一只彩球;旁边略大些的男孩,蹲在地上不知捣鼓什么;稍远些的秋千架上,坐着个更小些的娃娃,被乳母轻轻推着;而廊檐下的阴影里,一个仆妇抱着个襁褓,正在轻轻拍哄。
曹玉芳猛地停住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目光如电,迅速从这几个孩子脸上扫过。
大的,小的,眉眼,轮廓…没有一个,与她的儿子林景天有半分相似!
也没有一个,能看出冯语嫣的影子!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修道之人,对气息、血脉有种模糊的感应。
这些孩子身上,没有林氏一脉相传的那种隐约的“气”。
他们彼此之间,也毫无关联。
这不对。
她手指在袖中下意识地掐算。
上次归来,是去年中秋。
那时…只有两个。
如今眼前就有四个,听动静厢房里可能还有?成亲不过两年,满打满算,就算语嫣是易孕体质,也不可能…
这绝无可能是亲生!
“老夫人?”一个嬷嬷发现了她,连忙上前行礼,神色有些不安。
曹玉芳没理会她,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抱着襁褓的仆妇,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孩子,多大?”
仆妇被她看得发慌,结结巴巴道:“回…回老夫人,小公子…刚满月不久。”
“满月?”曹玉芳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硬生生压下去,胸口却剧烈起伏起来。
她想起进城时,似乎隐约听到市井传闻,说林相夫人“又”产下一子,母子平安,林相福泽深厚云云。
福泽深厚?荒唐!这满院来历不明的孩童,这匪夷所思的“高产”,这彻头彻尾的骗局!
儿子到底在干什么?语嫣知不知道?她那样一个将门孤女,清白耿直,如何肯配合这等荒唐事?难道是被胁迫?
无数的疑问和怒火交织冲撞,几乎让她修持多年的心境失守。
她紧紧攥着袖口,指尖发白。
怪不得儿子总要摆出那副清心寡欲、潜心修道的模样!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用这种荒谬绝伦的方式,掩饰什么?还是…招惹了什么?
阳光依旧明媚,孩童依旧嬉戏,但在曹玉芳眼中,这祥和的庭院景象,已然蒙上了一层诡异莫测的阴影。她必须弄清楚,立刻,马上!
她不再看那些孩子,转身,袍袖带风,朝着林景天书房的方向,大步而去。
路上遇到躬身问候的管家郑石头,她也只是冷冷瞥过一眼。
郑石头那木讷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但曹玉芳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的微光。
这个府里,从主子到仆人,都透着古怪!
书房就在前方,门虚掩着。
曹玉芳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但那满院子陌生孩童的画面反复冲击着她的脑海。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关轻轻摩擦的声音。
好一个“清心寡欲”的宰相!好一个“子嗣兴旺”的福气!
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这道,谁都别想再修了!
04
重重宫阙深处,御书房内只点了几盏青铜仙鹤灯,光线昏黄,将皇帝苏寿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绘着万里江山的屏风上。
他刚批完一摞奏章,用的是朱笔,字迹瘦硬,力透纸背。笔搁下时,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侧的心腹太监王德全,立刻如同影子般悄步上前,将温度恰好的参茶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苏寿昌没碰那茶,身子向后靠进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木圈椅里,揉了揉眉心。
年过四旬,鬓角已染霜色,长年的帝王生涯在他脸上刻下了深重的纹路,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似疲惫半阖,睁开时却精光内蕴,深沉得望不见底。
“北地赈灾的章程,林相递上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回陛下,傍晚时分递进来的,奴婢已放在陛下左手边那摞‘急务’最上头了。”王德全躬着身子,声音又轻又稳,“林相办事,向来是极有效率的。”
“效率…”苏寿昌意味不明地重复了这两个字,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点着,节奏与他在朝堂上时一般无二。
“是啊,林景天…总是能最快地拿出最妥帖的方案,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目光落在左手边那厚厚一叠章程上,却没有去翻看。“王德全。”
“奴婢在。”
“朕记得,林相夫人…仿佛又添丁了?是第几个了?”
王德全头垂得更低:“陛下好记性。林相夫人上月刚诞下次子,听说是母子平安。这…成亲两年,已是第四位小公子小姐了。外头都传,林相是修行有道,福泽绵长。”
“福泽绵长…”苏寿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却绝非笑意,“修行有道的人,子嗣倒比谁都旺。朕这后宫…唉。”他似感叹,又似随口一提。
王德全不敢接这话茬,只屏息静立。
殿内又陷入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哔剥声。
过了许久,苏寿昌像是才想起什么,用更随意的语气问道:“派去的人…近日可有什么特别的回报?关于林相府上的。”
王德全心下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皇帝一人能听清:“回陛下,暗桩回报,林相府中确时常有婴孩啼哭,出入的奶娘、嬷嬷也比一般公侯之家多些。但…蹊跷处在于,探子们盯了这些时日,从未见有任何外室或妾侍模样的女子与相府有密切往来。采买之物,也多是孩童用品及夫人调理的药材,并无异常。”
“哦?”苏寿昌睁开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德全脸上,“一个都没有?”
