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我就醒了。窗帘缝隙透进的光还带着灰蓝色。
我静静躺了五分钟,听着自己的心跳。
今天要去领结婚证。这个念头让我嘴角不自觉上扬。
洗漱时,我仔细刮了胡子,连鬓角都修得整齐。白衬衫熨了三遍,领口挺括。
镜子里的许思淼,二十八岁,眼神里还有少年气。
我小心拿出戒指盒,打开看了看。钻石很小,但是我三个月工资。
八点整,我开车出门。导航目的地是民政局。
路过花店时,我停车买了一束白玫瑰。卢嘉欣喜欢这个。
九点十分,我到了她家楼下。发微信说到了,她回“马上”。
车窗开着,晨风微凉。我握了握方向盘,手心有些汗。
01
卢嘉欣下楼时是九点二十五分。
她穿着米色连衣裙,妆容精致,长发微卷。确实很美。
“等很久了?”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阵香水味。
“刚到。”我把花递过去,“给你的。”
她接过花看了看,嘴角动了动:“白玫瑰啊。”
“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我发动车子。
她嗯了一声,把花放在后座,开始补口红。小镜子映出她专注的脸。
路上车不多,梧桐树影一道道掠过车窗。
“我昨晚没睡好。”卢嘉欣收起口红,揉了揉太阳穴。
“紧张吗?”我笑着问。
“有点。”她看向窗外,“我妈打电话来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阿姨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她语气淡淡的,“问我们房子看得怎么样了。”
我顿了顿:“上周看的那套,首付还差一点。”
“差多少?”
“大概三十万。”我说得有些艰难,“我爸妈那边能支持十万,剩下的……”
卢嘉欣没接话,拿起手机刷了起来。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导航的提示音。我瞥见她手机屏幕上,是同学群的消息。
“王璐昨天晒了新买的包。”卢嘉欣忽然说,“爱马仕的。”
我不知该怎么接,只嗯了一声。
“她老公去年升了总监,年薪百万。”卢嘉欣继续说,手指滑动屏幕,“真快啊,毕业才四年。”
我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绿灯亮了。
“你还记得赵俊茂吗?”她转头看我。
“有点印象,你们班的?”
“对。”卢嘉欣语气复杂,“他去年创业,现在公司估值过亿了。”
我笑了笑:“那挺厉害的。”
“何止厉害。”她叹了口气,“听说他今年准备换别墅,在滨江那边。”
我感觉到她话语里的羡慕,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车子转过一个弯,民政局就在三条街外。
卢嘉欣还在刷手机,不时发出轻微的啧声。我知道,她又在比较了。
这三年,我早已熟悉她的这种状态。每次同学聚会后,她都会低落好几天。
“今天不提这些了,好吗?”我轻声说,“是我们领证的日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也是。”
但她的手指仍在无意识地敲击屏幕边缘。我熟悉这个小动作——她焦虑时的习惯。
红灯。我停下车,伸手想握她的手。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然后才让我握住。手心有些凉。
“我会努力的。”我说,“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卢嘉欣看着我,眼神有些飘忽:“嗯,我知道。”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我松开手,重新握紧方向盘。车载香水是柑橘味的,此刻却有些发苦。
还有十分钟就到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情明朗起来。
后座的白玫瑰在晨光中静静绽放,花瓣上还有水珠。
02
车子驶入主干道,早高峰的车流开始密集起来。
卢嘉欣不再看手机,但一直望着窗外,侧脸线条有些紧绷。
“你吃早饭了吗?”我试着找话题。
“喝了杯咖啡。”她说,“没胃口。”
“要不要买个三明治?前面有便利店。”
“不用了。”她顿了顿,“你吃了吗?”
“吃了。”我其实只喝了牛奶,但不想让她担心。
沉默又蔓延开来。车载广播在放老歌,张学友的声音温柔沧桑。
“许思淼。”卢嘉欣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会幸福吗?”
这个问题让我心头一颤。我看向她,她仍看着窗外。
“当然会。”我说得坚定,“我会让你幸福的。”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眼底没有笑意。
“我妈昨晚还说……”她欲言又止。
“说什么?”
“说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要慎重。”她玩弄着指甲,“她说你现在年薪十八万,在杭州也就刚够生活。”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阿姨说得对,确实不高。”
“我不是嫌弃你。”卢嘉欣急忙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现实就是这样。”她声音低了下去,“房子,车子,以后还有孩子。哪样不要钱?”
我握方向盘的手出了汗:“我知道。所以我在努力啊。”
“我知道你在努力。”她语气软了些,“可是努力也需要时间。我都二十六了。”
“嘉欣。”我轻声说,“你相信我吗?”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几秒,才点了点头。
但那个点头,迟疑了半拍。
车子在一个长红灯前停下。旁边车道是辆宝马,崭新的。
卢嘉欣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看了好几秒。
“赵俊茂开的就是这个系列。”她自言自语般说,“不过是顶配。”
我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这三年,赵俊茂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最初只是偶尔提及,后来成了某种标杆。我知道,那是她向往的生活。
“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我说,“我才二十八,还有时间。”
“赵俊茂也二十八。”卢嘉欣脱口而出。
然后她意识到不妥,抿了抿嘴唇:“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说。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绿灯亮了,宝马车先驶了出去。我慢慢跟上,保持距离。
“其实赵俊茂追过我。”卢嘉欣忽然说。
我手一抖,车子偏了偏:“什么?”
“大学时候。”她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大四那年,他表白过。”
“你没告诉我。”
“那时候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说了有什么意义?”她看向我,“而且他当时也没什么特别的。”
“现在不一样了。”我听见自己说。
卢嘉欣没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我心上。我突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梦。
梦中我很努力,却怎么也追不上她心里那个不断升高的标准。
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点五公里。
03
记忆突然翻涌上来。三年前的春天,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我刚加入沈总的创业公司,还是个毛头小子。公司在科技园的小楼里,只有十几个人。
卢嘉欣来公司找她闺蜜,我在茶水间泡咖啡,撞洒了她一身。
白色衬衫染上咖啡渍,她愣住了,我也慌了。那天我跑了三条街买新衬衫赔她。
“不用这么麻烦。”她当时笑着说,眼睛弯弯的。
后来我们开始约会。她喜欢我的踏实,说我和那些浮躁的男生不一样。
“你有种安静的力量。”她曾靠在我肩上说。
那时候她不在乎我赚多少。我们吃路边摊,挤地铁,在西湖边散步到深夜。
她父母起初反对,觉得我条件一般。但她坚持:“思淼有潜力,我看好他。”
这句话让我感动了很久,也成了我拼命的动力。
三年过去,我还在那家公司,从技术员做到项目主管。
年薪从八万涨到十八万,翻了一倍多。但在杭州,这数字确实单薄。
沈总多次说过,公司在融资,上市后大家都有股份变现的机会。
但我从没细问过股份值多少钱。总觉得那是遥远的事,不如眼前实在。
“想什么呢?”卢嘉欣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说。
她神情柔和了些:“那时候真简单。”
“现在不简单吗?”
“现在……”她没说完,手机响了。
是她妈妈。卢嘉欣看了我一眼,接起电话。
“喂,妈……已经在路上了……嗯,知道……”
她声音压低,但我还是能听清。
“房子的事再说吧……我知道……思淼在努力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肖阿姨的嗓门我熟悉。
“十八万在杭州能干什么?你们年轻人不懂……”
卢嘉欣把手机拿远了些,眉头皱起。
“妈,今天别说这些……好了好了,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匆匆挂了电话,长舒一口气。
“阿姨还是担心?”我问。
“她就那样。”卢嘉欣揉着眉心,“说赵俊茂妈妈昨天去她店里做头发,炫耀了半天。”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炫耀什么?”