“至少…明面上,查不到。”王德全感到额角渗出细汗,“林相除了上朝、入宫、偶尔去几位老臣府上议政,其余时间几乎都在府中。相府门禁不算森严,但内院仆役似乎都经过仔细挑选,口风甚紧,探子难以深入。只知道…林相每日必在书房旁静室打坐两个时辰,雷打不动。”
“雷打不动…”苏寿昌手指敲击的频率快了些,“他倒是虔心。北地灾情如火,他有力排众议的魄力;家中稚子环绕,他有‘修行不辍’的定力。林景天啊林景天,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这话像是问王德全,又像是自言自语。王德全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医那边呢?”苏寿昌忽然换了话题,“每次林相夫人‘生产’,都是太医院派人去的吧?上次是谁?”
“上月是肖院判亲自去的。”王德全忙道,“肖院判回来说,夫人产后有些血虚之症,需好生调理,但并无大碍。”
“肖年…”苏寿昌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幽深,“他是个谨慎人。”
又是一阵沉默。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苏寿昌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叠赈灾章程,却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到了更远、更不可测的地方。
一个毫无家族背景、凭借科举和才干步步高升的年轻宰相。
一个标榜清心寡欲、却子嗣频添的修道之人。
一个府邸平静无波、却处处透着说不清道不明诡异的宅院。
还有那些…来历成谜的孩子。
苏寿昌缓缓靠回椅背,重新阖上眼。
他想起林景天在朝堂上力主赈灾时,那清澈坚定、毫无私心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他曾是欣赏甚至倚重的。
但帝王之心,最忌惮的,恰恰是看不透的“毫无私心”。
“福泽绵长…”他再次低声咀嚼这个词,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沉郁。
“让下面的人…再仔细些。”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朕的宰相家事如此‘兴旺’,朕这个君父,总要关心得透彻些才是。尤其是…那些孩子。明白吗?”
王德全深深躬身:“奴婢明白。”
昏黄的灯光摇曳,将帝王的身影与屏风上的万里江山融为一体,晦暗不明。
那平静的宰相府邸,在帝王深沉的注视下,似乎正被无形的网悄然罩住,越收越紧。
05
肖年提着药箱,再次踏入宰相府后宅时,天色有些阴沉,春风里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像是要下雨。
他是太医院院判,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行事以谨慎稳妥著称。
正因如此,林相夫人“产后”调理一事,林景天才会特意请旨,点名由他负责。
引路的丫鬟春蕊脚步很轻,神色间带着掩不住的忧虑。
肖年目不斜视,心中却如明镜。
这已是他本月第三次来请脉。
相府这位年轻的夫人,所谓的“产后虚弱”,脉象之蹊跷,持续时间之长,早已超出常理。
厢房内,药香比往日更浓了些。
冯语嫣半靠在榻上,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几乎透明。
她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腕骨纤细,肌肤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有劳肖太医。”她声音轻柔,带着惯有的温婉,但肖年听出了一丝竭力维持的平稳下的虚浮。
“夫人客气。”肖年颔首,屏息凝神,三指轻轻搭上她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脉象,沉细无力,尤以尺部为甚,确是长期耗损、精血两亏之兆。
但若仔细体察,这“亏虚”之中,又缺少真正经历过分娩大耗、元气震荡后应有的某种…淤滞与转化的痕迹。
更像是一种持续的、缓慢的、心因性的损耗。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问:“夫人近日睡眠、饮食如何?可还有眩晕、心悸之感?”
冯语嫣微微垂下眼睫:“夜里多梦,易惊醒,食不知味。眩晕…好些了,只是仍觉气短乏力。”
肖年点点头,提笔开方。
依旧是益气养血、宁心安神的路子,人参、黄芪、当归、远志、酸枣仁…剂量斟酌再三。
这方子治标不治本,但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些。
写罢药方,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将方子递给一旁的春蕊,示意她去抓药。待春蕊退下,屋内只剩他和冯语嫣,以及窗外越来越沉闷的风声。
肖年整理着药箱的带子,动作很慢,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夫人,此方照前煎服,一日两次,饭前服用。只是…”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医者的肃然,“有些话,老夫不得不僭越直言。夫人之损,非寻常产后可论。乃是忧思过度,心脾两伤,兼之长期…虚耗所致。若根源不除,仅凭药石,终是扬汤止沸,恐难长久。还望夫人…务必珍重自身,澄心静虑。”
冯语嫣一直平静的面容,在听到“长期虚耗”、“根源不除”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放在薄毯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抓住了柔软的织物。
她迎上肖年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医者的告诫,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悲悯。
他看出什么了吗?他是否像外面那些人一样,也在心里鄙夷她的“高产”,揣测她的身体为何如此不济?还是…他窥见了这重重帷幕后不堪的真相一角?