“还能什么,儿子有出息呗。”她语气里带着烦躁,“说他今年能赚三百万,准备换别墅。”
三百万。这个数字让我心脏缩了一下。
我三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一百万。这种差距,现实得残忍。
“每个人有自己的路。”我重复着苍白的话。
卢嘉欣没回应,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赵俊茂的朋友圈。
她点开看了几秒,然后锁屏。但那个动作,充满了不甘。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的同学会。赵俊茂也来了,开豪车,戴名表。
整晚他都在谈项目、融资、风口。卢嘉欣听得认真,眼睛发亮。
回家的路上,她异常沉默。我问她怎么了,她说累了。
现在想来,那不是累,是失落。
是对比之后的巨大落差,是看到另一种可能性的悸动。
而我在那种可能性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导航提示:距离目的地八百米。
04
“其实我妈也不是非要比较。”卢嘉欣忽然开口,像在解释什么。
“我知道。”我说,“父母都希望子女过得好。”
“她说得也有道理。”她声音越来越小,“结婚不是谈恋爱,要面对现实的。”
我看着前方道路,忽然觉得这条路好长。
“嘉欣。”我轻声问,“你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
“后悔选择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后悔。”她终于说,“只是……”
又是“只是”。这个词成了我们之间的一根刺。
“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停住了。
“如果什么?”
“如果当初选择更努力挣钱的人,会不会轻松些。”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呼吸有些困难。
“所以你现在觉得,我不够努力?”
“不是不努力,是……”她寻找着措辞,“是方向问题?你那个公司,做了这么多年也没起色。”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沈总的规划,想说明科技创业需要时间。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她看来,这些都像借口。
年薪十八万是事实。赵俊茂年入三百万也是事实。
在事实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
车子拐进民政局所在的街道。路边停满了车,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新人。
女孩们穿着白裙子,捧着花,笑得灿烂。男孩们神情紧张又幸福。
我找了个车位停好,熄了火。但没急着下车。
“嘉欣。”我转过身,认真看着她,“我想最后问你一次。”
“问什么?”
“你嫁给我,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龄?”
她愣住了,眼神闪烁:“这有什么差别?反正都是结婚。”
“有差别。”我说,“如果只是到了年龄,那个人不一定非要是我。”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冷下来。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更好的选择……”
“许思淼!”她打断我,“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你说这些?”
我也觉得自己疯了。但那些话憋了太久,终于冲口而出。
“这三年,你提赵俊茂提了不下五十次。”我努力保持平静,“每次同学群里有人炫耀,你都会低落好几天。”
“那又怎样?羡慕一下不行吗?”
“可以羡慕。”我说,“但每次羡慕过后,你看我的眼神都会变。变得……像在审视一件不满意的商品。”
卢嘉欣的脸白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对不起。”我深吸一口气,“但我必须知道,你到底是想要我,还是想要一个能让你在同学面前有面子的丈夫?”
她瞪着我,胸口起伏。指甲掐进了手心。
路边走过一对新人,女孩笑得很大声,男孩宠溺地看着她。
那本该是我们的样子。
05
卢嘉欣推开车门下了车,用力摔上门。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米色连衣裙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转身看我。眼神里有愤怒,也有别的什么。
我下了车,绕到她面前。晨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都要到门口了,说这些有意义吗?”她声音发颤。
“有。”我说,“如果今天不弄清楚,以后会更痛苦。”
“所以你现在要反悔?”她盯着我,“就因为我提了几次赵俊茂?”
“不是因为他。”我摇摇头,“是因为我们越来越远了,嘉欣。”
她咬住嘴唇,眼眶开始发红。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她情绪波动。
不是喜悦,不是期待,是委屈和愤怒。
“我这三年等了你三年。”她声音哽咽,“等你涨工资,等你买房,等你给我一个安稳的未来。”
“我知道。”我声音沙哑,“所以我很感激,也很愧疚。”
“光愧疚有什么用?”她眼泪掉下来,“我要的是实际行动!是看得见的希望!”
“我给你看的希望不够吗?”我也激动起来,“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都在学习新技术。我尽我所能了!”
“可结果呢?”她抹了把眼泪,“结果就是你年薪十八万,连首付都凑不齐!”
这句话像刀子,精准地扎进我最痛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是啊,结果就是这样。
在现实面前,努力过程不值一提。人们只看结果,只看数字。
赵俊茂年入三百万是结果。我年薪十八万也是结果。
这两个结果摆在一起,选择似乎显而易见。
“你知道吗?”卢嘉欣吸了吸鼻子,“王璐昨天私信我,说赵俊茂问起我。”
我心脏停跳了一拍:“问你什么?”
“问我现在怎么样,结婚了吗。”她看着我的眼睛,“你说他什么意思?”
“你想他什么意思?”我反问。
“我不知道。”她移开视线,“但至少,我还有个选择。”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我。最后一丝幻想,碎了。
原来在她心里,我一直只是个选项。一个可以和其他选项比较权衡的选项。
而现在,赵俊茂那个选项,评分比我高得多。
“所以,”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如果他现在追你,你会考虑?”
卢嘉欣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风大了些,吹乱她的头发。她别过脸,看向民政局的大门。
那里进出的人都很幸福,至少表面上是。
“我只是想要安全感。”她轻声说,“这有错吗?”
“没错。”我说,“但我的安全感,给不了你了。”
她猛地转回头:“你什么意思?”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我的。屏幕上显示:沈总。
我本想挂断,但直觉让我接了起来。
“思淼!”沈耀华的声音异常激动,“你在哪儿?有大消息!”
“沈总,我现在有点事……”
“听我说!”他打断我,“公司被并购了!刚签的协议!”
我一愣:“并购?哪家公司?”
“是行业巨头,出价很高!”沈耀华语速飞快,“你的股份,按协议可以变现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变……现?”
“对!你猜你能拿到多少?”他哈哈大笑,“税后三千五百万!思淼,你财务自由了!”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落。我扶住车门,才站稳。
三千五百万。这个数字在脑子里回荡,却进不去心里。
像是听别人的故事,荒诞得不真实。
“思淼?你在听吗?”沈总还在说,“回来开庆功会!大家都高兴疯了!”
“好……好的。”我机械地回答,“谢谢沈总。”
挂了电话,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卢嘉欣看着我:“谁的电话?工作的事?”
我看着她,突然想笑。真的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她皱眉,“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不是。”我摇摇头,笑容止不住,“是命运好笑。”
06
“什么命运?”卢嘉欣疑惑地看着我,“你们公司怎么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动作很慢。三千五百万的数字还在脑中盘旋。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荒诞的平静。
“公司被收购了。”我说,“刚刚签的协议。”
她眼睛睁大:“收购?那……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顿了顿,“我持有的股份可以变现了。”
卢嘉欣愣了几秒,然后呼吸急促起来:“变现?能变多少?”
我看着她眼中突然燃起的光,那是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贪婪的光。
就在五分钟前,这双眼睛里还满是失望和委屈。
“税后三千五百万。”我说出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她倒吸一口冷气,手捂住嘴:“多……多少?”
“三千五百万。”我重复了一遍,“人民币。”
时间仿佛静止了。风吹过,一片梧桐叶落在她肩头,她没察觉。
她的表情在急速变化:震惊、怀疑、狂喜、然后是不敢置信。
“你……你开玩笑的吧?”她声音发颤,“怎么可能?”
“沈总亲自打的电话。”我看了看手机,“应该不是玩笑。”
“三千五百万……”她喃喃重复,突然抓住我的手臂,“真的?许思淼,你说真的?”
她的指甲掐进我肉里,很用力。但我感觉不到疼。
“真的。”我说,“刚签的协议,钱很快会到账。”
卢嘉欣松开手,后退一步,又上前一步。她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是我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天啊!三千五百万!”她声音高了八度,“那我们……我们可以买房子了!滨江的!全款!”
她开始兴奋地计划:“不,先买辆车!你不是喜欢宝马吗?买!还要办婚礼,要最好的酒店!蜜月去欧洲!”
我看着她在短短一分钟内,从失望到狂喜的转变。如此自然,如此彻底。
仿佛刚才那些伤人话不是她说的,那些比较不是她做的。
“嘉欣。”我轻声叫她。
“嗯?”她还在兴奋中,眼睛发亮,“你说,我们是买大平层还是别墅?我觉得别墅好,有面子!”
“嘉欣。”我提高音量。
她终于停下来,看着我:“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从接电话起就在酝酿的话:“我们分手吧。”
笑容僵在她脸上。像面具突然裂开。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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