“多谢肖太医提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干涩得像秋日的落叶,“我…省得了。”
肖年不再多言,提起药箱,躬身一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外廊下,正遇见得到通报匆匆赶来的林景天。
“肖院判。”林景天拦住他,神色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丈夫的关切,“内子情况如何?”
肖年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宰相。
朝服已换下,穿着常服,外罩那件半旧的道袍,清俊的脸上带着倦色,眼神却依旧沉静。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一位克己修行的端方君子。
“相爷。”肖年拱手,公事公办地回禀,“夫人脉象仍弱,乃精血亏虚之症。已调整了药方,需按时服用,静心调养。切忌再劳神操心,尤其…不可再添新损。”最后一句,他语气加重了些许。
林景天听懂了。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似是愧疚,似是无奈,最终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有劳肖院判费心。景天…铭记。”
肖年看着他,忽然上前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低语道:“相爷,老夫行医多年,也略通些面相。府上几位小公子小姐,相貌清奇,各有殊异,然…与相爷及夫人,似乎缘分匪浅,却非血脉之缘。老夫斗胆,万事…皆应有度。夫人玉体,已不堪重负。有些戏…演得太真,伤及根本,恐难挽回。”
说完,他后退一步,深深一揖,不再看林景天瞬间僵住的神情,转身快步离去,灰色的太医官袍很快消失在廊庑转角。
林景天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肖年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划开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连一个外人都看出了端倪,看出了语嫣的耗损,看出了孩子的异常…那宫里那位呢?
他抬头,望向阴沉欲雨的天空。乌云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风穿过庭院,吹得树叶哗哗作响,也吹来了西厢那边孩童隐约的啼哭。
那哭声细细弱弱,牵动着他的心,也仿佛在提醒他,这以谎言和牺牲构筑的脆弱屏障,正风雨飘摇。
语嫣的身体…孩子们的未来…帝王的疑心…母亲的怒火…还有那些深埋地下的、血色的忠魂…
所有的线,都缠在一起,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得窒息。
他必须做出决断了。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06
曹玉芳的脚步又急又重,踏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与她此刻的心跳一般无二。
那柄跟随她多年的拂尘,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原本柔顺的麈尾都因用力而显得有些凌乱。
她径直来到林景天的书房外。
门依旧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翻动书页或挥毫泼墨的声音。
她甚至能想象出儿子此刻可能正盘坐在静室的蒲团上,摆出那副物我两忘的可笑模样!
“砰!”
她再按捺不住,拂尘柄重重砸在门板上,直接将门撞开。
书房内光线昏暗,林景天果然不在书案后。曹玉芳目光如电,扫向书房内侧那扇通往静室的小门。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推开!
静室狭小,只一榻、一几、一蒲团、一香炉而已。
林景天正趺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似乎正在入定。
袅袅残烟从香炉中升起,带来檀香特有的沉静气息。
但这沉静,此刻在曹玉芳眼中,无异于最辛辣的讽刺。
“林景天!”她连名带姓地吼了出来,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在这小小的静室里回荡,震得香炉里的灰似乎都颤了颤。
林景天缓缓睁开眼,看向母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抹浓重的疲惫和某种即将碎裂的沉重,在母亲锐利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母亲。”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
“你别叫我!”曹玉芳猛地扬起拂尘,麈尾因她的动作激烈甩动,直直指向窗外——那里,正传来孩童们被仆妇带离庭院时,残留的些许嬉闹余音。
“你给我睁眼看看!听听!”她胸膛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这满院子爬的都是什么?啊?两年!四个!林景天,你当你娘是瞎子,是傻子吗?!”
她逼前一步,拂尘几乎要点到林景天的鼻尖:“那些孩子,哪一个像你?哪一个像语嫣?你告诉我,他们是从哪儿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是你修道修出来的仙童?!”
林景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母亲因盛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除了怒火还有深切的失望与惊惶,他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说话!”曹玉芳厉声喝道,“你当初是怎么答应你爹的?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朝堂险恶,帝王心术难测,你要学你爹,摆出个淡泊名利的姿态,潜心修道,不问俗务,以求保全!我信了你!我甚至觉得你比你爹聪明!可你看看你现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破碎的痛心:“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弄一堆来历不明的孩子养在家里,把语嫣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外头人怎么说?说你林相‘修为通天,子嗣天成’!你听听,这话你脸不脸红?你修的这是什么道?是荒唐道!是欺世盗名道!”
“我没有欺世盗名!”林景天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了母亲的斥责。
这是他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如此失态。
他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露出下面压抑已久的痛苦与挣扎。
曹玉芳被他突然爆发的情绪震得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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